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味,人间意
满卷诗词味,分析得当,评说有新意,足见作者的文学功底!欣赏!佩服!问好作者!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试举头、一笑问天,天无语。”(吴潜《满江红》)每读此,我心凄凄然,我等无才无德之辈面对岁月流逝青春不再而仍一事无成都难免怨天尤人,岂能揣度出那些满怀一腔热血和举世之才而报国无门的人杰们这一声惊天之问的背后究竟饱含了多少苦楚和无奈,以致可以让苍天不知何以作答,哑然失语?!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不如意,甚至稍不坚强就心灰意冷,使人对人生产生绝望情绪。而值得庆幸的是,在潦倒落寞之际我们还可以选择走进诗词的世界,通过高度凝结和绝美的话语与古人絮语,畅谈人生百态,体味人生百味,寻找人生困境的出口。然后,以更加积极的心态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说起李煜,几乎任何一个读书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作为“千古词帝”,其在文学史尤其是词的造诣上实在是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的人物。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后人往往对他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可叹生在帝王之家,枉费了一世才情。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以乱麻喻离愁,构思巧妙,形象生动,化抽象为具体,工夫实在了得。这不仅需要才情,而且必要曾经历过翻天覆地的人生轮转,天上人间,然后在无数个弯钩当空、院子里的梧桐也耐不住寂寞的清秋之夜,一个人淹没在眼前的实景与往昔的幻象之中的时候,才可以体味的到,并用苍白的语言描摹一二——对于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这已足够。毕竟,这愁滋味属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列,很难说清,所以也只能是“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最后还是一个人独自咀嚼这苦涩的愁滋味。
作为一个亡国之君,李煜恐怕面对的不仅是离愁本身的不可言说,哪怕这一二分离愁的言说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此时的李煜已不是身处南唐富贵之乡的李煜,这离愁也不是闲来无事之际的吟诗作乐和男女离别之愁,那是在国破家亡、“梦里不知身是客”之时永远的离和最深的愁,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宋太祖最不可容忍的离愁。于是,悲剧不可避免,一杯毒酒下肚,中国历史上又少了一位伟大的词人。
痛哉!痛哉!“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恨,面对这样的结局,谁都不免生恨。可,恨谁呢,恨自己往昔的风花雪月,恨大宋铁骑的残酷无情,还是恨命运的百般捉弄?谁都有错,谁也没有错,无意于帝位和权力争夺的李煜却偏偏无奈地被推上了真似一堆烂摊子之国的国君宝座,天性懦弱忧愁寡断文人气质的一个“准书生”,我们又能对他苛求多少呢?清沈雄在《古今词话》中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历史以它最生动的话语告诉我们,世界绝不容许一个拥有惊世之才人同时身处权力与富贵的最高宝座,把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拥有。这不仅仅缘于现实的残酷,也是诉求纯洁无污的艺术与本性污秽残酷的权力和富贵之间永远都很难调和的矛盾。既然注定“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王国维语),那么,诗家之幸也就注定了国家之不幸,怨不得命运。
哲人说,悲剧是世间最崇高和壮丽的美。世人都喜欢美,所以,李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历史的悲剧永远会一幕幕地上演。从父子兵的萧衍、萧绎,到之后陈后主、唐玄宗,再到大宋王朝的宋徽宗赵佶,无论是在文学、音乐还是书画上有多么高深的造诣,有人“自告奋勇”愿当先驱者,也有人“不甘落后”追寻前人足迹的后来者,说是闹剧,更是悲剧。赐死李煜的宋太祖又何尝会想到自己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大片,到了子孙这里却走上了一条曾是自己所不齿的阶下囚的道路?我想,除了破声大骂之外,剩下的恐怕只有苦涩的笑和不尽的痛苦吧!
值得一提的是,说起焚书,一般人都会想到秦始皇和清朝的文字狱,却不知道历史上大规模的焚书不仅这几次,其中一次就是上面提到的南北朝时的萧绎所为。从规模上讲,这次焚书相比其它几次一点也不逊色,宫中十万余卷藏书都被付诸一炬。其损失之大不言而喻,作为一个皇家藏书室,里面所藏之书必定有许多稀世珍本,所焚的也不仅仅是书籍,更有许多书法和美术珍品。所以,以致有人说,萧绎作为一个暴虐的皇帝死了一点也不感到惋惜,倒是他所焚之书让人万分痛惜。此言不假。被俘后西魏人问他为何焚书,他却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看来,此君还没把书读通透,竟把亡国之责归罪于一堆不会舞刀弄枪的书,实是可笑又可悲。也难怪,想必此君常读的书也无非才子佳人、风花雪月之类,又怎么能够懂得兴废存亡之道呢?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能说出此话的恐怕也只有李煜了吧,只是性情索然,无意政治与干戈,可奈何?正所谓,“卿本佳人,奈何为帝”吧?!
