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平安寺,听宋云珍说
在终南山中,听一踱出红尘之人平静的心声,作者又有所感悟……敬请诸君品读,作者文笔细腻、委婉,读起畅快,收起不忍。荐赏。
切入这个故事总觉有些艰难。此刻我的忐忑有如雕刻家面对一块璞玉的心情。我不知道这一笔下去,她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模样。笔力不济实在是苦得很的事情,对于她我该从何说起呢?
我选择和盘托出的开始,实在是想卸去作文的负担。权当是平平常常的给人讲几句话,称不上作诗作文的缜密和精彩。所以,如果你希望这里该有怎样跌宕起伏的情节、荡气回肠的情感,我劝你还是就此打住。阿弥陀佛,所幸浪费的时间还不是太多。宋云珍嘛,她既不是什么名人,也绝未经历如何传奇的人生。她只是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独守在终南山某个山坳的小庙里,日复一日的焚一柱香,礼一尊佛,如此而已。
现在,我坐在桌前写着一些有关于她的事。她呢?想必还是我当日初见的样子:早起清扫庭院,给堂上的佛爷上一支清香,听着终南山均匀的呼吸,又是一日的虔诚。闲适的时候,隔着寺院的柴门能看见她与上山的居士说着话,或与歇息的游客聊着外面的世界。大多这样的时候天气晴好,山里的光透过翠绿绿的叶子,撒下一院子斑驳随意的光影。她就坐在那儿,任光影在自己的脸上、身上浮动,纯粹得像一个老农妇。绕着小院的清溪适时的泠泠哗响,听着就是清凉。此刻这里不是一个叫平安寺的地方,她也与佛无关似的。
打山里回来之后,我还时常迷惑于这样的山色里,继而恍惚在她的世界中。她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俗人吗?也有着情分的牵挂,也在所谓的红尘里荡涤经年。不然她身上的那份生活气怎浓郁得叫人艳羡。亦或者我该称她一声隐士,犹如盛唐之年隐伏在这片山水里的道家佛家。那份宁静淡泊、自在清心分明就是终南山的性情。未必是怎样的大起大落,只因多了一尊神像,多了一份纯粹,惯常的瓢饮起居便也是诗意无尽、仙气氤氲,干涩单调的生活反倒生出单纯温暖的意味。是不是与这座山相伴的人都有着和它一样的娴静与隐秘、平淡和传奇?许是如此吧,我试图摒弃自己繁复的念头,随着这座山的脉络体味这里的一瓢一饮一人。不去斟酌,步履由心。
五六月的长安伏热正盛,阳光算不得毒辣,但绝少温情。终南山的阴翳成了绝好的投奔之所。沿着淌出峪口的小溪往山里走,脚下是踏踏实实的泥土,间或有凹凸不平的石阶。挽着溪水前行,终南山里积攒了许多自然的趣味:横倒在溪泉上的枯木,隐匿在草丛间不知名的小花,或者赫然堵在眼前的摩崖雕刻,偶然遇见的颓圮破败的古刹……当然,最让我感趣味的还是山间小路上擦肩而过的黄袍僧人。在某条山路的拐角,一派清幽里忽的就转出一个竹杖芒鞋的僧人多少感觉像在奇境。尤其是在终南山的地界,历史和武侠的渲染都足以让我相信面前的行僧就是得道高人。早已寻不出他的由来,也无从得知他的年纪,他好似在某一刻忽然的就断了与时空的关联,不再老去,无人相知。
自不必去探究这等闲情的虚妄,我当然明白其中的无稽。可有着这样的玄幻,才更接近于一个故事里的终南,有山水,更有传奇。于是,当宋云珍的平安寺落在这样的传奇里的时候便再也合适不过了。大抵我心里也是有一个桃源梦的,所以当邂逅山崖底下的这座小院子的时候,便执拗的以为终南的气韵中就该有这样的点缀。一座大大的山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院落。是的,那可不是院落,尽管顶着寺庙的名头。这里没有香火鼎盛的场面,没有富丽庄严的佛堂,甚至门面也不甚整齐,只有斑斑驳驳的柴扉和石块泥土混杂的院墙。掩映在终南的浓绿里,这小得只能容下一尊佛、一支香、一个人的院子是如此的安然也平静。然而,正是这样的平静于无声处击中了我心底最梦幻的境地。于是,在这个阳光繁盛的时节,我躲在终南的阴翳日享尽一日清凉,更享尽命途上的一次暂歇和机缘。
走进这座小院,静静的,我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坐下,喝点山泉水,和宋云珍的话和这座小院的措置一样随性。说佛缘,也说尘世;谈过往,也话当下。“能进这座门的都是佛子”、“我夫家姓王,儿子去甘肃做法事了”、“湖南的,今年八十了”……不甚连贯的话在她的乡音里更显出韵味,仿佛着每一句后面都该是一个沧桑倏变的故事。我暗自揣度她的曾经,欲追寻,又继而释然。八十年过去,她自会有一段漫长的人生,有许多或快乐或悲伤的铭记。它们也许就在她的心底时时浮荡,可能早已风干成了某年某月的一个标识。深刻也好,淡去也好,那都是岁月的执掌。而此刻,她恬淡的生活,抱有最平常的心蹒跚在生命的尾尖,这一世不算妄度了吧。山里山外,她比我们都该看的清晰澄澈;人来人往的事,她也该是了然了吧。
我走出院门,什么也不带走:平静是不需要祈求的。然而我也知道,跨出这扇门我的心湖便会是涟漪阵阵。正如我此刻的走笔,几句随性的话就有这许多的欲念意图表达。笔不肯停顿,似乎想在宋云珍的身上再写出很多很多的道理。可我知道,继续下去将是怎样的纷扰和困顿。站在山外看那个山里的世界,我唯有感慨,谈不上多么的领悟。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晃乱了我的眼,短暂的惊醒过后欲念依然。我唯一庆幸的是,还有偶然的醒悟,不至于沉沦得欢快恣肆。这诚然是佛缘的幸运,我当珍惜并怀藏。如此,杖朝之年也能笑对儿孙,一世一生不算懵懂妄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