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走遍

一、“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故娘……”洛宾先生的民歌，揭示的不仅是甜美的爱情，还给我们撩开了西部神秘苍凉的面纱；大西北呵，狂悍之气所在，历代英雄放逐高歌的地方，我什么时候才能投人你广阔的胸怀，成为你血液中水乳相融的一份子？

1996年7月1日，我骑着一辆破单车，踏上了西行之路，寻我的梦去。那天，天色阴沉，桂林的空气形成一种无形的“大寂”，我脆弱的信念是否一敲即碎？我努力想象自己“万里走单骑”的情形，蓦觉一种怪诞的虚无感：我这个人好象不存在了，“万里之行”这几个字好像空气中浮动的泡沫，连几经修配的自行车也轻飘飘的。

“带红花油没有？”老五问。“这个……还是问他们吧。”这也难怪，由于准备仓促，购物等琐碎环节都是由朋友们经手的。于是老五满街替我找药店。

看着一班老友，我心里涌起阵阵暖意。老张，一头乱发操练着他的“狂放不羁”，他已落实分配到区内某高校学工处上班，因为筹备新疆之行，我跟他竟然已经变得生疏起来；“越南仔”，刚从酒乡爬起就非要赶来为我送行不可，而这位操练吉它的高手不日即要南归故国。“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生命中太多的聚散离合由不得我们作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挥手告别友人，踏上了一无所知的旅途。没有忧伤，只有一种“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苍凉和沉重。我是否把准了人生的航向？

二、将进酒，蓦回首……

路边的树飞速后退，仿佛进入甜美的梦乡。这阴郁的天幕下，只有我踩车的动作是真实的。在痴迷的沉思状态中，不知不觉到了旅途第一站——桂林灵川县城。

我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龟缩在夹缝里的一个小邮局。我怯生生地递上贴满邮票的笔记本。“啪”，手起印落，“广西灵川”四个字赫然纸上。我的心一颤，这庄严的一印，将流淌成我生命中自豪高歌的滔滔大河。

在灵川去往兴安途中，我遇到一家陆川饭店，素来不恋乡的我，顿时涌出一阵“乡土情结”。“老板呢？”我用家乡话问，服务员瞠然以对，我情知不对，改用普通话再问一遍，她才回答：“我们老板有事出去了。”地地道道的桂林土语。我明白了：又是挂羊头卖狗肉，陆川的招牌真是金做的吗？为什么各地都趋之若鹫？但毕竟为家乡而高兴，因为它的名声在外，它的顽强生存拓展的本性。“有路必有车，有车必有陆川车”，还有新华社记者报道过的遍布大江南北的“陆川风炮补胎”、“陆川饭店”，看来一路上我是难得寂寞了。

第一天我在全州县绍水镇住宿下来，对自己身体素质还算满意，虽然下雨，路不好走，却没有太累的感觉。兴许得益于出发前几个月全方位的强化训练吧。住下来后马上找来水桶洗车，车子面黄肌瘦，泥浆累累，必须彻底美容一番了。好不容易洗完澡，安顿好一切，华灯已上。

回想起在绍水喝酒的情形至今还觉温馨：当时是在一个小饭馆，灯光昏黄，菜香弥漫，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有一种无拘无束的快感。就着瓶嘴大口大口的喝酒，观察顾客进进出出，说说笑笑，桂林各路好友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天塌下来有酒顶着，真如闲云野鹤一般。遗憾的是，这种清澈透明、伴我4年美好时光的漓泉啤酒就要跟我一别两月。它日凯旋，定要找几位好友，喝它个人仰马翻……

三、漂流异乡

不知怎的，即使离桂林——这座我悲欢四年的城市越来越远时，我也没有“不在”的感觉，对于一个视灵魂如家乡的人来说，是没有多少失落可言的。枯燥的路途上，大学栩栩如生的生活场景牢牢占据着我的脑海。

