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暮春

网妖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27 20:2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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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在暮春,伤感的情怀会自己随着景物的变化而产生。人与自然,或许本就是一体的。文章思维开合有致,于暮春世界延展较广。文字清秀,耐人寻味。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欧阳修

在不知不觉中,竟逐渐迷上寻春、伤春。

在这样一个充满这物质情欲诱惑的年代,一群群的“饮食男女”们为满世界的存折信用卡奔忙尚且来不及,早已不屑什么“理想信仰”、“精神情怀”之类的“空洞”词汇了,在多数人眼里,那些精神定义上的东西只是前人无病呻吟的产物,虚无空泛,虽说精致美好却填不饱肚子装不满皮夹,而更多人则分明正将“生存”与“生活”两个概念逐渐模糊化,半人不兽,行尸走肉,光鲜明丽的躯壳下包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灵魂,在挥霍无度抛金洒银中体味着众人歆羡的所谓“成功”。

于是乎,各种由精神腐化引起的社会法律道德问题层出不穷,看多了,听惯了,我从激愤到平淡,继而只剩下冷笑。转身回到只属于我的寂静书斋,打开文史的书本,点亮灵魂的灯,让思想感情徜徉在传统国学、艺术瑰宝的文化情缘中,似醒又醉,欲诉还休。

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迷恋上了古人心底那片伤春情绪。倾心于这份“无常之痛”的敏锐真切,故能坦然面对所有不解乃至嘲讽的目光,莞尔一笑,活出自我。

真正意义上的暮春意境,唐宋泪雨中的多情与幻灭自是熟谙“生存之道”的当代都市中人所无法体会到的,她只会在山村小镇里似隐若现,只会于梦里水乡间“犹抱琵琶半遮面”。

《法华经》曰:诸法从本来,常示寂灭相。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

诗客词人由此开始频频发出了感时伤春的无常之叹,至情至性之人最易处景生情,心绪能与四季相通的人儿,情感的音弦亦能在不经意间的年年轮回中彼此触动,追寻一份“临晚境,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的繁华落寞,挖掘一泓用“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眷恋之情灌注的幽泉,深诉“日日花前常病久,不辞镜里朱颜瘦”的伴春天涯之意,凝眸落花雨丝,细吟古情今愁,心灵在一瞬间被前所未有的细腻和敏感所包容着,随春走过的那几多光阴,也仿佛被雕成了古意萧然的一席镂花,精致的意味,浸透了千年的文化神韵。

丰子恺先生在散文《春》中这样描述过开春时寒意料峭的自然感受:

“花带雪开了,说道是漏泻春的消息,但这完全是精神意义上的春,实际上雨雪霏霏,北风烈烈,与严冬何异?所谓迎春的人,也只是瑟缩地躲在房栊内,战栗地站在房檐下,望着苦枝一般的梅花罢了!”

但想来令人莞尔的却是,就是这样一开头就让人尝尽春寒、春愁、春困、春怨的日子,也会有诗人意兴不减地为之歌曰:

“去一山明月,踏来几寸银泥,春光料峭暮烟低,小立早梅香里。”

文人的心绪总是敏感的吧,见悲思乐,有喜亦忧,枕上片刻江南春梦,寻遍光阴情怀万种。

中国的传统文这于伤春悲秋总有着一种历来就割舍不断的苦痛情节,忆得朱自清的《春》曾以截然相反的清新疏朗来记录岁月里那悠然恬适、朦胧惬意的心境,大有杜牧之“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简约雅致,不乏欧阳永叔推门一望:“雪消门外千山树,花发江边二月晴”的忧乐相携:这是怎样一份“万里春思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惊”呢?但,怕只怕光阴相催急,佳梦难细品。

一如苏东坡曾曰: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春的脚步不理会文人情绪几何,偏将她特例独行的心灵小语清晰闪现,让时光的尾巴瞬间扫过依稀停驻的“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的畅然记忆中,凝眸回首之间,却早已是“小径红稀,芳郊绿遍”。时光的步履匆匆,来不及叹息便紧拽着遍地残红的春影悄然而逝,只在朦胧间留给路人一个难归的背影,一行难觅的足音,惟剩下多情的词人用泪眼轻颂着:“谁道闲情抛弃久?每逢春来,惆怅还依旧……”

