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那些事
人生就是这样,唯有生病的时候才会特别需要亲情的抚慰,爱的温暖。作者在母亲住院期间,遇上了与母亲同居一室的病友。一位是表面上很能闹腾的老太太,其实她的内心很孤独。虽然有一个完整的家,确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这样老人如何度过她的风烛残年,确实令人难过。一位是贫穷的夫妻,在妻子住院期间,丈夫默默地服侍着她,常常为欠医药费而发愁,这样的日子虽然艰苦,可他们却相濡以沫,不由令人感动。两个病友,却有着不同的命运,确实令人感慨。文章总的来说,语言还是比较流畅,人物的描写很是细腻,情节的安排也很自然,人物的刻画也有粗有细,很多小细节的情节令人回味。如果作者能把内容描写的更清淅,更透彻一点,相信会是一篇出彩的好文章!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
——题记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中医科住院部的厕所里,我在等母亲,她提着两只裤腿站在厕所门口咕哝着,催促我母亲快出来,我有些生气,但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蹒跚的步态,我忍住了。
再次见到她是在病房里,这是一间住有九个病人的大病房,母亲是32号,她是37号,两张床斜对着,住下不久两人就攀谈了起来,她很喜欢说,而且喜欢刨根问底的打听一切可打听的东西:我母亲的年龄,母亲的病情,还有母亲的工作,以及母亲的药费是否能报销等等。最后她自豪的说,自己的药费基本上不用付的,因为满七十岁了自己的药费可以报销百分之九十五的。
因为喜欢说,很快我们便知道了,看起来八十岁的她竟然才七十岁,比母亲还小一岁,而且我们还知道了她有糖尿病、高血压、气管炎以及类风湿等疾病。甚至她还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两个孙子……她有些要强,总是跟大家争厕所,争陪护的床,争凳子……但因为她年迈,我们都一笑了之,只是觉得她有点糊涂的自私,后来才发现她其实很可怜的。总是一个人蹒跚着那因为类风湿而有些变形的双腿,总是用两只手提着她那碎花的绵绸裤腿,总是拖着绵绵的嗓门喊着:医生……医生……老师……护士……我的安眠片呢!医生我想打玻璃针(治风湿的)……
几天过去了,我发现这个老太太其实有点不正常。因为她老是用她的双手提着并不长的裤腿,老是在裤袋里装满了卫生纸,并且老是小片小片的撕着碎纸屑,而且每个床下都会扔一些,因为护士曾责备她为什么扔那么多纸屑在床下,于是她一有空便平均分配给每一铺床了。她还喜欢在所有的人看电视的时候睡觉,然后在所有人睡觉之后起来,打着电筒,绕着床找她那永远找不到的东西。还有她总是把她的毛巾洗了之后挂在别人的床栏杆上,甚至,把自己的水瓶塞在临床的床下,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临床的栏杆上。她很孤独,她拉住每一个来查房的医生,甚至每一个来换液体的护士,甚至打扫清洁的工人,唠唠叨叨的说着感谢的话,请求着他们帮忙。好在这里的医生护士态度都不错,一定是耐心的解释,可是偶尔也有不耐烦的说:婆婆,我很忙,有空再说!或者装着没听见就过去了。有时打开水了,看她行动不便我便帮着打一打,如此一来她便反复的说:老师,谢谢啊谢谢啊,老师就是个好人!反复的说反复的说,好像我给她打了开水,就是为着她的感谢,我实在有点招架不住。有一次,她请有个清洁工打了一次洗脚水,除了反复的感谢还要给人家一块钱,清洁工都生气了。她就这样一个人不停的在七楼的病区蹒跚着走来走去,拖着嗓门喊着医生,然后不停的自言自语,撕着她永远撕不完的碎纸屑。她好像活的真的很糊涂了。
然而她却清晰的算着她住院的费用,清晰的记得她的物品,她经常悄悄整理她永远挂在脖子上藏在外套里的钱袋,偷偷的数着她的钞票。只是她永远也记不清自己是几号入院的,一共住了多少天,掰着指头数着,她都要数出多余的十天,然后红着脸和帮她算的人争论,最后她信任的问我,老师你帮我算算我到医院多少天了。我告诉她后,她恍然大悟,然后说还是老师行!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放声大笑!不是嘲笑,因为,别人说的和我说的是一样的!但她就是不信。
不相信别人,她其实也不相信自己。
每天早上,起床后她都要把她昨晚放在凳子上的衣服拿起来,穿上,再脱下来,然后再穿上,如此要反复七八次,然后在别人奇怪的注视下才不好意思的穿上。甚至放东西也一样,她一定要双手抖抖索索的把袜子放在凳子上若干次之后才能放心的躺回床上去。我有一个奇怪的发现,她其实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每次她反复穿衣反复放东西的时候总是双眼在偷偷的观察他人,如果有人在盯着她看,她反复的次数就要少些,她偷偷的看,我也就不好正视她了,也装着没看。或许她得的就是强迫症吧!
