空落落的心哟

濛濛的秋雨飘飘洒洒了一整天，那冰凉的雨丝仿佛是无数条软皮鞭，轻柔的抽打在我空落落的心上……我说不出那种复杂的感觉。总之，特别难受，总有想放声痛哭的欲望……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在常州打工时遇到的一件最铭心刻骨的事，一直在我心底埋藏着，总不敢拿出晾晒。我怕再回首，又要很久才能恢复我平静如水的心情，我怕那份纠结了我这么多年的歉疚和心痛再度肆虐讨划于我，我怕自己又要泪水涟涟的面对春花秋月这样的良辰美景，我怕快乐会远离我、忧郁会再度与我牵手。这都只是我深埋这段往事的借口，事实上是我没有勇气、不敢面对曾经也是很“坏”的自己。其实，我也心知肚明，这是自欺欺人，这样的场景怎可以忘记呢？！

那一年，我跟一位老乡在常州砖瓦厂打工。为了多赚几块大洋，就选择了最吃苦最受累的活：做装卸工。这份工作是每天都必须做的，再恶劣的天气也不能停歇。想想，当时到常州之后，身无分文的我吃的那份苦，能不万分珍惜今天拥有的一切吗？

虽说：有志吃志，无志吃力。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一切，还是吃饭和生存高于一切。所以，做装卸工我也乐于这份挣钱的工作。胀点，累点，苦点又算什么呢？力是奴才，死（使）了再来。咱有的是使不完的劲呢！只要可以换钱，一点也不会吝啬。

话说，这一天来了个女老板领路，匆匆地和驾驶员与我们装卸工见了一面，说了要大家关照一下，人就一拍屁股走了。这在常州是不懂规矩的，往常都是拿着好烟，说着好话，许诺好处之后，人才会放心离去的。这主如此行事连驾驶员也莫不着北，不知该如何对待？

驾驶员气鼓鼓地说：“怎么会有这样不懂事的人呢？还要好，还要马儿不吃草。难道不知：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吗？我们还会亏了你吗？如此不明事理，叫我如何不生气呢？”驾驶员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我们几个装卸工一腔的无名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你一言，我一句的谋划着对付的方法。既然你不仁，也就不要怪我等不义了，谁让你目无我等呢？如此一看，老板也绝不是个什么好鸟，真要是个人物，哪会做出这样龌龊之事呢？

一连五车砖运到场地后，大家噼噼啪啪地乱抛一气。这样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也是让人不忍目睹的。如果老板娘工作做得好的话，砖会码得好好地、整整齐齐地，还会多很多的。老板娘不但不会吃亏，还会得到大实惠。谁也不是老板娘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会知道人家的想法呢？一味的只管泄气……

正在卸第六车砖时，，女老板打着雨伞来了。她说：“对不起！到现在才有功夫过来看你们，实在不好意思。请大家先吃点便饭再做好吗？”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大家的肚子早就开始闹革命了。这么温暖的话语当然不会受到大家的拒接和异议的，说不定早都在心里欢呼雀跃了呢！

到了她家，往饭桌一看，我惊讶至极：好家伙，这么大方，弄了一大桌的好菜。接着，女老板拿出一条芙蓉王烟分给大家说：“真的好抱歉，我一个弱女子也不懂什么。我家老公腿脚有点不好使，上上下下都要我招呼。我呢？既要上班，还要接送孩子上学和做饭，冷淡了大家。请大家随便用饭和酒吧！”

面对女老板那张真诚的脸，面对满桌的酒菜，面对闪着光芒的名牌香烟我无语，大家都无语。我的心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冲突，在激战，又似在翻江倒海......抬眼见驾驶员和其他几位装卸工，也是一脸的庄严肃穆，一脸的悔恨神色。一个个默默地扭过脸去，是无颜面对还是在掩饰心里的愧疚呢？我清楚，这二者都有，他们此刻和我一样也在狠狠地斗争着此前的自己呢！在无声地谴责自己呢！毕竟，大家都是穷苦出身，知道生存的艰难，何况是这样的一家人呢？

尽管女老板一再殷勤相劝，我们谁也没有端起过酒杯，谁也没有沾一滴酒。这顿饭，吃得很慢，吃得鸦雀无声，连咀嚼的声音也听不见。而且，大家都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一点饭，就草草的结束了这场饭局。饭桌上根本看不出，已经是享用过的残局了。因为所有的菜，都没有没动过的痕迹。

回程的路上，驾驶员告诉我们：“老板是个退伍军人，立过一等功，在一次训练中为救一位战士，失去了一条腿。所以，很多事情就都只能由女老板一肩挑了。每天女老板的日程都安排的满满的，早上送孩子上学，上班，买菜，做饭……所以，我们一直见不着她的人，误解了她，错怪了她，冤枉了他，也很对不起她，她实在是太伟大，太坚强了。”

听了驾驶员的话，我更加感到不安和难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老板竟是这样一个令人钦佩、值得尊敬的军人。老板娘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她的热情，她的好客，她的友善，她的大度……如今都如一把把锋利的刀扎在我的心上，我现在才忽然发觉自己竟是这样的卑鄙无耻，可怜可悲，为一盒烟，为一顿饭竟也出卖自己的良知和纯洁高尚的灵魂。

我一向自以为自己很正直，很无私，很友善，很有爱心，现在才知道自己竟是自命清高，相当的虚伪，一样脱离不了世俗的需求，一样的战胜不了自己的自私自利，一样的只为自己的利益胡作非为。想到我之前对女老板讲的那几句语带双关的话：“做人很难，有时候一块钱可以笼络很多人的心，有时候一百块钱也难以买到真诚，问题是钱怎么花？花在什么地方？这都是很有学问的。”我不知女老板是否想到我这话的暗示？当时我好想将一切真相和盘说出，好想不吃她的饭，不要她的烟……因为……因为……我们有愧，我们对不起她，我们瞎了眼看错了她……

许久，没有谁再说一个字，大家的心都是很沉痛的。只有雨刷来回不停地摆动声……

烟筒打破了沉默：“我建议，这条烟让驾驶员退给她，减少一点损失。”我们一致赞同通过。

博士说：“看来这为人做事还真不是简单的事呢！还是有大学问的，如何去花最少的钱获得最大的利益，不能不说是一门学问呀！"

我是一个字也不想说，说什么也已于事无补了。已经铸成了事实，也不可能再去改变了，只能听之任之了……

一路上，我的心一直是空落落的，心仿佛被谁摘去了似地没有一丝一号的感觉了……

这次经历将是我一生的耻辱，一生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