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忆(下)

张小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06 23:14 责任编辑:比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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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屋里,亲情的可贵,乡情的可爱;物是人非的感触,成长中的痛苦;哲理般的感悟:人永远无法拒绝成长,就像每个人都必须面对死亡一样。老屋给予作者的很多,给予读者的更多。问好作者!

6

后院里最让我怀念的应该是奶奶的房间了,那里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挨过父母骂后奶奶温暖的怀抱,有伴我入眠的讲不完的动人故事,有人来人往的热闹……似乎一个孩子梦想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再里面找到。小时候,我和哥哥常常就睡在奶奶的大热炕上,缠着要奶奶给我们讲故事,尽管整日讲来讲去就那几个故事,却从没听厌过。不讲故事的晚上,无聊的我就会摸着奶奶下巴下面松弛的失却弹性和脂肪的软软的皮肤,渐渐地渐入梦想。就像奶奶的故事一样,她那软软的皮肤我从来没有摸厌,总是充满好奇的问奶奶为什么她的皮肤那么松弛,那么软绵绵的,摸起来真舒服。奶奶这时往往就会把眼睛长久地注视在某一处,然后常常地舒一口气,说“人老咯!”。那时的我当然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觉得莫名其妙,也自然就不会到心里去。

常常和奶奶睡在一起,免不了看见她洗脚。那是多么丑陋的一双小脚啊,黑乎乎的,充满了褶皱,而且严重畸形。可我也从没在意过,只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才知道那是所谓的“三寸金莲”,才知道和那满身松弛的皮肤一样,是岁月和苦难刻在奶奶身上的印痕,是奶奶在一步步走向衰老的象征。

终于,在我九岁那年元宵节的晚上,奶奶静静地离去了,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靠着椅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开始了她长久的安眠。奶奶的灵堂就安放在早已闲置的牲畜房里,在将要埋葬的前一天晚上,按照乡俗大人要我去祭奠,我却始终哭不出来,最后只好草草了事。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奶奶似乎并没有离我远去,直到有一天晚上父母因为一件小事责骂了我,当我再次走进那个熟悉的房子时,忽然才发现再也没有了往日温暖的怀抱和絮絮叨叨的宽慰,整个人被无边的凄冷和黑暗所淹没,忍不住抱紧双腿,蜷缩在墙角,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此时,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奶奶可能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那个在奶奶灵堂前的没有眼泪的我在众人眼里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惜奶奶在平时白疼了我,可我知道有时候眼泪并不能代表一切。只是在此后的相当一段日子里,总有一幅幅曾经的生活片段浮现在眼前,那个为奶奶用塑料点燃土炕里柴火时不小心烫伤了自己小男孩,那个跪在床头用勺子一下一下给重病在床的奶奶喂蒸蛋糕的小男孩,那个把自己的小鞋脱下给奶奶穿笑得一家人半天直不起腰的小男孩……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了生活在冥冥之中给我的启示——男孩不哭,因为他更愿意让那些没有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回流到心田,浇灌出最绚烂的爱之花,用满怀的芬芳和色彩拥抱那个最爱自己的老人。

爱,原本就需要交流。每当回忆起曾经在一起的美好,我就告诉自己,相比那些在最爱的的人死后才发觉自己给予对方的爱和关怀太少而悔恨交加、泪流不止的人,我难道不是幸福的吗?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要哭泣呢?

——如果有,我想也一定是幸福不能自已的热泪,是对生命可以如此美丽,人生可以这样充溢着流动不息着的爱而激动不能自已的热泪。

7

屋子后面有个园子,记得里面原来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后来不知怎么就给砍了。然而可能由于“斩草不除根”的缘故,这棵石榴树得以在沉睡了一个冬天后,在春姑娘的声声呼唤中,挣破压在头顶的厚厚土层,再一次探出小小的脑袋欢畅地呼吸春的气息,感受阳光的温暖,享受活着的乐趣。

