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忆(中)
一个关于老屋的记忆,在缓缓中娓娓道来;那些成长中的快乐,那种老屋旁边的种子;那些苦涩的童年时光,那些苦难的疼痛;都一一在眼前定格。如黑白的照片,定位于老屋前的幸福的苦痛。问好作者!
4
进门左拐,有个一米见方的墙角,却也曾经是我小小试验田。上小学时,常常会发一些手工制作的材料,记得有一次里面有几颗蚕豆,却又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由于当地很少有蚕豆,为了得到更多的蚕豆在伙伴前炫耀,于我满怀希望地在这个墙角垫了厚厚的土,然后就把它们种在了里面。为了不浪费我那块小小的宝地,我还特意种了几颗豆角和玉米。然后,我就天天盼着它们快点发芽,快点长高,快点开花,然后结果,心情急切地想收获更多的蚕豆,想尝尝自己亲手种下的豆角和玉米。可是都几天过去了,仍不见有什么动静,就悔恨地想是不是自己浇水太多了,把种子泡坏了。就在我快要绝望,盘算着再给里面种点什么东西时,惊奇的发现地面有了一丝绿色——我的豆子发芽了!一时我竟兴奋地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这个惊天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却又舍不得走开,蹲下来细细地观察那几个嫩芽,心中充满了神圣,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平时吃的东西就是来自这么脆弱的生命。为了保护它们茁壮成长,我正式向家里宣布,以后谁也不许靠近我那片试验田。
从此,除过上学,我的全部心思就投入到我的试验田里,一有时间就会去看看,浇水、松土、灭虫,样样不落。奇怪的是当我每次去看的时候,发现它们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可当许多日子过去,却惊讶地发现它们一下子蹿高了几公分。于是我就去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母亲笑呵呵地对我说,“飞飞也一样啊,妈妈每天都盼着飞飞快点长大,成为一个男子汉,就可以保护妈妈了。可妈妈越是心急,越是发现飞飞没长多少,好像每天都一个样子。但你看看,原来还在妈妈怀里撒娇的飞飞现在也长成一个小男子汉咯。”“那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吗?”我天真的问道。“现在还不行,飞飞还得再长高一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从此,我又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在每天看过我的豆苗后,跑到妈妈跟前问一句“妈妈,你看看飞飞今天是不是长高了?”,以确信在不久将来我就可以保护妈妈了。妈妈这时就会摸摸我的头,笑呵呵的说,“高咯!”。可是,现在常常身处几千里外的我就问自己,高了,高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真得用心去呵护过那个逐年日显苍老、需要关怀的妇人吗?就像那几棵已经成株的植物,真得可以回报我哪怕不多的几颗豆子吗?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整个墙角开始呈现出一大片的绿色,蚕豆开花了,玉米抽穗了,长长的豆角在一阵风吹过晃来晃去,像荡着秋千。母亲几次都要摘那豆角,说是再不摘就没法吃了,仍被我每次坚决地拒绝。然而,我心爱的试验田却在一个漆黑的晚上被自家没有拴好的羊给糟蹋了个精光。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竟然被一只羊吃了个精光,多少天来的一切辛勤和汗水都付诸东流,以致那天我哭了整整一个早上,根本无心去上学。
从那以后,绿色再也没有走进过那个墙角。不是绿色的生命不愿在那扎根,也不是顽强的它们不能在那里生存,只是因为有个孩子的梦曾碎在了那里,散落了一地。原来,每个人都会做梦,但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梦想成真,在追梦的路上有太多的意外。
但,一个梦碎了不要紧,伤心过后,还应继续向前,继续梦想。因为,梦想不应该是奋斗的终止,人生的终点,而应该是一个人生命力量的源泉,不断催人向前。就比如一个旅客,只有当他走得足够远,走的岔路足够多,他才有可能看到更多的风景,欣赏到他人不曾相遇的美。
所以,明年开春又何妨再抛洒几颗种子,哪怕是在比墙角还要小的心之角落?尤其不要忘了再种一颗爱的种子,为那个瘦小妇人的晚年撑起一片可以休息的绿荫?!