在湖南，路要比广西好走，同是322国道，在两省境内质量却不同。湖南修路，是先修半边，留半边继续通车，而桂北修路是整条路一起修，行车尤感颠簸不便。湖南风物让我感到十分新鲜，护道树我叫不出名字，但婀娜多姿，柔情脉脉，使人联想到湘女多情。其时稻子尚未黄熟，“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这宁静的田园风光，让我心旷神怡，有浮生若梦之感。

开始几天，走的地形区属五岭地带，山多坡密，体力消耗大；虽然从坡顶冲下来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之畅快，但上坡却惨呼“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平路是常态，下坡路是顺态，上坡路是逆态，烂路是畸态，黄泥路则是胶着状态。对各种路况都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平常心处之，“不以物喜，不以已悲”。路成为我最大的朋友和最大的敌人，否极泰来，相生相克，要分享一个长坡，首先要预付一个艰难的冲刺，一切都实实在在，来不得半点含糊。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平凡中包含着真，包含着美，平凡是一切伟大的根源和归宿。

骑了几天车，晒黑了，瘦了。由于穿着沙滩裤踩车，大腿裸露部分晒得又红又肿又痛，难以想象如何捱得尽漫漫长征？另外由于光着上身，背部皮肤晒红了，引起皮肤过敏。胯下磨出了水泡，一坐上车就疼得呲牙咧嘴。

万事开头难，老天爷对我并没有任何怜悯和照顾。

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万里并不是值得忧虑的距离，值得忧虑的是丧失了追求，丧失了斗志，丧失了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豪迈气概。“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诚如一位朋友所说的，爬你也要给我爬到新疆去！

我每天都是大清早就起床，夕阳西下才住店。整天整天踩车，中午不休息，顶着烈日狂奔，活像逐日之夸父。我的水份消耗很大，每天最少2壶（军用水壶），多的达到10壶，一般都在5壶左右，还不包括每天吃1－2个西瓜。以前很少出汗的我，现在挥汗如雨，有时汗水连视线都模糊了，真是狼狈之极，痛快之极。一路上买了200多块钱的防晒油，根本不顶事，汗水一冲就冲掉了，擦汗毛巾腌烂了10多条。我有一张毛泽东故居前照的像，家里人一看全乐了，这不活脱脱是蒋介石吗？的确，那时刚好出发一周，本来就瘦弱的我减了10斤肉，皮肤晒得跟非洲黑人一模一样，出发前剃光的头也依然“聪明绝顶”。

每天中午1－2时日照最为强盛，灼人的热浪围困着我，呼吸困难，口干舌燥，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烈日像毒针一样刺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无处可避，穿短袖害怕晒出皮肤癌来，穿长袖又要提防中暑。每一棵树投下的绿荫都像我的救命稻草，每一辆汽车掠起的凉风都要大呼“幸福”。记不清多少次到路边小店讨水喝，一边“咕嘟，咕嘟”的喝水，一边“哗啦，哗啦”的流汗，喝进的水顷刻间有一半化成了汗水。事竟至此，夫复何言？

一路上，我穿街过镇，形象奇特，引人惊惧和猜疑，别人或许把我当成逃窜犯或天外来客了吧？要不，怎么一群群野孩子好奇地围观耳语，指指点点？

五、巧遇“毛泽东”

我驱车赶往韶山毛泽东故居。

韶山是一个新兴的旅游小城市。在毛泽东故居周围简直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那儿除了毛泽东故居外尚有毛泽东纪念馆、水帘洞等一系列景点。各种星级宾馆傲然昂立，出售纪念品的商店林林总总，过往的旅游车穿梭如潮，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东方红，太阳升”“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之类耳熟能详的歌曲。

毛泽东的宏图大略和磅礴大气素为我钦仰，我怀着万分尊敬步入他当年的生身之地。故居基本保持了原貌，卧室、书房、厨房、牛栏……朴素而干净，一些物件因多年的抚摸而光滑可鉴。就在这个清淡的地方韬光养晦，胸怀天下，毛泽东由此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湖南，走向全国，走向全世界……

