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之岁寒三友

夜读史书，除了感慨历史是凡人所书写外，于处处的溢美之词里，想起那历来被古今文人们所敬慕，被合称为“岁寒三友”的松、竹、梅。

坚毅不拨的青松，“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挺拨多姿的翠竹，清高而有节；傲雪报春的冬梅，不惧风寒霜雪。它们都有不畏寒霜的高洁风格，在岁寒中同生，在艰难中共守，无怪乎雅人们以此寓意忠贞的友谊及做人应有的崇高品德。

岁月流逝，生活总是在悄然之中发生着变化，一些曾经被认为很重要的人和物，渐行渐远，甚至慢慢消逝在社会生活中，或成为了历史，留存在记忆的光影里。

又到卖秋菜的时候了：一条街上，土豆，白菜，萝卜各种蔬菜、果实琳琅满目；大白菜堆成山，大堆的绿红黄的萝卜，整车整筐的土豆……

也许，对于饱经生活沧桑的人来说，在历经艰辛的俗人眼里、心里，岁寒三友亦可以是白菜、萝卜和土豆。

也许，对于这些懂得感情、珍惜感情的人们来说，普通而细碎，平凡而暖人，在岁寒中同生，在艰难中共守，才是真谛。

于是有太多的感动，在心中清晰地闪动。

一

“不入官宴不为珍，

甘肥肠厚解荤腥。

寻常百姓无多病，

只缘常日未断青。”

回忆中，白菜的叶子如薄薄的碧玉，菜帮如圆润的白玉，菜畦上一立，婷婷，生命的芬芬，阳光里或是月光下，蓬勃。

《诗经》里有“我有旨蓄，可以御冬”之句，指的就是贮藏白菜。

《本草纲目》里说：“菘即今人呼为白菜者，有二种：一种茎圆厚，微青；一种茎扁薄，而白。其叶皆淡青白色。燕、赵、辽阳、扬州所种者，最肥大而厚，一本有重十余斤者……。白菜甘温无毒，通利肠胃，除胸中烦，解酒渴；消食下气，治瘴气；止热气咳。冬汁尤佳，中和，利大小便”。所以白菜在古时候也叫做菘菜。

齐白石的《白菜辣椒》，一棵家常白菜栩栩如生，白润的菜梗和鲜嫩的叶片像活了似的，左下部分点缀两个小红辣椒，信手拈来，非常可爱，画完了还在上面题字，替白菜争天下第一的名份。

“拨雪挑塌地菘，味如蜜藕肥浓”说得就是大雪天掏拿菜窖里白菜的情景。

在北方生活的人，没有不知道大白菜的，它是极平常却又极重要的。说平常，是因为在北方诸省广有种植，且产量极大，是故菜价低廉；说它重要，是因为在相当漫长的年代里，冬季百姓饭桌上唯一的绿菜就是它。

一般家庭每年至少要买几百斤大白菜，然后一棵一棵的摆在屋檐下风干表皮和菜邦，过几天再清除一些干叶，然后一棵一棵码放好，有更仔细的家庭，甚至把每棵白菜用报纸包好，苫上草席或棉被，以免受冻。还要不时的翻一翻，别捂坏了埋在下边的菜，漫漫一个冬季就这样伴着大白菜生活：菜叶清炒，菜心凉拌，菜帮醋溜，菜根腌咸菜，最难忘的就是大年夜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那个美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馋。

小时候，每年冬天好像都会取一个白菜心，用加了水的瓶子装了，放在窗台上，那菜心便会长出稚嫩的叶子，抽出细细的茎；之后，长出了挺拔的枝条；最后，长出几簇拥挤的花苞，开出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一个生命的形态，就这样层次分明的被演绎。新鲜透明的小小的黄色的花，开在我们童年快乐的心头；透过弥散在屋子里的袅袅的白气，坦然的白菜花更透出了一种飘然、质朴的美。

见过一副对联：百菜还是白菜好，诸肉惟有猪肉香。有些不解，若论身价、口味，比白菜更好的应该多的是。后来细细想来，这个不惹眼、不腻口的白菜，拌着吃、炒着吃、入汤煮着吃、腌着做咸菜吃，甚至与其他肉或菜合起来烹着吃，全然都是合口的菜。

