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怀念
思绪飘回到三十年前的那段经历,因为求学我借住在姨妈家里,成功地刻画了我“被迫——习惯——心甘情愿——依恋”的心理变化过程,侧面描写了姨妈的性格特征,本分、诚恳、脾气倔、慈爱。问候作者!
昨夜虽不是无眠之夜,但不知怎么了,做了很长时间的梦,一直在梦里寻找我姨妈的家,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她家的房子被别人住了,那家人却不知道姨妈家到底搬到哪儿。奇怪的是,本想从她家隔壁婶婶(她小叔子家)那儿打听,但那儿已经空旷无屋了,在滂沱的雨中寻找了很久,终究一无所获。一觉醒来,心里很难受,憋闷得慌。禁不住思想联翩,思绪渐渐扩大,像是墨汁滴在潮湿的纸上洇开来,渗进去,弥漫向遥远的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即1980年9月,因为多种原因,没有考取一心想上的中专,在奶奶的帮助下争取到读高中的权利。开学时是我母亲带着我翻过民主与和平的界山,从中垄上的山路步行来到太平县城,将行李,还有一大袋腌基(土话,即干腌菜)放在姨妈家就去报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姨妈(这是我第三次来县城,第一次是8岁的时候,只跟着母亲去看外婆,经过这里;第二次是初中班主任带我们中考来的),竟然是位双目几乎失明的中年女人!她不是我亲姨妈,和我母亲同一个祖父母,比我母亲略大,很小的时候就听我母亲常常小jiji(土话,即小姐姐)长小jiji短的,叫得很亲热。按亲戚叫法,应该是表姨妈,但我从认识那天起就一直叫姨妈。瘦削,不算很矮的身材,耳刀毛子的发型(土话,即齐耳的短发),看人的时候都是头侧着,眼乜斜着,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得见一点模糊的影子。最使我失望的不是姨妈眼睛怎样,毕竟我的弟弟也是残疾;使我失望的也不是她家的贫穷,寒酸,毕竟我家也是一贫如洗;而是她家里太邋遢!一进屋子,几只鸡砰一下从锅台上飞下,一眼看去,灶屋(土话,就是厨房)里的地上尽是鸡屎,锅台上也有零星的垃圾,当时就克制不住地皱了皱眉头。这就是我未来两年高中要常常来往的一家?一想到这,就有点不寒而栗。我家虽然很穷,但还干净。房屋前后的的路尽管下过雨后有些稀烂,却不会有猪屎牛粪搅和在一起无处下脚啊。而这里,每到下雨,刚进村那条小路就很难走过去,一只脚迈出去在空中犹豫半天,不知道放哪儿好。更别说到了姨妈家附近,要从左边破烂的脚屋和右边矮小的正房之间的小道走进晒场(土话,房屋前的空地,天晴晒东西的所在),这条小道即使天晴也是常常稀烂,各种家畜的粪便杂乱地裹在一起,简直没办法落脚。
最初一周每天下晚放学后实在不想去她家,但没办法,行李,干腌基菜都放那儿,最要命的是必须歇宿在姨妈家。那时候我家里太穷,没有棉被,更没有费用供我住校。在这里,我和小表妹、表弟睡一张床,姨夫、姨妈和大表妹睡一张床,并不需要添加床与被,这方面就可以节省了。每次只得硬着头皮,穿过很远的田间小路,如果下雨,还得迈过很多烂泥巴地,来到姨妈家吃饭,睡觉。随着天长日久地两地来回跑,在这里生活,学习,由被迫到习惯,再到心甘情愿,最后就依恋上这个刚来时让我蹙紧眉头的家。
我的姨妈,为人本分,诚恳,脾气却很倔,面色常常很严峻,对我却非常慈爱。家里的肮脏,并非是她懒惰的原因,相反,她是很勤快的农村妇女。两眼视力高度低弱,家里的卫生自然就无法精心料理。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性质的失明。开始几天,我以为她根本就认不出我。让我惊讶的是,傍晚从学校回来,她在场院上一抬头,我还没来得及喊,她就说:“万友回来了?”可是,好多次她在灶台上或桌子上摸东西,明明东西就在身边也要摸好半天,几次都差点摸掉在地上。