毛泽东故居前有一座莲花塘，塘边有家“毛家饭店”，该店以做毛泽东当年最爱吃的红烧肉而闻名天下，店名是王首道将军亲笔所书。我在此用餐，特意点了一份“主席菜谱”，其风味让人过齿难忘。

刚步出饭店，只见周围群众一阵喧哗，面露喜色。我循声一望也呆住了：怎么毛主席安详地向我走来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主席显灵了吗？发现有几个人扛着摄像机跟随，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是特型演员古月在拍戏。古月慈祥宽厚地微笑着，向群众频频挥手致意，游客都幸福地向他围拢过去。“主席”一见不妙，不得不大步往外走。我忙追上去，喊了一声：“主席！”。扛摄像机的见我的模样十分惊讶：“哎哟，年轻人。咋晒得那么黑？”。我简单介绍了我的情况，并说曾在桂林举办的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期间现场见过他一面。“主席”不由惊奇起来：“小伙子不简单，比得上我们当年长征的红军呐！”“这个不敢比，当年红军是步行，后有国民党追兵，还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呢”“差不多，差不多。”“主席”笑吟吟地说。我灵机一动，“主席，我帮你照张像好吗？”。“主席”很爽快：“好吧，你到前面去，我走过去你拍。”

“咔嚓！”“主席”的奕奕风姿凝固下来。人生就是如此，处处充满戏剧和喜悦。

六、有惊无险

我出发前，在学校作了一个板报宣传，一些朋友为此热血沸腾，不少的朋友甚至说他们也早有此念。至于为何没有成行我并没有追问。庸常的生活是—个无底黑洞，有人能超脱，但大多数人都是沉沦其中。

没有成行的朋友便猜测我途中的传奇经历。奇迹却始终未曾出现，本应是轰轰烈烈的事情，一旦投入，却归于平淡。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现实中，而只存在于梦境里。一次，我在河南驻马店打电话给一位朋友，他紧迫地追问：“有没有碰到强盗？难道真的那么风平浪静？”其语气之殷勤利诱，似乎非逼我说出蒙面大盗从天而降，乱砍乱杀的故事不可。

我哑然失笑。

那么，我—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呢？

在中路铺过夜，听说前边不远的黑店已被查封，店主连杀4人，劫走旅客的大笔现金和一辆凌志轿车，不由毛骨悚然，怀疑自己是否已住进孙二娘的人肉包子店，抽刀于枕畔，夜不安寝；在陕西扶风寂静的午后，一个面带狡黠的汉子骑车迎面而来，突然冲我打声招呼，我顿时大惊失色；在潼关的十里高坡冲下来，“嘣”的一声，车刹胶飞出一旁，车子发疯的狂冲起来，而下边一辆负重的卡车吼叫着冲上来……；在湖南新开镇，目不斜视，低头只顾拼命踩车，因为一位好心的老者事先告诫我：千万别在新开停车，否则……；在甘肃天水邮局盖邮戳时，一双贼手悄无声息地伸向我口袋……；在全国的黄金公路107国道，全天24小时分分秒秒车流不息，稍有闪失便会尸骨荡然无存；而在新疆的茫茫大漠，前无接应，后无救援，无遮无拦，拼命狂奔，几次险些中暑。

一切，幸亏有惊无险。一切，都已成为过眼云烟。心仍自然，梦仍继续，就如余纯顺所说：天空不留痕迹，但鸟儿确已飞过。

七、万水千山总关情

我之所以选择骑车，因为这是一种最亲近大自然的方式，乡土气息、田园之美都是那么清晰亲切，触手可及。我随时可以感觉到自身的存在，感受到心灵的欢呼雀跃。

我还接触到另一种土地，那就是各地的人民群众，没有他们我就成了无源之水，面临一次次枯竭的危机。

凡知道我来意的男女老少，无不为之动容，他们除了好奇地问这问那外，还提供了慷慨无私的帮助。比如义务帮我修车提供饮食，免费让我参观旅游景点，为我介绍前面道路的详细情况，甚至陪我骑上一段。郑州至洛阳段，我巧遇河南中医学院一位大学生，与他共骑达150公里。到洛阳后，他邀我到他家小住一天，一起痛吃豪饮。他家居住面积窄，睡的时候他就把床让给我，自己坚持睡地铺。在天水麦积山石窟，一位中年妇女心疼地说：“唉，你这娃娃真不易，一路上没有出啥事吧？”那神情眉目像极了我妈妈，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天下的好心人呀，你们都是我永生永世牵恋的人。我的万里之行，收获的不仅是万里风霜，秀丽山河，还触摸到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触摸到活生生的民魂民心。