正因为白菜没什么可与其它蔬菜相争之处，它才能从一大堆菜蔬中脱颖而出；正因为白菜颜色素雅，所以才能跟别的蔬菜相容而烹；正因为白菜没有特殊味道，所以才让人们久食而不生厌弃之心。

这就像传统的女人，她们宛如白菜，虽然没有玫瑰的妖艳和芳香，没有牡丹的富丽和堂皇，但她们喜欢在内质上做文章，或温柔体贴，或学问渊博，或善良正直，或才华横溢……

白菜如女人，有着生活中平静又美丽，却又包含几多的苦楚的微笑。

女人如白菜，平凡无味，然而融合太多生活的元素，朴素地付出、朴素地回报，朴素的爱情，朴素的向往。

寒冷的冬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砂锅白菜，无需蜡烛和玫瑰花，那份实实在在的温馨就在身边。那沉甸甸的担子，一定让女人们一次次感受到肩膀上的沉重和责任！

知足惜福的女人在灯光下折叠丈夫和孩子的衣服，温馨而踏实。

当女人把爱情、亲情种成白菜时，谁能说里面没有玫瑰芬芳和牡丹的大气呢？

二

“春日破地锥，夏日夏生，秋日萝卜，冬日土酥，谓其洁白如酥也。”

入秋，又迎来萝卜最好的季节，俗话说秋后萝卜赛人参。古人对萝卜有特别的尊重，因此在我国的蔬菜谱中，把萝卜的品种分得很细，《王祯农书》中就是上述分法。

关于萝卜的记载，早在2500多年前的>里已有载述。元代诗人许有壬这样赞美萝卜：“热登甘似芋，生荐脆如梨。老病消凝滞，奇功直品题。”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也曾经这样盛赞萝卜：“可生可熟，可菹可酱，可豉可醋，可饭”，是“蔬中之最有利益者”。

萝卜，又名萝白、莱菔，有白萝卜、青萝卜、紫萝卜、水萝卜等种类。萝卜外形美观，味甘质脆多汁，当冬春水果缺少之时，生萝卜作为果品食用，能润喉清嗓，降气开胃；也适宜于烹制菜肴，在佳肴满桌的宴席上，一碗萝卜烹调的菜，清淡鲜美使人胃口大开；还能加工成鲜美的酱菜、萝卜干之类佐餐食品，便于运输、贮藏和食用。、

清代著名植物学家吴其浚在《植物名实考》中，极其生动地描绘过萝卜的特点，说“冬飚撼壁，围炉永夜，煤焰触窗，口鼻炱黑。忽闻门外有‘萝卜赛梨’者，无论贫富髦雅，奔走购之，唯恐其越街过巷也。”他在北京为官时，晚上总要出来挑选些萝卜回去，他对萝卜的评价是：“琼瑶一片，嚼如冷雪，齿鸣未已，众热俱平。”

萝卜除了是人们喜欢食用的大众化蔬菜外，它的药用价值更令人刮目相看。民间至今还流传着很多用萝卜治病的验方以及药膳。

在瓜菜带的岁月中，它也曾经是主角。匮乏的年代，即使肉再便宜，一年又能吃上几回？穷人餐桌上的萝卜却是变着花样来吃的。

现在回忆起来，最是高兴的挖萝卜的过程，口渴了就捋一只萝卜，拧掉绿缨磕去浮土，以手握着转几转，便可入口。

世间事大抵如此，在以萝卜充饥度日的时候觉不出怎样，可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尤其是冬天，那小小的萝卜却又嫩又脆又甜，不仅久吃不厌，且味美又爽口。

吃菜如看世人，起源与经历都是次要的，重在眼前的结果和他与你的关系。

黄昏，见到那个老太太在仔细地翻晒切成条的白萝卜，很是好奇。杨姨和老伴都是供电系统离休的老干部，生活条件很好。我问她：杨姨也要腌萝卜干？

她一脸幸福的说：你张伯就好这一口，爱吃我做的辣萝卜干，吃了一辈子都不够！以前不管工作多忙我都要做，何况现在退休在家，空闲的时间多的是！

望着翻菜的老人，倏然想起一句话：爱一个人，首先要满足他的肚子。对那些相濡以沫携手走过几十年风雨的婚姻来说，爱也就落实在这一条条的萝卜干上，就表达在一张餐桌上、一个饭碗里。