留春不住,恰似年光无味处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在想夫子这样感叹的时候,他究竟想说什么呢?是抒发自己年华逝去却大道未行于天下的苦闷,还是教导身旁的弟子要珍惜光阴好好读书?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还有没有其它可能呢?但无论怎样,在夫子的慨叹之后,文人骚客们对时光的关注从不曾停歇,却是不争的实事。
小山词有语,“留春不住,恰似年光无味处。”自是我的最爱。说也奇怪,春天本是山花烂、漫万紫千红的季节,此间万物复苏,蜂蝶招摇,燕争暖树,一派欣欣向荣与生气,却从古至今来引得无数文人“泪湿春衫袖”。气温渐暖,脱掉沉重臃肿的棉衣棉裤,人本该更加轻松愉悦才对,可心情竟比此前更沉重。春去夏至,本是自然流转,可非要“满眼飞英,弹指东风太浅情。”其实,“东风”又有何错?或许,“错”就“错”在人的多情吧。
难道,词人真想留住春吗?春天去了,还会再来,这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清楚的事实。可是,年光去了,还会再回来吗?生性高傲,不慕势利,执着于情的小山原来想留的是一去不返的年华,是那年那月那日的人和情。尽管手头的资料不能确定这首《减字木兰花》是作于词人家道中落之前还是之后,但想必早年深处富贵之乡,常常与友人饮酒品曲的小山定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吧,何况词人所固有的敏感多情本就容易在花前月下、觥筹交错的场景触景生情,感慨人生诸端。那么,我想无论荣华与否,凭着一个天才词人与生俱来的预感和才情,也难免生出年华难留,良辰美景易失与佳人难期的感慨吧。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是啊,站在时光的隧道口,回望过去,何尝不似独立人间而仰望琼楼玉宇,叹一声,“曾经的美好啊!”春去了,留下了满地的落英,惨不忍睹。青春的年光去了,留下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杯盘狼籍,就如残春很难再看到一线光亮的色彩,再也品不出岁月的味道。剩下的日子只如一杯无味的白开水,余生都可透过其清楚地看到,让人心疼得有些痉挛。
“筝弦未稳,学得新声难破恨。转枕花前,且占香红一夜眠。”离愁别恨难诉,只有流诸笔端,谱上音符来排遣。可曾经在琴弦间游若蛟龙、轻若流云的纤纤小手,你在哪里啊?于是,我只能祈求在梦里与你相会,把头枕向窗外已显衰败之象的桃红柳绿,走在一片飞英之中,带着一身的香与红去把你相见。
我始终以为,此结语是情语,也是真义。人生就如奔赴一场约会,路途中我们可能错过许多美好,也定会收获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累了时,不妨想想曾经的拥有,感受生命的美好,然后继续一往直前。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如果要我介绍辛弃疾,那么一定要这样开始: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爱国者、军事家、政治家和豪放派词人……
尽管许多人认识稼轩都是从他热情洋溢、慷慨悲壮和笔力雄健的词作开始,但我却更乐意把他作为一个伟大词人的地位放在最后,我想这也应该是稼轩所乐意吧。其人平生满怀一腔报国热血,力主抗金,希望戎马疆场,杀敌收复实地,却怎奈皇帝昏庸,朝廷腐败,光复故国的伟大志向始终得不到施展,才郁积了满怀的悲愤与愁思无处排解,最终选择了词这个易于抒发情感的媒介进行宣泄。所以,作为词人,稼轩实在是无奈之选。而我们也会惊讶于“人如其名”这个词的无意嘲讽,“弃疾”是最初的那个豪情满怀,渴望通过自己努力摆脱南宋王朝的病态的斗士,“稼轩”是最终的那个无可奈何,注定要被平凡琐碎的俗事所困扰的寥落之人,而这样的一个转变不仅是辛弃疾的个人悲哀,更应该是整个南宋王朝的大悲哀。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少年本该就是意气风发,敢想敢为,不知愁为何味的。然而,好事的少年又不干寂寞,凡事喜欢往高处走,想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建功立业,功成名就。并在这个过程中,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学着那些失意之人抒发一些轻飘无味的愁绪,仿佛自己真得经历了一切,懂得了一切,写就了一篇世间的人生绝好词。
然而,“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绍兴三十二年,凭着惊人的勇敢和果断,辛弃疾率领五十多人深入敌营,把叛徒张安国带给南宋朝廷处决,使他名重一时。“壮声英雄,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洪迈《稼轩记》),辛弃疾从此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然而,当他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想到自己效忠的南宋王朝会是个苟且偷安的懦夫。残酷的现实给了词人沉重的打击,让他理解了人生的无奈和无力,此时才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什么叫做愁——“欲说还休”。原来,真正的愁是说不得的,也是说不清的,于是最后只能是叹息一声,“天凉好个秋”。身体冷了还可以添衣服,可问题是心凉了,又该怎么办呢?面对投降派的得势,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奈何强势的稼轩也只能在词里隐晦地说声“天气好凉”,而不是“我很气愤”。
正是这样的一首词,让我读了又读,读出了豪放之外的婉约,读出了一个爱国勇士内心隐藏着的最深沉的痛和无奈。所以,我常以为,读稼轩固然要读《永遇乐》,读《破阵子》,读《满江红》,可也绝对少不了这首《丑奴儿》,否则,你就始终与稼轩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
有时我也在想,把这首词拿给现在的中学生看,凭一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就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反感的。现在少年的愁滋味多着呢,仅仅中考、高考这两座独木桥就够他们受的,更不要说应对如今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时其他许多方面的忧愁了。但同时,我也问自己,已经走过少年的你是否就真得识过愁滋味?