8月初，我抵达兰州大学。因为等汇款，我住了3天，这也是我在一个地方停留最久的一次。几位广西老乡热诚相待，跟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分手时一位客家老乡赠我一把防身用的锋利的西北刀。一位沉默寡言的新疆大学生破天荒的滔滔不绝。倒霉的是，兰州险些成为我的滑铁卢——我那辆装有不充气内胎的自行车在兰州外围被偷了，无奈，只好在兰州补买。陪我买车的是《兰州晚报》的记者颜峻，这家伙刚从“重走长征路”采访组回来，女朋友不陪却来陪我到处乱转。在烈日下转悠了1个小时，最终200块钱成交了一辆旧车，我们高高兴兴去喝酒。我心里明白：西出阳关无故人，此后渺渺大漠，迢迢关山全凭自己独力去奋斗啦！

那天酒喝得特别痛快，每人喝了两瓶“黄河王”，我仿佛要把黄河的骨气和豪迈融入我全身的血液中。

八、夜登华山

华山像一把剑，直耸云天，支撑起勇敢者的脊梁；华山像一面旗，猎猎迎风，召唤着游子的大愿。我来了，带着一身风尘；我来了，带着超越的心态。远眺华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它的鼾声仿佛也能拒我于千里之外，心底一句话蓦然涌出：自古华山一条路！

登华山有两种方式：日登和夜登。夜登即连夜动身，赶在日出之前到达山顶，这样便能捕捉到日出的辉煌一瞬，作为一个斗志昂扬的远游者，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夜登。

24时到了，换上运动短裤，绑紧旅游鞋，大步流星向山门进发。一拨拨的旅游者从宾馆、旅社涌出，大部分是年轻人，大中学生、军人、干部拿着手电，汇成浩浩荡荡的登山大部队。许多人都买了一根华山特有的吉祥带，绑在头上或扎在腰间，据说能保夜路平安。

过了玉泉观，沿途黑魅魅的，不远处有溪水鸣涧，有山虫子在聒噪。抬头望，前方山路出现一条蜿蜒上天的“火”龙，蔚为壮观。我与南开大学几名大学生搭伴而行，有说有笑，浑然不觉登山之苦。大约走了一小时，前面有人喊：“惨了，要登石阶了！”山势陡然艰难起来，说笑稀落了，大家闷声登山，不时见到坐下歇脚的人。终于，我的搭档们也蔫了，个个坐下来喝水吃东西，我也许睬车习惯了，此时毫无倦意，仍长驱直上。

过百尺峡、千丈幢，如履薄冰，拉着铁链亦步亦趋，前面的脚几乎踩到后面的头。铁链哗哗抖动，冰凉冰凉，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难以想像当年解放军六勇士是如何攻上华山的。而在苍龙岭，我们都变成了赤裸的婴儿，胼手胼脚，慢慢蠕动。山风猛烈，稍有不慎就会吹落万丈深渊。

4时左右顺利到达山顶，大家一阵欢呼，各自找地方睡觉，以待日出。5时45分，我被人声惊醒，赶快冲上观日台，千呼万唤，我终于见到了盼望已久的华山日出！何等的辉煌，何等的圆满，何等的烟云流变，酷像我们热热烈烈的一生一世，我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泪水。那一刻我才发觉：原来人生是如此辉煌庄严的人生。