不是每一份爱情都要轰轰烈烈。正如萝卜一样，朴实无华，真真切切，平平淡淡中才见得真情的可贵！

三

关于土豆，似乎没有什么语言来表达心中的感受。

岁寒中，它是最重要、最实用、最忠实、最值得信赖的蔬菜了；就是物质丰富的今天，人们对它依然是情有独钟。

土豆至今仍然在北方家庭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是因为政府大力推广的缘故。它原产美洲，而后传入欧洲及亚洲各地，由于适合在土地贫瘠、夜间温度低、干燥、日照时间短的环境中生长，移植到许多地方后，比其他农作物更易生长，收成明显比小麦和大麦高；还有高产的特征，不需太多劳作，而且用途广泛；况且在特殊的年代里缺乏蔬菜，人们的选择很少。

它是个好东西，既可以当蔬菜，也可以是美味的主食；既可以切丝可凉拌、可炒，切块可红烧、加咖喱，还可以放点酸菜煮清汤，也可放牛肉、猪肉炖汤，和成土豆泥还可以做糕饼，甚至做沙拉吃。小小土豆只要有心可以做出几十种不同的菜式来。

土豆的经典吃法很多，炒土豆丝、土豆炖牛肉、地三鲜是最家常的三种吃法，而孩子们最爱吃的当然是炸土豆条和烤土豆了。

它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光滑和洁白，坚硬的锄头，一遍又一遍地在土地上来回地戳，从撕裂的伤口中，滚落出来的它，瞬间消逝了农人因为撕裂而产生的疼痛。那带着土地气息的洁白，在淡淡的秋日空气中，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于是，燃起一堆火，烧灼着空气，也烧灼着，来自土地身躯里面的那些蛋形的洁白。看它的肌肤变成金黄，火焰开始肆意的舞蹈，然后，褪去金黄的外衣，蒸腾的热气，会勾起了人们全部的食欲，垂涎欲滴。

无论煮食还是烧烤，它总会给人们无穷的快乐和美味。

说起烤土豆，记得家里当时还用炭炉，把土豆依着炉壁的煤球上放着，微微的火烘着。等作业做完再去看时，土豆就烤熟了，香味四溢，馋得人直流口水。剥开焦黄的皮，香味更是扑面而来，小心地咬上一口，热气腾腾，满口喷香。

“救命粮”是人们对于它最高的评价，

有时候，自己做一个奇异的梦——化作一个土豆，在地上生长了苍翠的绿色，开着洁白的花，结出圆润的果。在土地里面，掩藏自己的全部。

包括，从唐诗宋词偷来的那一颗诗心。

四

也许，对于物质过剩年代里成长的人们来说，白菜、萝卜、土豆只不过是各色菜肴中的几种，与韭菜，菠菜没什么不同，和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相比，在无形之中不免对它有几分的轻贱。

也许，对于没有品尝生活的酸辣苦痛的人们来说，很难理解父母辈人们的“平常菜情结”。

但是，对于那些历经磨难、经历物质匮乏、尝尽人间苦辣的老一辈来说，白菜、萝卜、土豆承载了那个时代的记忆，已经成为一种特殊的历史符号，历久弥新。

对于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人们来说，吃到嘴里的也不仅仅是几种蔬菜，而是对往昔生活的对比，更是对现在生活的珍惜。

对于艰难岁月里的感情，共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共同的风里来，雨里去，相伴相依；共同的寒暑易节，燕还而归，周而复始的境界就是：“泉涸，鱼相与于陆，相濡以沫，相吁以湿，不如想忘于江湖。”的境界。庄子说，泉水干涸了，两条鱼困在陆地上，相濡以沫，相吁以湿，这是何其深厚的感情啊。

是啊！最相濡以沫的感情，犹如白菜、萝卜、土豆一般，平淡而真实，平凡而固守，平和而相知，平实而持久。

所以始终相信，“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八字箴言；也始终相信，惟有共同经历白菜、萝卜、土豆的般感情，才是真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