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堂兄十岁
淡淡的笔触,清幽的文字,怀念已故的亲人,祭奠逝去的昨天。乡土气息浓郁,读来温情且怅惘,问候作者。
站在萧瑟的秋风里,心中的伤感和怀念,被纷纷扬扬的落叶轻轻拍醒了。
这时,我情不自禁想起了我的建华堂兄。
建华堂兄是大叔的小儿子,比我年长一岁,是我儿时的好伙伴。或许是年幼的缘故,又或是缺乏影像资料的原因,他的模样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记忆的指针一直都停留在1985年的夏末。
夏天是放牛的好季节,草长得更青更长了,还不用担心牛会误食红花草里的斑螨而中毒。那时父亲四兄弟共有一头大水牛。牛脾气很坏,动辄用尖角顶人,尤其喜欢欺负小孩子,但牛是农家宝,大家还是轮流精心照料,一般上午让它耕地,喂些米糠和稻草,下午便由小孩子们牵到山上或河边吃些青草。
那天热浪灼人,地面砂石的热量似乎要穿透鞋底,让路人行色匆匆,却又无处可逃。记得这天,正好轮到大叔家放养。下午出发前,堂兄眼馋别人吃牛奶冰棒,便央求大婶也买一根。大婶捏了捏干瘪的口袋,终于还是舍不得,便劝他不要吃。他只好悻悻地低下头,牵着牛跟在族人的后面。
不料这个小小的遗憾,随即成了我们整个家族心里无可磨灭的伤痛。
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雷阵雨。牛兴许是受了惊吓,怎么也不肯听话。堂兄只好使命拽着牛鼻子往回走,好不容易走到村口。突然,“轰”得一声巨响,他被雷电击中,倒在贫瘠的泥泞中。在乡卫生院,我见到了他的最后一面。他被放置在大厅那条破旧的长木椅上,脸上失去血色,眼睛早已闭合。我内心的恐惧和不安油然而生,不过一下子就被大人们的哭声赶跑了。拉着他尚有余温的小手,我第一次感受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
按照村里的风俗,夭折的人是不祥的,当晚就得送上山安葬。我似乎已然忘记了自己当时的表情,甚至有点觉得还来不及悲伤,堂兄就像早落的叶子一样,被风吹得愈来愈远了。
那年秋季开学,我独自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在路上,一些同村对堂兄的种种恶毒的评价刺入我的耳膜。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屑于听到这些愚昧的说法,但还是深深刺痛了稚嫩脆弱的心灵。贫穷不是愚昧的借口,愚昧才是最可怕的贫穷。在我的记忆里,堂兄非但不是一个不详的人,反而是一个心地善良、仗义执言的兄长。
在我们伙伴当中,堂兄的皮肤更加黝黑,显得人高马大,更健壮一些。遇到年长一点的孩子欺负我们,他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抗争,拼命护着其他伙伴。他的这种举动却常常被信奉“百忍成金”的大人们误以为好斗,即便在外面无故被别人打,有时回到家后还要受责罚。挨打时,倔强的堂兄一声不吭。现在想来,那时我们遭遇的不止是贫穷,还有诸多的不公。可是这一切都得默默接受,因为我们坚定地相信未来,期待着在快乐中长大。
然而,那时的农村还很贫困,有着刀耕火种时代的明显印记,耕地用的是牛,烧饭用的是柴火。大人们平常要忙于农活,就把放牛和捡拾柴火等一些较为轻松的活计交给孩子们去做。
家乡的山是红石山,地是黄土地,最适合喜酸的植物生长,漫山遍野都是参差不齐的松树。它的球果含有大量的松油,燃烧值高,农家往往用来生火和烧饭。夏末的课余或是节假日,我们几个伙伴每人拿根棍子,提个蛇皮袋去山上捡松果。松树似乎特别容易长虫子,树枝上经常会吊着一条条毛毛虫,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当发现衣服上爬着这些虫子时,就会吓得大叫。这时,胆大的堂兄便会迅速用手给我们抓走。
每次带来的蛇皮袋,都会被捡拾来的干松果装得鼓鼓的,份量也很轻。随着捡松果的人多了起来,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松果却越来越少,有时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便用棍子把树上的松果敲击下来。那些略带绿色的松果大而重,很难带回家,这让弱小的同伴急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见此情景,堂兄便把棍子挑起两袋松果,艰难地往家里走。走了一段路,他又放下松果,折回去替另外两个伙伴挑松果。我只能做一些诸如在暂放点守松果的工作。如此来来回回,他累得满头大汗,幸好路途不远,最终还是把松果全部运回了家。傍晚,同他到小溪里洗澡时,我发现他的肩头被磨破了一层皮。下水后,他皱了皱眉头,便和我们几个伙伴在水里打闹起来。
水是快乐的源泉。离家不远的那条无名小溪,是我们的快乐王国。夏天,我们常常去那里戏水。看着过往的人们口渴了,只能喝不太干净的溪水,堂兄就带着我们在岸边显眼的地方找到一处泉眼,并从溪水里摸出一些大小相当的鹅卵石。泉眼的周围被砌得平平整整,成了一个小小的蓄水池。不一会儿,泉水汩汩充溢了整个池子。用双手掬一把泉水,清澈甘甜。之后,见路人要喝水,便叫他们来这里,踩在边上再也不会像先前那样脏了鞋。喝了泉水的路人都直夸我们做了一件好事。这可让我们几个乐坏了。
这些痛并快乐的记忆碎片,像是一粒粒不起眼却生命力顽强的松子,散落在我的心田,生出无尽的思绪,始终无法释怀。
当年村里的水泥地还很少,夏收时晒稻谷便成了一大难题。离村里一华里的乌石山脚下有个大晒谷场,一半用薄薄的水泥平铺了面,一半是高低不平的红石坡。每家每户只分了一小块,收割的稻谷全都堆放在那里,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翻晒。
可是,那年的夏收时节热得有些异常,老在午休时下起雷阵雨。午休似乎便成了一种奢侈品,但为了下午更好地劳作,村民们只好提心吊胆地享受午休。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顶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抢救自己的劳动成果。有时雨下得急下得大,谷子会被雨水无情地冲进附近的沟渠,一些留下来的湿谷子又往往被闷热得发了芽。这让大人们欲哭无泪。那时,年幼的我和堂兄根本无法理解大人们内心的痛苦,只是怯怯地躲在旁边一个窄小的岩洞里避雨。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变冷起来,当年训练拉伤的韧带隐隐作痛。这时让我对大自然多了几份感知和敬畏。人只是一棵一折即断的芦苇,但在生存和敬畏面前,我们还是常常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前者。或许,这一切都出于物质的困乏和迷茫。
凭窗远眺,耳畔犀利的风声呼呼作响,远处一座座高楼威严耸立,暧昧的霓红灯尽显了城市的喧嚣和浮华。肉眼凡胎的我,望不穿黑夜的深邃和诡秘,这注定是一个人的城市。
来饶城不久,我就开始莫名地思乡,思念远去的亲人,思念夭折的堂兄。后来,思念渐行渐远,成了望不到底、望不到边的深渊,可我没有一丝的惶恐和畏惧。
每年的清明时节,我总会随着家人一起去前山嶛看看,在堂兄的坟头点上一根香。浓洌的烟雾和淡淡的思念缭绕在一起,和着绵绵的细雨慢慢升腾,最后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
屈指一算,堂兄在那里孤苦伶仃,被一小抔黄土深深埋葬了25个年头。
如果他还活在当下,也早已像我一样,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家……(2010年10月19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