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里忆父亲
自己留在这个家,与自己的亲身姊妹相濡以沫,还得益于父亲,如果不是父亲的阻拦,自己和自己的亲身姊妹就视若陌路了。父亲当过兵,打过仗,跨过鸭绿江,年轻时候是条汉子,他的许多优点都值得女儿怀念,譬如:聪明、坚强、伟大、高尚。
关于我的父亲,零零碎碎地我写了不少了,比如《再探老房子》,《父亲和老宅》、《童年记忆》等。尽管如此,在重阳节这个思亲、敬老、思恩的日子里,我的指尖仍不能自控地一遍一遍地打出“父亲”两个字来。
1928年,父亲生于一个贫寒的家庭,童年时的父亲只上过两年学,十几岁的时候参了军,曾经参加过爱国将领傅作义领导的北京起义,后来又作为志愿军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战争结束后,父亲复员回到家乡,那时正值我的爷爷在外做生意时没了消息,父亲便开始承担起家庭的重担,赡养我的奶奶并且抚养还只有几岁的叔叔,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十几岁结婚的,父亲在外参军时,母亲一直在家跟奶奶务农。
这些情况都是后来听母亲偶尔说起的,对我来说,这是个遥远的故事。父亲生下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就为了我是这个家庭里的第四个丫头,母亲差点儿把我给了出去,是父亲听说后及时从那个要我的人手上夺回来的。母亲后来常常对我说:“如果没有你父亲的阻拦,你现在不知道是谁的闺女呢!”
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父亲大约五十岁了。父亲是我们家唯一的男性,就像一棵大树的躯干,而我们只是这棵大树的一枝枝树叉,这些树叉有守寡多年的奶奶,柔弱的母亲,还有四个除了吃白饭还要读书的女儿。在农村,如此需要劳力的环境中,这样的一群女孩子,不难想出父亲有多累。所以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父亲就是驼了背的面容憔悴的一个很老的男人。
父亲是个坚强的男人。大姐十九岁时候得了严重的骨结核,在乡医的治疗下,病越来越重,一些亲戚和邻居都劝父亲放弃,可是父亲执意带大姐到了市里的医院,走之前,父亲拆掉了我们院子的下房卖掉,还走遍我们村所有的人家借钱。大姐的身体做了三次大的手术后终于保住了性命,可是父亲为此欠下的债务用了好多年才还上。
父亲是个极爱庄稼的农民。只要一走进田野里,他就会一脸的柔和,眼睛也总是带着笑意。有时看到别人的庄稼被风吹倒在路边,他就会急急地对我们说:“小心,千万别踩了!”并弯腰把庄稼扶起来,在庄稼的根部培上几锹土,才放心的离开。那种神态,就像是抱起一个摔倒的孩子一样。那时的我常常有几分妒嫉,也常常怪父亲爱庄稼甚于爱我们。
父亲也是个爱读书的人。尽管父亲没有上过几年学,可是在父亲参军的时候,抽空学了一些知识,所以父亲的头脑总是很灵活,很容易平静地接受现代的一切。在那个年代,村里的丫头大多数不能上学的,母亲那时候也常羡慕邻居家的女孩儿在地毯厂里找了工作,可是父亲执意供我们上学,并常常鼓励我们。记得三姐和我中考完之后,父亲常常站在街头等消息,总是远远地看到邮递员来了就迎过去,焦急地问有没有我们的消息,直到有一天邮递员把那封他期盼了许久的通知书递到他手上,他才举着那封信,在乡亲们羡慕的眼神中激动地迈着从来没有过的大步子奔回家。
父亲有敏锐地知人之明,看到一个人,就能读懂他八分,所以在我们姐妹选择朋友的时候常常提出很明确的意见。同时父亲有着不俗的眼光,我们院子的布置,或是我们穿的衣服颜色和式样,他也能指点到位,就连当了多年裁缝的母亲有时候也佩服的不得了。所以母亲每次改制旧衣服的时候常常问父亲,父亲总能提出很好的方案,再加上母亲灵巧的双手,一件很有创意的衣服就诞生了,虽然看起来颜色旧了些,可是款式还是非常新颖的,所以那个时候常穿姐姐们旧衣服的我仍然觉得像公主一样美丽。