——你知道的,我说的是那种立志报国而不得的愁,那种决意匡扶正义而无可奈何的愁。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生离死别,最是伤人,却没有人可以摆脱。平常人遭遇这样的事情往往只能“默默此情难诉”,一肚子的思念和愁苦无处排解,撒一把清泪将其埋掩。文化人就不同了,至少还有文字可以消解一二。要是再配上委婉哀愁的音乐,流传于市井,不仅与己有益,也予人以方便,使那些无力无才表达苦闷的“俗人”们好歹也找到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在反复的吟唱中吐出几丝离情别绪。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这不,刚说就有人在这个天气微凉的秋夜尝到了别离味。身披薄薄的被子,一个人独拥绣花小枕,在凄冷中是最易起相思之情的。这绝不是矫情,而是人之常情,冷由外到内渐渐渗入心底,谁不渴望此刻身边有着恋人温暖的絮语和怀抱?更何况是本就比一般人敏感许多倍的词人,正所谓“多情自古伤离别”。于是,再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坐起,一会儿又躺下,反反复复无数次,却又无可奈何。又要是个无眠之夜了吧,更可恨的是在相思的苦苦煎熬中,时间仿佛凝固,怎么也挨不到天明,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由此看来,词人可能刚离开心上人不久,也还好是“生离”。所以词人才萌生出了中途返程的天真想法,不想再忍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的无尽相思苦,渴望与恋人长相厮守,同风花,共雪月,甜甜美美一辈子。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纵然柳七平常表现出一副视功名为粪土,要“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可毕竟骨子里还是渴望能够进入仕途,身为官宦,享受荣华的——尽管我们不否认他可以做一个好官,而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其实,柳七也就是在不满和烦闷时发发牢骚,表达自己不能及第的愤慨,然后还仍要亟亟求取功名,哪怕与最爱的人天各一方。这不仅是人的本性使然,也是社会对于一个男子最基本的要求,否则要被别人耻笑胸无大志的。所以,这其中也难免有些许的无奈,但,又能怎样呢?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这恐怕是大多数人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所采取的姿态吧,词人也不例外,只能用冰冷没有温度的理性压制柔情似水的思情,尽管这样有时仍不免寂寞难消,厌厌然如当初。然而,最难能可贵的是柳七不仅执着于情,更能站在对方的立场看待这情,尽管自己也已经为此“系我一生心”,尽可能地倾尽所有为对方付出,还要说什么辜负了对方的几行清泪,而满心的愧疚。
纵观柳七一生,仕途坎坷,生活潦倒,却也并没有默默无名于历史名册,而是为后世留下了大量的绝美好词,以致在当时就“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对词在两宋的繁荣有着深远巨大的影响。不过,这倒是一些有才能之人也可以做到的,最值得称道和惊奇的应该是柳七尽管生前潦倒,死后却“哀荣备至”,不仅有歌伎自愿集资为其营葬,而且死后每至清明,也必有歌伎相约为其祭扫墓地,并相沿成习,有了“吊柳七”和“吊柳会”之说。试问,整个中国历史上又有几个人可以拥有如此大的魅力呢?
其实,说怪也不怪,就凭一句“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I再叹一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就够让这些歌伎感动流涕的了,更遑论其他!再试问一句,整个中国历史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如柳七一样对一群风尘女子这样重情重义?
人是感情的动物,所以,永远不要妄图通过一堆充满铜臭味的破铜烂铁和高高在上的权势将人心收服,而关键在于我们准备以怎样的一种态度,以多少倍的情感去对待别人,搞清楚我们究竟是在爱人,还是在爱己。这是历史的启示,也是现实的教训,是值得我们每一个现代人去深思,去醒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