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因为寂寞(上篇)

黄杏醉南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09 07:48 责任编辑:吴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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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整个故事围绕小英的出生、家庭遭遇以及情感经历等叙说开来,慢慢道出了关于寂寞的话题。叙说中包含了作者一些理性的思考和反思一些社会现象,期待下篇的精彩!问好作者。

小英十二岁的冬天,大山里一声闷响,给她送来了几块血淋淋的父亲。

两年后,其母带着两女一子,改嫁到杨树村。

杨树村离最近的集镇十七里。每次,赵跛子的拖拉机“空通空通”回来后,总会带回一个小型批发公司:铁锄,竹篮,酱油,卫生纸……以及刁狗的谁也不知道该叫作什么的东西。杨树村的早晨不需要钟声,总会有灰尾巴上间杂了几根白翎的长鸟,将全村起得最早的三爷“呃秃呃秃”叫醒。杨树村的夜晚,屋舍边,菜地里,迟归的农夫常能看见明明灭灭的光,战战兢兢,手执利器摸上前,“倏”地一响,几条黑影同时从草丛里窜起,飞快地逃向山林,田野……

小英自从那个冬天从几位头戴安全帽的叔叔推来的车上见了几块原来该叫做父亲的残肢断臂后,一个爱说爱笑的少女从此消失,换成了一个惊恐地看着每一个陌生人,警惕地支愣着两耳,看见一块肉就会全身抽搐的小老太。

花开花落,草枯草荣。

十七岁那年,继父做主,小英嫁给了叫了三年哥的本村的山哥。

山哥高大强壮,除了眼睛有些黄昏,也没什么明显的毛病。也许是彼此太熟悉,新婚的石子并没有在心的死水里溅起些欢快的涟漪,小英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新娘的幸福。我们知道,乡下人,农闲时节大多是出去打工的,山哥也不例外。

于是夕阳下,人们常见一个女人在田野里的踽踽剪影。

生活啊生活,生活的遽变往往毫无征兆。

突然有一天,轰隆隆一支筑路队开进了村。

征地、拆屋、租房、砌砖……沸腾了,鸡飞狗跳。村民们在一阵惊愕和抵抗后,感到自己势单力薄或是大势所趋……只剩下些讨价还价和斤斤计较了。

小英家的两间屋,因紧邻筑路大队的施工二队,也被租用了。

我们知道,施工队清一色光棍,近水楼台,聘请小英做了临时工,专职买菜烧饭洗衣等。

施工队里有个安全员,姓李名明,长得白净,嘴甜,手勤。通常,工地上的安全员有责任,没事情。也就是说,不出安全事故,就整天飘飘荡荡,无所事事;万一出了事,你不负责谁负责?因为他的工种特殊,衣冠端正,飘飘荡荡,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不协调,乖巧的人,一般会主动找些事做。李明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找着了第二职业:在后勤帮忙——说实在的,食堂里烟薰火燎,手忙脚乱,也实在忙不过来。

故事讲到这里,还要继续吗?

小英每天汗水涔涔,脚下生风。楼梯、过道、阁楼,家里的每个角落都住满了人。泥猴似的一大群,衣、食、住全仰她——俨然成了个不小的后勤部长。仿佛一夜之间,女性的勤快、聪颖、料理生活的天赋以及柔情什么的,一下子全迸发出来。惊奇的是,她在这夜以继日的操劳里,没有累垮,反而面色红润,栩栩有生,性格开朗起来……人们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从来衣着拖沓、没有笑脸、默默无语的女人,竟是如此的生动、美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会做帐:每月的柴米油盐,车费菜金,日杂开支,成千上万,须分门别类,填了单据去财务处报销。咋办?不要急,不是有李明吗!于是远处的工地上,夜班的工友往往夜已很深,还能看见兼着卧室的小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冬去春来,岁月在忙碌的脚步下不经意溜走,仿佛只在转瞬间,昔日的一片荒野、农田、池塘、残壁断垣里,奇迹般地伸展出一条通向远方的冒着热气的公路。

就在筑路队撤走的前夜,寂寞了几乎整个青春的小英,与李安全双双同时失踪。

——阿弥陀佛!

鸽子你认识?南门农家香酒店的老板。

我常常对电视上追捧的明星呀美女的不以为然,原因之一是我跟鸽子很熟。如果夜夜在我们荧屏上无理取闹的所谓美女们,有百分之一超过鸽子的美丽,我心甘情愿做她们的粉丝。如果要对鸽子的外形作精细的挑剔,至多,就是下半身增加一厘米。即使不增加,配韩波仍绰绰有余。

我和他们夫妇认识后,常在思考一个问题:鸽子的寂寞,绝不在于夫妻的外貌的差距,这从她形影不离的情人身上可以明证。

韩波三十多年纪,瘦长条,远看像竹竿,近看像面条。但其情敌大眼也好不到哪里:非洲回来一般的面孔上,两只污水里挣扎出来的又鼓又红的眼睛,乍一看总有些怕人。再比较一下个性呢:韩波说话做事像个中学生,与他在一起,你似乎永远不要想得太多,不要想得复杂,不要想得深刻(他要是个女孩多好啊,单纯,可爱。)虽然这没长熟的脑瓜似乎不适合做一个丈夫,但比夸夸其谈、小里小气、乌黑却不发亮的大眼究竟讨喜。