常常放学后下晚回来没见到她,隔壁的婶婶就指着东边小山坡说:“你姨妈在地里搞菜地”,我也就来到地里,帮帮忙,抬抬粪桶,浇浇粪,提提篮子。做完了就一道回家,帮忙烧饭,我一般在灶门口(土话,就是锅台背面的空隙)添柴火。说是柴火,其实很多时候是茅草之类,根本不像我家烧木柴,很难保持均匀的火力,不是一下子太大,很快烧完,就是淤积在一起烧不着,需要随时用火钳挑动。有时候烟秌(qiu熏的意思)得眼泪直淌,姨妈感觉到就坚持叫我去看书学习。无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每天早上她都起得很早,烧好饭,才叫我起床,这时候天还朦朦亮,甚至漆黑一团,我都能赶到学校上早自习。在她家比自己家好的地方就是有饭吃,但菜和我家一样很单一,难得吃上新鲜的蔬菜。经常是将我家带的干腌基菜做了,因为没油,很难下咽。偶尔,她狠下心叫姨夫买了点肥膘,和着腌基菜烧了,但油却没进入菜里,肥腻腻的,有时候还夹生,更加难以入口。可对她来说,对她家来说,这就是最丰盛的菜了。上半年经常就将我家带的一大瓶烂豆腐(土话,即豆腐乳)当做菜肴,有时候因为保存不善,已经稀烂、甚至变味了,还依旧吃着。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菜地里也长不出菜来,天天去菜地侍弄,却很少有新鲜的蔬菜。估计是那时候太贫穷了,蔬菜又都是依靠粪便提供营养,没有现如今的各种肥料,而人本身就是高度缺乏营养的,所以菜地怎么弄都还是比较稀疏,甚至荒芜吧。
高一半年下来,成绩退步不少。为了学习成绩的提高,高一第二学期开始住校,但还是隔三差五地去姨妈家住一次。到了高二,学习紧张了,往往傍晚来不及,就慢慢少起来,到了周末才回来一次。姨妈趁家里有新鲜菜的时候,如韭菜,白菜等,烧了叫姨夫送来学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考那学期开始不久,我也几天没去她家了,傍晚时分,她叫姨夫送来一碗盐炒的干黄豆,上面的盐粒又粗又大,如果直接吃一定咸得发齁。可我依然很感动,当时就忍不住噙满泪水。我加点开水冲一下,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的。如果很长时间没去,她就着急,甚至偶尔会有不快的神色。其实,除了最初进入这个家的时候有点不舒服,后来我就根本没有嫌弃过这个家,更没有嫌弃这位厚道、仁慈、热情的姨妈了。本来她是不清楚我的学习情况的,由于本村一个叫徐美和的比我低一级,对村民说了我的情况,她才约略知道我学习比较好,常常露出自豪、骄傲的神色。尤其我考取大学后去她那儿,高兴的劲儿不知道多大,简直就是自己的儿子考取一样,平常很少见到的笑容也在脸上绽开来。
虽然每年寒暑假回来,都要去姨妈家看看,但一回到自己家,奶奶就要问我:“恩个气恩姨m妈伽了?恩一定要气看看(太平话读音不同)她噢!”可是,这样的机会竟然很快就消失了!好像是84年吧,听我母亲说,因为她大女儿恋爱的事一怒之下投井自杀。那埋葬我敬爱的姨妈身躯的井就是她家门前稻田间、我常常放学后帮她担水的那口井(更正:估计是我母亲听隔壁婶婶家说的时候将前后的事弄拧了,据我表妹的堂妹说,第一次是投河,被她的哥哥救起来,后来又服毒,那时正值医院下班,没有及时挽救过来)。我是好几个月后放假回来才知道这件事,当时很吃惊,这么一位坚强的人怎么会轻易自杀?毕竟因为太年轻,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听奶奶说,我母亲来帮忙料理了后事。直到分配在二中工作,距离姨妈家很近,每到周末就去看看,不过,也只待很短时间,怕对贫穷、多病、善良而好客的姨夫造成负担。我想,如果姨妈还在,她一定会多留我的,我也会多待会儿。即使是婚后前几年,过年、中秋时节还是要尽量去看看姨夫,这样也算是对死去的姨妈的纪念和祭奠吧。高中那两年,她给予我的不只是生活上的尽心尽力的照顾,而是对艰苦生活的努力隐忍和坚持,对美好未来的一种执着的期盼。
(后序:很早就想写这篇纪念文章了,但一直懒得动,虽然因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难以记起详细的细节,可如果真有心,还是能很快写好的。每次打开日志,都有这个打算,就是没有决心敲下第一个字。最近遇到我表妹(就是我姨妈家的大女儿)的堂妹说起表妹家的事,终于激起我一定要写下这篇文字的欲望,就算是对我姨妈的一种迟到而遥远的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