在我的央求下,发亲最终保留下了这个还仍显娇弱的小生命。但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就笑着对我说,想吃石榴可以买嘛,何必要等一棵不知哪一年才能够结出果子的石榴根芽呢?我不知道怎么去回答父亲,只是保持着沉默不语,心里却好奇惊讶于一颗深埋地下的树根是如何冲破重重的阻碍,才长出现在这棵小小的绿芽,不知道它是否还可以恢复往日的生机。为了搞清这个答案,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总会在想起的时候去看看石榴树,并给它浇水施肥。

春去冬来,随着经意与不经意的岁月的流逝,在其他的石榴树都结出了青绿色的果子时,有一个初夏的早晨,我却惊讶地发现石榴树居然开花了。几年的漫长等待终于有了喜人的结果,激动万分的我急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声,“想吃石榴,还早呢”,然后就呵呵地笑着走开了。果然,不出父亲所料,这些惹得我经常想象着鲜红饱满的石榴颗粒就直淌口水的花儿,却在几天后都纷纷凋落了,而不像其他的花儿那样尾部逐渐开始膨大,结出漂亮可爱的果子。为此我偷偷地伤心了好一阵子,也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这是所谓的“虚花”,但我还是心疼地把这些鲜红好看的花儿一一捡起来,看着他们渐渐失去水分,变了色,才不舍地把他们放进了一个玻璃瓶子里,藏起来。等过了好久再想起时,却被母亲当作废品给扔掉,再也找不到了。

第二年,同样是一堆残花。只是树冠比上年更粗更大了,花期也比上年早了一些。

我几欲要灰心。看来,我是无缘吃到盼望已久的酸酸甜甜的石榴了。于是后来也就很少到后面的园子里去了,把此事也渐渐地忘却。

突然一天,父亲神秘地告诉我,后面的园子里有个惊喜在等着我。我满心疑惑,不知父亲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我还是打算去看看。进了园子,我却什么惊喜也没有看到,仍是满地的红花,看得心直发疼。走在后面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就上来把我拉到石榴树下,拨开几丛叶子,指给我看。——石榴,是青色的石榴!我当时几乎要惊呼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于是又把眼睛凑上去,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方才放了心。

现在看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到今年秋天就可以吃到梦想已久的石榴了。为此,我兴奋了好一阵子,也朦胧中感觉到父亲心理的变化。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石榴树产生兴趣的呢?促使这一变化的原因又是什么呢?那时的我找不到答案,现在的我却又不想去找答案。又或者,答案一直就在我心里,只是我不想去面对?每每想到眼睛视力不好的父亲在一片葱绿中艰辛地寻找一颗青色的石榴时的情景,心里就酸酸的,比吃了一颗最饱满的石榴还要酸的那种。

可当这年的秋天来临,我最终还是没有吃到原以为已到嘴边的石榴。就在石榴长得有核桃那么大时,一只可恶的虫子钻进了里面,当我一天兴冲冲地去欣赏我心爱的石榴时,却发现它早已安静地躺在地上,在光秃秃的一大片地上,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显眼。

再看着眼前的这颗已有一人多高,长得蓊蓊郁郁的石榴树,眼睛,开始湿润,却又欲哭无泪。为曾经的梦想哀悼,也为脚下的这颗石榴哀悼。

等待了六年,失望了六年!

曾经那棵小小的嫩芽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如同六年前的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嫩芽,终于可以经受暴风雨的打击,能够开花结果,却依旧注定遭受命运之神的摆布,花开一度,却不曾留下什么。而我呢,成长了许多,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痛过,笑过。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究竟是快乐大于痛苦,还是快乐大于痛苦,真得很难说清。但我却更加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永远无法拒绝成长,就像每个人都必须面对死亡一样。

成长自然要付出代价,就像曾经的石榴树和年少的自己。人们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其实未必。青春的花儿开过,却不一定能够结出丰硕的果实。这才是最真实的成长,最真实的生活,付出与回报不一定总成正比。

但我清楚,只要下一年春天的脚步踏过,南去的燕子北归,风儿褪去凛冽的外衣,阳光也充满温情,我的石榴树就会一如往年地发芽,开花,结果,不会因为花儿的无故凋零和果实的意外遭袭而放弃自己作为一棵石榴树该有的职责,以及该守的尊严。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