饥不择食?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钓龙虾,挖山笋,剜野菜,我们七八个狐群狗党,常在一起疯。但疯着疯着,总会发现在乱哄哄的缝隙里,鸽子在走神。“哎,美女,又在想……什么呢?”远远地我们喊。本来想说“又在想情哥啊?不在这儿吗!”但谁都知道,已有的事,反而不便开玩笑。

当然,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大都成家立业,手边总会有些事,不可能每次疯闹,都能个个到场。但完全可以说,哪里有鸽子,哪里就有大眼,但不一定有韩波。这种时候,我就悄悄躲去一边,拨出手机,想通风报个信,居然关机:这孩子生气了!还是课外活动?

“这样要出事的。得跟他们谈谈。”有一天我跟老婆这么说。

我老婆也是一伙疯闹的,她说,“谈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我语塞。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我确实什么都没见过。

韩波对他们的事知道吗?这问题一直困惑着我,但我无法直接问。

多日来,我试图从韩波的言行举止中寻找蛛丝马迹,以确定我该怎么说,怎么做。

……风平浪静。

我多管闲事?

当我释然时,韩波却会在与我独处的卫生间,涨红了一杯啤酒过后的脸,忽然从我背后伸过大拇指:“老虎,你,大大的。”又很快切换成小指,指指正热闹着的外面,“小小的。小小的。”我当然知道他是指谁,却不知道他是指酒席上,还是……

社会上有种普遍现象:夫妻一方外面有了花头,另一方往往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纸纸包不住火。我有点替这个朋友担心,担心他如此单纯,总有一天突如其来吃不住打击。

七月的一天,韩波在南方的富商姑姑突然去世。夫妻商议,韩波带女儿前往吊唁。这样,酒店可不歇业(每天的工资房租等费用可不低呢)。

韩波走后,鸽子和我们的联系大减。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我们越发发现,很多时候的热热闹闹,我们只是陪客,掩护。她并没歇着。这个城市也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不断有消息传到我耳里,相互佐证,相互补充,构成一个如火如荼的婚外爱恋。

我预感风暴即将来临,一方面巴不得韩波早回。

韩波的吊唁用了超长的时间,但终于,回来了。

这天,鸽子又打电话我们,约我们去她酒店晚餐,说是“有重大消息宣布”。我心“格登”一下,莫不是事已败露,干脆摊牌了?我坐立不安,想打个电话刺探,韩波这狗日的居然又关机。这就更加证明了我的猜测,心情就无端地沉重起来。

傍晚时分,我,我爱人,大眼……一行人鱼贯来到酒店。想必他们的想法跟我类似。因此,没有昔日的喧嚣,嬉闹,大家有些别扭,带点肃穆,就像在等待着哪个亲人的死刑宣判。

两人姗姗来迟,满面春风,说,有点小事担搁了,让各位久等,不好意思。又说,本餐,是这个酒店最后的晚餐。

“怎么回事——破产了?”我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不,发财了——明天,这个饭店另换主人。下月廿八,五百米前的金利来宾馆,法人改姓韩。今夜正式对各位发出邀请!”

“欧耶!哪里挖来的金矿啊?”在一阵欢叫声里,鸽子脸上残余的寂寞仿佛一扫而空。

是夜十点一刻,南门锦绣花园五区□幢□号门202室,随着一阵欢快的门铃声,闯进一个不速之客,拍着怀里的襁褓,说:“请将未来的宾馆分我杯羹!我不是谁的妻子,但这孩子,百分之百姓韩。”

十分美丽的寂寞了多年的女主人看着眼前从未谋面的女人,如从天降,如闻天语,惊愕地张大了嘴,很久没有合上。

接着,楼下阑珊的灯光下披着阑珊的灯光的几名行人,突然听到谁家的窗口爆发出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哭声。

——第三例写谁?因为太多,倒叫我无所适从了。

我曾经在哪篇文里说过,我每天都在处理男人与女人的事。我的办公室,天生就是悲剧跟喜剧的集散地、居住地。信手拈来,就是一个悲欢离合,杜鹃啼血的故事。那些领了红本本的,喜颠颠执子之手。我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就会撞进撕心裂肺的长哀,梦回千转的啜泣,泣不成声的倾诉……渐渐的,我也想哭泣。因为我分明看到:我代表了某种权力机构颁发的红本本,在五色杂呈的日子里,在眼花缭乱的世界里,很容易褪色,被撕碎,染上杂色;而我亲手签发的蓝本本们,又根本不是治病的处方,至多,只是暂时充当将两个传染病人隔离的栅栏。

难道我有预防这些高发疾病的疫苗吗?我没有。因此我悲哀。

特别后来,我的层出不穷的妹妹们的寂寞,使我尤为惊慌。我发现有的跟疾病、贫穷、飞来横祸毫无关系——这更叫我一筹莫展,无所适从了。后来,也就是改革开放取得成果的近期,在一些案例中,也有发觉经济越宽松,灵魂越空虚,内心越寂寞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理想的缺失,信念的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