5
继续往前走,就到了那间面朝西的牲畜房。只是,最近几年里面很少有牲畜的气息,只是堆满了各种杂物。进去之后,如果你看一看头顶的椽柱和房梁,一定会吓一跳,怎么都像烧过一样?不错,这间屋子里的确着过火,而那时家里正养着一头驴子。那时姐姐刚刚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大环境里,以致于迷信的奶奶相信是姐姐把不详带给了家里,于是导致了以后她一直不爱姐姐。现在想来,此事不仅给姐姐带来了伤害,其实也给奶奶造成了一定的不可弥补的缺憾。而提到了驴,就不得不提到我小时候学驴叫的事情。据说,那时的我特别喜欢学家里的驴叫,而且学得特别像,也因此家人无论带我到什么地方,都会自豪地向别人夸我学驴叫好听,然后就让我给示范一下。于是,小小的我就把脖子一伸,呼哧呼哧地学驴叫起来,惹得听的人捧腹大笑,直夸我可爱。不过,这样的事我是不记得的,甚至在我的印象里似乎从没见过那头驴子,只是长大后不断地从周围的人口中得知。
可能由于太小的缘故,驴子我是没印象了,而那几头红牛我却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不仅缘于我有了清晰的记忆,更因为那几头红牛我都曾经亲手喂养过。想到此生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去亲手喂养一头红牛了,你说,我怎么能够忘记如此珍贵的记忆呢?
那时候我也就十一二岁,每到放学放假有时间我都会在父母的要求下去田里给牛割草,然后回来又要帮着用铡刀把草铡碎,甚至在父母比较忙时我要完全担当喂牛的职责。累吗?那是当然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家里经济拮据,为了能够交得起学费,在同学面前维护自己那颗敏感脆弱的心,我只能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肚子里咽,在伙伴们玩耍时候我却默默地独自拿着镰刀走向一个更广阔却没有欢声笑语和伙伴的天地。
记得最苦的那段日子是在初一的暑假,当时父亲外出打工,母亲又出去给别人摘花椒,把我和哥哥留在家里照看整个家和那头牛。可哥哥只知道玩,整日把一群朋友领到家里看电视,玩游戏,根本就不管事。作为弟弟,人小力薄,只能用好话去说服,然而根本不奏效。没有办法,不忍听到圈内的牛不断饿得哀号,我只能自己拿起镰刀和篮子去田里割草。为了割到足够多的草,我每天早早地吃过午饭,在下午三四点烈日当头的时候就必须出发。每次看到自己割下的一堆堆草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幸福感,然而又在夕阳落山时犯了难,怎么才能把那么一大堆草搬到家里呢?更多的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人几乎是拉着草走,走一段路,歇息一会儿,往往赶天黑时才能到家。到了家又要开始剁草喂牛,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整个人才沉沉地睡去。此外,我还要喂养两个奶羊,并且负责两人的饮食。
由于自己也不是很会做饭,所以常常是热些馒头一吃,而最幸福的莫过于泡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了。尽管那时母亲走时留了一点钱,隔几天还会拿到卖羊奶的钱,钱也由我保管,可我几乎没乱花过一分钱,只是偶尔犒劳自己一包方便面或者一根冰棍。当时在我的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却又时时能感觉得到的念头,把牛羊喂好,把把奶钱保管好,在母亲会来的时候把一个完整的家交到她的手里,然后自己就可以安心休息了。所以,每当我快撑不住时,我都会不由地去村口看看,期待着那个熟悉背影的出现,然后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在坚持一天,就一天,或许母亲明天就回来了。可究竟等了多少了一天,我已不记得了,但当母亲回到家的那刻我整个人感受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却终生难忘,整个人仿佛突然卸下了几千斤的担子一般,有种虚脱感。母亲回来的那个下午,我在床上一直躺倒晚上,全身无力,昏天暗地,似乎没了感觉。最后,母亲把我送到了村医疗站,一检查,结果是贫血。
记得那时我常常会在闲下来时望着牛儿痴痴发呆,看着它津津有味地吃我割来的草,注视着它那双又大又圆而又水汪汪的黑眼睛,久久地陷入遐想和沉思。从那眼神里我读出了牛的温顺,牛的知恩图报,只是明白它无法向我说一声“谢谢!”。我也从里面看到了自己,读出了一种生活的真谛,尽管当时我无法用言语将它表达。直到有一天,我从作家路遥那篇《平凡的世界》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就告诉自己,是它了:“有时要对自己残酷一点。应该认识到,如果不能重新投入严峻的牛马般的劳动,无论作为作家还是作为一个人,你真正的生命也就将终结。”
今夜,反复品味着路遥的这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心田升腾起晶莹剔透、尝起来又有幸福滋味的露珠,一颗接一颗地潮湿了我的眼眸。回想过去,我自己也怀疑那是否是曾经的自己,那个沉默却又顽强地不向生活妥协的男孩。
——或许,我也只是有点不敢相信生命中有过这么一段值得珍藏的厚重岁月,和一种在后来看却是由衷幸福的苦痛。真得,它们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