九、丝绸情结

丝绸柔若无骨，却是盛唐文化的重要标志，是“东风西渐”的重要载体，中国人的智慧和心血深存于此，可谓世间的一大奇物。

7月底的最后一天清晨，我来到西安大庆路——丝绸之路起点：历时3周、行程3000公里的丝绸之旅揭开了帷幕。

起点处的丝绸群雕，浑然天成，不带匠气，充满自由、自信，带着海洋文化的气息，那是讲述张骞出使西域的故事：一队骆驼蹒跚起步，一拨人马引颈翘望，在一种新奇感中展现中西碰撞的曙光。天光云色，漫天黄沙从此与他们相伴而眠……

陕西扶风法门寺，是丝绸之路的一大重镇，以此为题材拍摄过电影《法门寺猜想》，留下了国家领导人江泽民的亲笔题词。法门寺保留了世界上仅存的4枚佛祖真身舍利，因而当仁不让成为世界佛教圣地。唐朝尚佛，每次皇帝迎佛骨都有大批珍贵奉供，选送法门寺的丝绸织物均是万选之精品。当我从这些精美绝伦、渗透着神秘气息的丝绸织物面前走过时，惊讶、感动、震撼兼而有之：自己的民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民族！

我艰苦的西行路途经一系列昔日的丝绸据点：兰州、酒泉、嘉峪关、敦煌、哈密、吐鲁番……虽然一路上再也无迹可寻，但从大漠的风沙中仍可领略到一股浓重的历史气息。历史不会湮没，文化代代延续，现在一个踽踽西行的浪子身上，不也奔腾着丝绸文化的美丽浪花么：不甘于现状，不断的开拓进取，做着远方辉煌的梦。

温柔的丝绸，谁在历史的尽头，领略你扑天盖地的絮语？

十、敦煌和鸣沙山

敦煌，举世闻名的艺术宝库，多少艺术信徒趋之若鹜！在玉门镇遥望敦煌，内心一阵颤抖，有一种叶落归根的感觉。敦煌呀敦煌，我终于来了，虽然不是三步一叩五步一拜，但在茫茫戈壁中却是寸土寸金，毫不迟疑地向你飞奔而去。

清晨，我来到鸣沙山。这座曾在余秋雨笔端出现的奇山在清朗的视野中脉脉含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西北一隅怎会有如此温柔的山色！就像一位江南女子充满灵性，隐藏着大秘密随时准备石破天惊。光秃秃的一色黄沙，风在山顶刮起一层迷朦的沙雾。鸣沙山，你的沙粒为谁而鸣？你为何放纵自己胸中的滚滚雷鸣，一次次湮没了游子寻梦的踪迹？

游沙无言，这座永不忧伤的山，你没有赐我来去的路，却教我一次次的遗忘。天底下太多的忧伤和无奈，势将在你的法眼内一一剔净。

我来到莫高窟——千佛洞。它没有任何嚣张的姿态，像一位虚怀若谷的大隐者。据考证：莫高窟现存洞窟492个，壁画45000平方米和彩绘塑像2000多身，但开放的极少，仅精选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开放二三十窟。可就在这渺小的一斑中，我的心便沉陷到波澜壮阔的艺术海洋，敦煌壁画尤其让我感佩，那绚丽多姿的色彩、飘逸出尘的线条、随心所欲的神态，无不标志着这是一个自由的王国，自由的天空。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凝视壁画那一瞬间顿悟，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改写，我们由此进入另一个自我：灵魂。肉体生生息息，但敦煌壁画却透露出“灵魂不灭”的信念。中国人的浪漫，与生俱来的生命热情，中国人对和平与自由的渴望，在此纤毫毕露。

再看一眼奇特的反弹琵琶，再看一眼飘逸脱俗的飞天，有生命的地方便有歌唱，愈是艰难，歌唱愈是甜美。

十一、大漠孤烟直

沙漠，多么荒凉的一片，没有理解，没有对话，不是你战胜它，就是它战胜你。此间，死亡就像悠然滑过的风，舔向你的颈脖。

面对这随时可能扑噬人的恶魔，多么强悍的生命力也将微不足道。我联想起余纯顺6月殉身罗布泊的消息。我能挺住吗？罗布泊就在附近，我的滑铁卢是否也在附近？

我带上更多的水、更多的水果、更充足的防暑药。“挺住意味着一切”，我反复默念里尔克的名言。大漠和戈壁基本上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我心无旁楘，不顾一切地踩。我豁出去了，死也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大漠无树，烈日暴晒，地表温度和气温都很高，路平直得让人惊异，却毫无享受可言，这是我平生最大的炼狱。