到最后我发现,我真的很同情她了,这么长的时间,除了那个一句话都不说的老伴偶尔来坐坐,听她唠叨一阵,然后翻翻白眼,然后端着茶杯就走了。她口中的两个儿子,两个媳妇,两个孙子,一个也没来过。
她看起来很能闹腾,其实她很孤单。
母亲出院的那天,她也出院了,我们坐在车里,看她蹒跚地走在水泥路上,以前总是提着裤腿的两只手,一只拄着一个金属拐杖,一只手端着一只塑料脸盆,在医院的大门前一拐一拐的走着。满头的白发在微风中凌乱着。她会不会迷路啊!我在想。
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儿孙满堂,可是这最后的路上,她却总是独自一人蹒跚着。
这位老人,我替她难过!
还有他们。
最初,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一声不吭。后来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就紧邻着母亲的病床。病的是女人,普通的短头发,一张普通的团团脸,面色很红润,看起来很健康,辨不出年龄,但能看出是农村来的,穿着农村所特有的廉价衣衫,我估计她大致应该在五十岁左右,果然,是四十七岁,看她好好的躺在哪里我很奇怪。后来我弄明白了,她是严重的类风湿。她移动身体都必须靠别人帮忙,每当她在床上挣扎一两下,她那头发花白的丈夫就会马上过来帮她移动身体,扶她坐起来,然后把鞋子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待她穿上帮他扣好,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把缺齿的木梳,她接过来费力的抬起右手腕梳着额前的头发,然后他拿过去自然的替她梳着后面她够不着的头发,然后她便一摇一晃的去凳子哪儿把凳子抵在床边上,然后扑通很费力的坐下去,他便端来了洗脸的水。然后便是早饭。做着这一切他们没有一声言语,但每个动作都连贯流畅,相当的默契。
她很健谈,告诉我她年轻这些时就是严重的类风湿了,从22岁就基本上起不了床了,她告诉我这些时很平静的,像讲着他人的故事。她家六个兄弟姊妹,小时候很穷的,茅屋漏雨,地下随时都能踩出脚印来,她的语言表述相当的准确。不知为什么,姊妹那么多,就她一人得了这毛病,十几岁就关节疼痛,父母总以为她是在装病,对她的疼痛不予理睬,后来手脚开始变形,知道了问题却仍是没钱医治,22岁就几乎下不了床了,然而,她却必须出嫁,贫穷的家里怎么可能永远养着她呢?于是有人就给她介绍了一个四十岁了还没成家的老实又贫穷的邻村的汉子,这就是她现在身边这个老公。她说,如果我不是这个样子我又怎么会嫁给他呢?人有时候必须得知足。说这些的时候她看起来很知足。她告诉我她的有一个女儿,在深圳的一家制衣厂打工,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她女儿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一千或两千块钱,以前是想都不敢想治病的事,这些年不交农业税了,自己种的粮食够吃了,女儿寄回来的钱就存起来了,然后才下了很大的决心来这著名的军区医院治病的。
她说要是我早几年来治的话,现在应该能够顺利的走动了,的确,看她现在一步一步的直着关节僵僵的挪动身躯,看着就非常吃力,从床铺到厕所,不过十步,她却走得满头大汗,因为关节疼痛,不能弯曲,她的每一步路都是在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着,她满脸喜悦的告诉我,她现在能下床了,比起以前好多了。我很吃惊,那这二十多年都是谁来照看。都是他呀!她很自然的抬起下巴指了指正悄无声息的看电视的满头白发的老公。穿衣吃饭都是他照顾?不然是谁?她反问。那孩子也是她带大的?是呀。土地也是他种?对呀。她很坦然,也认为理所当然。这么辛苦,他没有怨言?那有啥法呢?她笑了,看起来甚至有些天真的笑了。当初结婚的时候就给他说清楚了嘛,他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真的不能想像,一个人既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妻子,又要养育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一大堆农活等着,那是一份怎样的艰辛呢?
