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窗

独坐小城一隅，暮秋的阳光柔柔地贴在身上。

在这个可以恣意地睡到自然醒的星期六，起床后我便坐上了台窗，惺忪的眼。

太阳已有些刺眼，街上的人们警觉地换上了初冬的衣装，孩子们奔跑的步伐也开始笨拙起来，料峭的凉风把一张张小脸蛋吹得红扑扑的。躲在窗后的我，全不用去理会这搅骚暖意的凉风，这里只有和煦的阳光，现在，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顺便照了照镜子。打小开始，我的脸上只要睡一宿就会变得油光光的，现在依然本色未改，不禁对着自己发亮的额头做了个撇嘴皱眉的动作，却越感脸上浆糊得紧了。用手抹了一把下巴，确信昨晚的胡茬子现在也已发育为胡须子了。

邋遢！所有看到这张脸的人一定会异口同声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甚至包括我自己。

我还就想能邋遢地过完这一天，不需要扮精神爽朗的笑颜，更不必展现干净利索面貌的时候，刮胡子显得多此一举。

但，脸不得不洗。

我对着镜子会心地咧了一下嘴，里面立刻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笑脸，被迫洗完的脸，颜色自比先前光鲜了不少，却仍与所谓的干净利索大相径庭。

我喜欢镜子里那张自己的笑脸。

重新坐上台窗的时候，顺便抽出那本《卡夫卡文集》，并将放在上面充电的手机轻轻地放回原处。随手翻来，书页上的字在眼前一扫而过，即在脑袋里散开去了，全没有一句成型。

这栋房子共七层，公司为我租的这套位于最高一层顶东的位置，台窗朝南，也是我卧室的采光口。

靠在西侧窗壁上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小区的大门处。小区大门离公路有二三十米的距离，由一条通道丁字连接到公路上，通道被绿化带纵向平分为两部分，每边仅许车辆单向行驶；向小区一侧延伸的绿化带在一个圆形喷泉池终止，池围上摆满了一圈小花盆，喷泉池的后面是岗亭。

通道的两边外侧停满了电三轮。小城里的出租车，在中心区逛三天就能记住全部车牌号，加之这个新开发小区地处小城边缘，他们更绝少逛来，于是电三轮成了主力交通工具。大部分车的客座部位都罩上了防风棚。车把式们裹着旧绿色的军大衣，蹬着翻毛牛皮鞋，他们比街上的老人们还穿戴厚重，这是必须的事，车行驶的时候风大，这种装备能保证他们不会觉得冷；他们的手可以直接伸到手套里去，那是专为类似交通工具设计的防风手套，固定在车龙头的两端。

坐在台窗上，只要穿一件薄毛衣就可以了，脱掉毛拖鞋赤脚会感觉有点冷，套上昨天买回的那双黑袜子刚好。

昨天到超市进行了一次大采购，特地买回了电磁炉和羊肉片，冰箱里也塞得满满的。

正饥肠辘辘，此时，还有比在台窗上架起锅灶吃涮羊肉更合理的安排吗？！

涮羊肉传统上是北方人喜欢的食物，而黄酒则是绍兴的特产，我不知道这两者的结合算不算我的创举，更无从考证这种创举从健康角度有害还是有利。想来现代社会交通通讯如此之发达，这些旧时的所谓传统和特产，随着时间和空间距离的拉近，早已不那么隔阂了，那么我的创举至多与将南方的锄头搬到北方去用类似吧。人们也变得更加忙忙碌碌了，因为仅是要享用这些外来的特产，学习外来的知识，就要比旧人多花好多时间了。

台窗、涮羊肉、黄酒、读书和晒太阳的组合，这个却应是属于我的专利，在这偶然的一天让我才发现了个中的精妙，正如牛顿在那一天被树上掉下的苹果砸中了头一样。

而小柳敲门的时候，我的头正象刚被苹果砸过一样。

刚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待进门以后他才告诉我，他在门外锤了足有三、五分钟了，如果再没人开门，他甚至准备去报警了，因为公司规定手机必须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他从一早打我电话，到现在下午三点过都不通......我告诉他我手机没电了。

他说公司晚上要请招商局的杨局长吃饭，说是局里帮忙争取下来一个项目，有50万国家补助，公司领导一定要叫我去参加这个饭局。

我告诉他我本打算在台窗上睡一会呢，刚要睡着就被他吵醒了。

邋遢！他说，你应该到镜子前看看自己的样子，刮刮胡子，收拾一下快跟我一起走，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一边叫小柳帮我收拾着台窗上的局面，一边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

洗脸时，我用毛巾搓了搓眼睛，对着镜子做了个小小的“拜拜”动作。

刮干净胡子，我摸了摸下巴，光光滑滑的了。再使劲眨几下眼睛，揉揉面颊，让久未活动的肌肉紧张起来......

然后，我对着镜子咧开了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个笑脸是我和大家都熟悉的，精神爽朗，干净利索，他们一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