沙漠地带日照长，清早5点天即大亮，晚上10点才是黄昏。我趁凉起，傍黑歇，一天10多个小时，以最高速度麻木地冲刺。我仿佛入定般修行，不知身外事，不觉累饿，想不起西行何为，忆不起友情、爱情、亲情，感觉不到自己流淌热血的躯体。眼中只有近处的黑色路面，远远的黄沙蓝天。我渴望绿意，但绿意遥远得相忘，几次险些中暑，与死神接个吻又打她一记耳光。我终于战胜了自己，佩服了自已，终于自己被自己所感动。非人间的炼狱，7天踩了1400公里，我给自己抛了一个自嘲的笑。

“大漠孤烟直”的诗意荡然无存，“沙场秋点兵”的雄风缈无踪影。我所面对的大漠没有情没有恨，除了“空”还是“空”；没有希望和绝望，有的只是漫长的痛苦过程。大漠有它的形式，那或许是“漫漫风沙”，大漠也有它的本质，那就是“盘涅”，尘世间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尘世间一切都要在大漠终结、解脱。

十二、疆风絮语

新疆，一朵在我想象中长盛不衰的雪莲，充满了热情和浓得化不开的生命力。我，一个虔诚的游子，惊奇的目光审视所经之地。

新疆的原野是如此广阔无边，在任何一个地方骑上一匹骏马，都可以狂奔三天三夜，想想看，那是何等的荡气回肠！新疆的天蓝得纯粹、透明，新疆的树高拔俊秀，直冲云霄。

在哈密的一晚让我难忘。我跟路上结识的一位浙江大学生去吃烤鱼，鱼烤得浓香扑鼻，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回到旅馆已是深夜12点多，劳累一天的我只想好好休息，然而不知怎的辗转不安，恍惚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忽然，一阵苍凉沙哑的歌声传入耳中，我浑身一阵颤抖，闪电般联想起：是不是灰狼？名闻全疆的摇滚歌王？我冲到窗前，只见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位披肩长发的异族青年，边弹边唱；略带沙哑、富有穿透力的歌声在午夜的大街上久久飘荡，让人心神俱醉。他的身边，静静坐着一位身披盛装的维族女子。

我在吐鲁番运气很好，碰上每年一度的葡萄节。我以很低廉的价格买了一大堆葡萄，有无核白、马奶子，一咬一口蜜。那晚，我不停的尝鲜，什么哈蜜瓜、哈蜜西瓜、邯善葡萄酒、手抓羊肉、新疆沙湾大盘鸡，弄得最后捧着肚子，走路也困难起来。在哈蜜，我巧遇一位达坂城少女，她穿着一套黑色长裙，留着长长的辫子，长得的确漂亮。可惜由于语言不通，交流起来有些费劲。她能听懂我的每一句话，但要回答却像挤牙膏一样吃力。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异常的秀美。

8月22日终于成功抵达乌鲁木齐，8月23日我上了天池。

天池，我心仪已久的地方，游客熙熙攘攘，不可胜数。伫立在天池边，所有的俗念和疲惫都烟消云散。好一个静如处子的湖泊！湖水好像融进了蓝天的一块，显得晶莹而圣洁，千百年来她就这样以淡泊对抗嚣喧，以不变应万变。天池，入世而出世，濯泥而不染。

烈日下，我凝视远方的雪峰，似乎成了一具雕像。“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做我所做，问心无愧”。万里风霜已成过去，千年不化的皑皑冰雪，你的心底是否也珍藏着一个游子深沉凝重，激动欲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