我很为他们难过。
看看眼前这个默默不语的老汉,悄无声息的活着,好像他活着的目的就是要照顾眼前这个女人,他悄悄的取了水瓶打水,静静的拿了搪瓷盅去打饭,然后默默的服侍妻子吃饭穿衣睡觉,然后无声的侧躺在病床的一侧,在妻子如雷的鼾声中睡去。我不知他是否很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但我看得出他做这一切是一脸平静,或者说是一脸麻木,不过,好像他天生是不会笑的,在病房半个多月,我从未见他笑过一次,有时就是对面侧身而过,他也是面无表情,但是,他却常常固执地把我们的水瓶提了去打开水。而且无论是我们在还是不在病房,他都要帮我们打,而且是不由分说就提走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很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很同情他们的生活境遇,常常把买来的零食和他们分享,所以他一定要为我们做点什么才心安吧。相对于他的老实木讷,他那红润丰满的妻子看起来就活泼多了,每次他很节俭的买了干面在外面加工成一瓷盅汤面回来,她总会用她僵硬的手指熟练的夹了筷子稳稳当当的往嘴里送,滋溜滋溜的声音很响亮,她总是很香很香的一口气吃完他煮回来的一切食物。然后满头大汗心满意足的坐在床沿看着电视。看着我母亲每次对着食物摇头,她都会说,婆婆你要多吃点,人是铁饭是钢,吃得两碗硬邦邦!吃得下就一定要多吃点哦!她很真诚的劝说着病房的每一个人。看得出这是一个没有多少书本知识,却很聪明的农村妇女。虽然她手脚不能灵活自由的动作,但她的脑子却很好使,她安排不识字的老公如何询问医生,如何去查询住院费用,如何去银行取钱,如何完成她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忧愁。总是以无限向往的口气说,如果再治疗一段时间我就可以自己走动了,可以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了。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看来她就是了。
只有一次,医院催缴欠款,她借我的手机给她经商的弟弟打电话,好像是因为弟弟的钱款一时周转不过来,没有汇过来,她捏着手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了。不过第二天,钱到账了,她红润的圆脸又是笑容满面了。
可是她沉默的老公,很难见到喜怒哀乐在他脸上停留,但有一天,就是她弟弟的钱寄来那天,临睡觉了,我发现他居然在喝酒,虽然那是一瓶不知牌子的或许是只有两三块钱的廉价白酒,就着小摊上买来的炒胡豆,灯光下他那张少有表情的瘦削面孔却是异样泛着红光,颇有神采,或许这就是他在辛苦之余最惬意的人生享受吧!
这是一对人生路上搭伴走过的夫妻,因为要生存,彼此靠在了一起,她有灵活的头脑,他有健全的四肢,于是便又有了一个健全的家庭,这样的家庭不知有多少啊!我敬重这些认认真真生活的人们。出院时,母亲把她那支漆着朱红油漆的木制拐杖送给了她,她很坦然的接受了,扔掉那根顶端有些破损的当拐杖的竹篙,她很快乐的拄着拐杖在病房走来走去,看起来真的是神采飞扬。
这对夫妻,我很敬重他们!
——写给母亲的病友
2010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