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没能鞠下那个躬
今年10月19日,是鲁迅逝世74周年纪念日。很多人在缅怀鲁迅,同时也有很多人在重新评价鲁迅。 作者对鲁迅的敬重在心里,如果那一天是我,我也不会鞠下那个躬。问好作者!祝福!
鲁迅辞世七十多年了,在他身后,他所热爱的祖国在这七十多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无论悲喜于否,与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已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是他留下的那些至今仍能让某些人大流其冷汗的文字,仍然顽强地证明着一个曾经傲然于世的炎黄子孙的存在,仅凭这些,似乎还能让人隐隐地看到那个铮铮的灵魂的存在。
鲁迅到底是什么?代表的是什么?他要将自己的魂寄向何处?不用更多的解释,我们只要看看他留下的那些著作,就自会有圆满的答案。所谓的解构,在鲁迅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必要,我们所要知道的是,在那个能淹死人的黑暗的年代里,中国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之上,有那么一个人高擎着旗帜,勇敢地向自己的同胞开火,他将手里的笔化为锋利的刀矛,毫不留情地解剖着本民族深入膏肓的病体,一点情面也不给,一点退路也不留,他的眼睛里永远放出钢刀一样的光芒,刺痛着那些朽烂的灵魂,引领那些觉醒的国人向腐烂不堪的文化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战斗,是鲁迅的全部,如果没有了战斗,鲁迅就不存在了。我曾经试图寻找这种战斗性的根源,因此不止一次地去鲁迅纪念馆拜谒那早逝的英灵。最终,我惊奇地发现了之后贯穿于所有黑白照片中的那种眼神的源头,只是,在那双眼睛周围,黑白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身着和服的腰肝挺直的影像,那正是鲁迅,自那以后,他的眼神再没有变过,直到他死。
日本,对于鲁迅来说,有着太多重要的影响,甚至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周树人没有到过日本,中国就不可能有鲁迅,因为在他的文章中我们随时都能感受到他那种不带丁点客气的搏杀气息,在他的杂文的字里行间,我们绝看不到些许阴柔妩媚的影子。如果有幸读读日本作家所写的那些作品,你就不难发现其间的联系,那些短简意赅的句子就如同出膛的机枪子弹,重重撞向他要攻击的目标,不到胜利的一刻,他绝不停火。
在鲁迅的记忆里,我想他绝对是看过许多日本人的作派的,在众多不知廉耻、成日花天酒地的清国留学生中,鲁迅完全可以清楚地察觉到那些日本人轻蔑的眼神,那些眼神就像是剔骨刀一样剜着他的心,抽吸着他的血,他开始觉察到那些日本人坚挺的背脊骨后面掩藏的野心。中国人被当成什么了?只因一条猪尾巴一样的辫子,所以就是一头又一头猪了吗?如此看下去,当年面对在中国打成一团的俄国人与日本人,中国的黄龙旗几乎就成了国际玩笑。我们还是龙的子孙吗?我不知道鲁迅痛苦与否,但我知道这放在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面前,一定是不好受的。于是我看到了一张没有发辫,挺直了胸膛,目光如利刃般的鲁迅,他着和服端坐着,如同那个时代所有的照片一样,是泛着黄的黑白照,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却如同工笔画一样透着细腻工整,后来见过不少同时代的中国人的照片,同样的技术下,我只能看到一双又一双迷离呆滞的眼睛……
日本之行强烈刺激着鲁迅的灵魂,尤其是在那些刀一样的眼神中,鲁迅不得不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祖国与同胞。中国怎么了?中国人到底怎么了?那些抹净了的脖颈,迟早会面对一把把明晃晃的屠刀,即便不死在外人手里,也会死在自家的苛责之下。中国千百年来就是这么过来的,中国人千百年来就是这样妥协着过日子的!一个没有魂的中国迟早要亡掉,那么,怎样才能救治这快行将就木的国家与民族呢?那只有赋予他们魂!
在鲁迅纪念馆的尽头,是当年先生下丧时留下的一幅巨大的旗帜,它曾覆盖在先生的棺木之上,因此也是份量十足的棺布,在一片红色的中间,上书三个大字——“民族魂”,在他死的时候,中国人已经意识到那个叫作“魂”的东西,不再混混噩噩,于是懂得了悲痛,他们的眼睛也开始有了光芒……
最后一次来到鲁迅纪念馆是我毕业后的第一年,我甚至用已经过期的学生证购得了半价票,那个售票员眼见孤零零来这里的我,半点不假思索地给我一张门票,然后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后来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了——那一天,我在纪念馆里所见的日本人远比中国人多得多。
是日本人造就了鲁迅?是日本人造就的鲁迅救了中国人乃至中国?鲁迅的另一半在日本?在那张身着和服的青年鲁迅的照片前不时会有日本人发出由衷的赞叹,然后用日语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果真是这样啊!”“真是了不起啊!”
我知道那天我几乎是除了管理员之外唯一的中国人,我的腿几乎沉重到抬不起来。
在我离开纪念馆时,我再一次面对那面巨大的旗帜,我知道,那个擎旗的人会在十月的某一刻再次接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无聊文人们的敷衍式的膜拜,然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等着另一个十月的到来。
我犹豫了,在我离开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对这逝去的先辈深鞠一躬,但我知道,那一躬若是真的鞠下,鲁迅就真的死了,所以我只能强压住我内心的冲动,然后转身离去,脑海里满是那张挺直腰杆的形象,我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