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的蜻蜓

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一直以来扑火的“飞蛾”竟是一直漂亮的蜻蜓！庆幸的是，这灯火的温情来自那洁白的荧光管，要不然一个美丽的小生命很可能就此香消玉损了。那么，我也会心疼的罢。

看着它偶尔停在灯管旁边优雅的样子，不禁心生爱怜，有种把它据为己有的冲动。根据小时候的经验，要赤手空拳逮住一只身手敏捷的蜻蜓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太难太难了。抱着一试的冲动，漫不经心地把手一伸，哇，就这么轻易地给逮住了。心中由此兴奋异常，终于可以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有机会近距离地细致入微观察并亲手爱抚如此美丽的小生命。

小蜻蜓被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夹住，扑扇的翅膀偶尔碰触到食指和拇指，一种粗糙有如细小沙粒的感觉传摩擦着神经，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柔软滑腻，和同样美丽的蝴蝶相差太远了。但你就是喜欢那种翅膀背后硬硬的感觉，就像任何一个柔弱美丽的生命也需要一种坚硬一样，需要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世界有一种超越现实的飞翔，需要保护那容易备受摧残的美好与真实。

就在同时，有种奇特的感觉从指尖涌上心头，恍恍惚惚，却又实实在在地四溢心田，飘荡胸中。这种感觉让我想起捷克小说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或许蜻蜓真得如我们所认为的没有思维缺乏感情，但如此美丽的生命却能够让你拿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这一点，蜻蜓又不像蝴蝶，我以前也逮住过那种非常好看的黑凤蝶，拿在手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是能够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尽管那种沉重微乎其微。

或许，这样的发现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种错觉，但我还是心甘情愿去相信它，相信我用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所感觉到的东西，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所谓准确答案。正如我所以为的，人生不应该是一个精准的运算等式，无论什么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完全打上社会化的烙印，唯独缺少自己的生命体验。毕竟，这样的生命实在太过苍白，太过单薄，枉费了造物主的一番苦心，让人不觉感到一种悲哀和可怜。

注视着眼前手中的这个小生命，满心的爱怜又让我不忍心再长久地把它禁锢在个人的小欢乐里，我更无法忍受一个美好的生命就此断送在我的手中，于是此前想把它据为己为的自私想法早已烟消云散。尽管我还没有欣赏完全，但我知道我现在必须把它放掉，就像以前逮到过的那些凤蝶一样，还它自由，回到五彩缤纷的大自然，让这些日渐消亡的美丽能够更长久地存在。

谁知道呢，或许下次我去某个地方游玩就会在某处花草树丛间再次见到它们，甚至以后我的孩子也会在如同今夜的一个晚上幸运地邂逅它们的子子孙孙，然后再次心动，再次感动，然后感恩自然，感恩生活？！——如果它们也足够幸运，能够继续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生存下去的话。而如果我真得可以为自己的后代哪怕只保留下了一只漂亮的蜻蜓，一只美丽凤蝶，让他们在厌倦了水泥森林和聒噪音乐的时候，能够回到所剩不多的蓝天绿树之间找到我曾经感受过的激动和快乐，那么，我为什么还苛求自己再去给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的金银珠宝和高楼大厦呢？

于是，我坚定地走向漆黑的雨夜，却依依不舍地伸开手，然后任由小蜻蜓飞去。可奇怪，它又重新飞回了明亮的屋里，停到了进门处的壁橱上。没有多想，我依然自以为是地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给予者的姿态，以及人所自负的优越感，宣称要给它自由。惊喜的是，它再次似乎毫不设防地被我轻易逮到，然后被我放入了更远的黑夜，生怕它再次误入身后这个对它而言的牢笼。而这次，我终于成功了。

但，当听着黑暗中淅淅沥沥的雨声，冷风吹拂我脸庞的时候，刚才的优越感和兴奋头忽然不知是被这雨稀释了，还是被那风吹散了，总之是没了踪影，迅速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深深的愧疚感。“凄风冷雨的黑夜，一定最容易孤独害怕吧？要不然，小生命，你为何会仓皇避进我的小屋子，绕着发光发热的荧光，快乐地飞来飞去？”这突然冒出来的问题，我不知道究竟是另一种神秘自然力量对于我的诘问，还是无意识中的我对刚才小蜻蜓满含歉意的忏悔。可我清醒地知道，是自己刚才毫不犹豫地把那只脆弱的小生命赶出了屋子，赶出了温暖和安全的母亲般的怀抱，让它独自去面对今夜这凄凄的雨，冷冷的风，以及那无边的黑暗。

自由！自由？自由有时真得那么重要吗？当一个自由的世界充满了敌意和危险的时候，我们还能否继续毅然而然地去追求，并自欺欺人地宣称那是最美好的世界？对于会思考、超智慧却也复杂无极的人，我不好妄加揣测，但我想今夜的那只小蜻蜓想要的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好让疲惫的身心得到休憩，继续明天的飞翔。而这应该是小蜻蜓第二次飞进屋子里时我就应该想到的，其实对光明的渴望绝不仅仅是人的专利，也是昆虫们的天性！但可恨的是我没有想到，人的优越感早就把理性打击得支离破碎，冷酷地把一个小生命放逐到了无尽的黑暗和清冷之中。

或许，它还会飞回来的罢？于是我赶紧把门窗开得大大的，灯一直开到凌晨一点左右。但是，我并没有等到那个迷失的小生命姗姗来迟的脚步，只有一阵阵的冷风袭来，仿佛带着大自然母亲的怨气，责怪我为何把自己可怜的孩子拒之门外，让端坐椅子上的我不禁打了几个寒颤，意识更加清醒，愧疚来得也更加猛烈。

那么，或许它已飞回来？——带着嗔怪，也带着谅解，早已悄悄地飞进了我的心里？既然之前没有能够给它一个温暖光明的庇护，那么，今夜就让它栖息在自己那同样向往着光明的内心世界吧，——尽管那里今夜会有几许灰暗的愧疚之色。

如此看来，今夜是很难会有酣眠美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