浮萍无根,断梗飘零;尘埃无形,随风不定,人生岁月几许,伤春悲秋几何?一直都固执地认为,真正懂得欣赏山水情怀的人,必定会以“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悲悯心情,在光阴发黄的过往中寻觅伯牙的断琴,悼念子期的早逝,将无限的感慨寄情山水相融天地,不知今夕何夕。而同样,真正渴望生命青睐,盼求光阴恩赐者,必是懂得寻春、伤春的人,在“风送落红才身过,春风更比路人忙”的日子里,他会真情伤叹“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他会用心追诉“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怅然之间,也拥有了一份“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的阑珊意境。

人在暮春,开始习惯于翻阅恰似淡茶清香,甘醇悠远的《宋词三百首》,深嗅其中“小园香径独徘徊”的空幽之意,不觉嘴角微微上扬:好一群可爱的才子书生啊!

这份恬淡惬意,这点悲意萧然,只有在暮春时节才有真切的体会,只有同暮春心绪相通的文人才会在醉意朦胧间若有所悟。伤春的情怀,不是文人墨客心血来潮的一时冲动,而是一种对于逝去光阴难追难再的惋惜,是一份对过往岁月难留难忘的缅怀。春去春来归无踪,残花缀枝别样红:纵然丰子恺觉得“必须到了暮春,枯草尽去,才有真的春山绿野出现,而天地为之一新。自然对人的恩宠,也以此刻最为深厚了。”即使欧阳公看到了“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的情致依然,怎奈待到“笙歌散尽游人去”后,还是有着“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的如丝惆怅。

落花风雨伤春,过往路人断魂。问询南来北往诸客,寂寞行千里,旧事难忆。朝花夕拾间,惟见长江之水天际流,一泻万古思春愁。

正因有了“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忧从中来,才汇成了“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陇头慰思,只因江南的暮春,只有江南的儿女在感同身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于是,深怀那样一汪穿越时代记忆的青史幽思,也开始在小窗下细品《红楼梦》的时代“伤春”情怀,感受那韶华尽后的别样凄哀: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的落寞;“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的凄苦;“清明涕送江边泪,千里东风一梦遥”的孤寂:直至“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的凄凉。雪芹的如椽巨笔声声控诉着浮华背后的罪恶,句句道尽了春逝猛醒后的凄迷。

感时伤春血泪涌,诉世态万千恨,这片“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的思绪几多深刻地透析出荣华富贵的脆弱本质,几多无奈地破译着辛酸人生的坎坷里程。

是的,暮春光景,真真个“原应叹息”啊。

不过此时此刻,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就全然不一样了:讲求实利的他们向来重视这难得的黄金季节,称之为“May”,May是他们一年中最为愉快的时节,人间会有种种娱乐活动,譬如所谓的May——queen(五月美人)、May——pole(五月彩桩)、May——games(五月游艺)等,在西洋人的概念里,May这一字,原本就是”青春、盛年“的意思。可知西洋人视一年中的五月,犹如人生中青年,为最快乐,最精彩,最幸福的时期。中西文化差异和多彩的无以言婊,恰似那斑斓一季中的鲜活片段,用神态各异的心情诠释出同一季节蕴藏的不同文化特质。

人在暮春,在那么一个“浪籍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的季节里,驻足西子湖畔,摈除闹市喧嚣,透过千古文人敏感细腻的笔触,聆听陶醉一种深沉的思绪意境,审视凝眸一份人文情怀的博大精深。

人在暮春,在那么一个“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的日子里,沐浴唐宋的和风细雨,感受真挚的人情百味,光阴在指缝间静静流淌,不着痕迹,暮春初夏的气息仿佛可感可闻。怅然抚琴相望,葱茏绿意扑面,已然是“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夕阳西下几时回,送春春去何处归?

驿桥夜雨时分,流金岁月历程,翠叶觅莺语,帘动闻风声。我将一片无处不在的伤春思绪播撒进初夏的希望中,用一份无时不有的诗情画意之心,相和着抑扬顿挫的平仄韵律,深情吟颂属于暮春的点滴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