父亲对政治也很关心。那个时候家里贫寒,没有钱买报纸,傍晚的时候,父亲常到村委会看报纸或者听广播,也常常把看到的和听到的讲给我们听。我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常常笑眯眯的,有时还哼唱一首欢快的歌儿,而且抑制不住地自言自语:“日子要好过了,真的要好过了。”果然,时间不久,土地承包开始了,我们家分得了十几亩的承包地,正如父亲所说的,我们的日子真的好过起来了。
父亲的思想也是较开化的。父亲没有儿子,村里人常常觉得父亲后继无人,劝父亲给我们姊妹其中一个招个上门女婿,以续香火,而父亲总是笑笑而已。后来在三个姐姐找对象的时候,总是说:“别考虑太多物质上的需求,只要人好,你们喜欢的,也就是我喜欢的。”当然我们从小的性格品味已经随了父亲,父亲不喜欢的,我们也断然不会喜欢。
年轻时过度的劳累让父亲很早就得了严重的肺病,尤其到了冬天,父亲基本上不能出门。那时家里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到村里公用的一口井里去打。三姐上中专后,我接起三姐推水的独轮车,在车上挂两个与我不相称的大水桶,为家里推水。冬天最冷的日子里,井口周围的冰又高又滑,每打一回水,要用半个多小时,那个时候父亲总是焦急站在街口等我,父亲看到我时,总是边咳嗽边责怪我:“走了这么长时间,让我担心死了。”我也总是笑着逗父亲:“别担心我,没事的,那井口小得根本掉不下我的一条腿!”现在想想,父亲那时候在街口的守望是多么酸涩和无奈。
我平生见父亲流过两次眼泪。第一次是在我十六岁时,我到外地去上学,父亲乘公共汽车把我送到火车站,给我买好火车票,把大件的行李托运好,再三的嘱咐了我好多话后,他就要返回家了。我知道父亲很想送我到学校,可是我上学时已经带走家里所有的积蓄,就为了省下那么几十元钱,父亲不得不中途返回去。在他转身离开火车站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父亲眼里的泪光,他的脚步也有些忧郁,但他还是走了,走到很远的时候才回过头,挥挥手,我想他一定怕我看到他的眼泪。
第二次,也是父亲最后一次流泪。病重的父亲在炕上躺了好多天,有一天他硬要坐起来看看,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了,所以不得已只能靠在我的怀里。我很庆幸父亲把最后的时刻给了我,能让我的怀抱温暖他。父亲那个时候已经不能讲话,但是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们就那样依偎了好久,直到父亲最后的一刻,他竭尽全力的握了握我的手,我看到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的眼角流到我的怀里。从此,我失去了最爱我的父亲。
父亲走后,我常常恨他。恨他既然是那样一个有爱心的人,可偏偏不能给我更多的父爱;也恨他让我平添了“子欲养而父不在”的遗憾和无奈。父亲走了,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丰厚的遗产,也没留下高深的理论。但是他常说:“人要知足。这样才可以活出生命的自豪与满足,活出快乐,活出尊严。”
父亲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的善良像水,无色无味,无欲无求,像涓涓细流一样流淌在他的女儿心中。他给予我们的父爱是伟大的,像滋润的春雨、灿烂的夏花、凉爽的秋风、洁白的冬雪。尽管父亲离去了,但是父亲仍然是我灵魂深处的港湾,是我心灵停泊的地方。
今天,在我的案头,有一盆黄灿灿的菊花在怒放,这是父亲最爱的花,也是我献给父亲的重阳节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