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

余幼时华发早生，众邻笑曰，为寿者相；纹见抬头，为苦者相。少不经事，不思苦者何以为寿。今年届三十而难立，忆往昔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时，徒遗惶恐。每自嘲，命不苦人，人自苦之。似恍悟命致良知而自为运，成永寿矣！然则一事无成，无一良知之致，应阳明之言，知而不行实为不知也！

省事则家贫，姊弟各一，严慈，高祖俱在。姊早慧，弟玲珑，祖父倍宠之。余呆滞，无察言之聪，观色之颖。独祖母私之，尝育兔，语曰，此往学之资。遂鼓舞，置镰一柄，系诸竹端，奔忙一废园中，钩槐叶以食兔。一为野趣，一为向学。性怯懦，无争世之心。弟曾与一顽童争执，挥拳相向，败北；余观战。即归，母斥之，弟见辱于他人，何不助之？对曰，乡里乡亲，何必争一时之气。儿童天职游戏，余则独处，于父箱柜中觅得图书若干册，是时尚不识字，仅于图案中揣度脉络，竟有所得，不胜之喜。

即长，往学。散学则执缰放驴。村东一堰，长数里，三面夹沟，沟大水深，退路只一堰口。堰口巨树数株，撒缰任驴自去，余端坐树下捧古帖一，手于膝上描摹。日久，勾画粘连了然于胸，出手字端，父始爱之。又于他处得一《本草》，谙习之，一时出口多药理，祖父亦暗奇之。村贫塞，本无尚学之士，年关春联多出父手，父有意探之，任吾挥毫，村人竟不察。

钟书已始，殊难自持，遍借村中之书。彷徨时入中学，功课已毕，起绝早，诵《庄子》，师多慨叹。遇文试，规模甚巨，应试者为一省之选。师荐之，夺魁首。虚荣之心暗生，好鲜服，行事多不众之举。

入高中，习音乐，美术，自负文采风流。师令吾等每日做日记一篇，置若罔闻，如是者三，师怒，自修时责限时作文一篇，一挥而就，尽用英文，题曰《沉默》。遥记大书愤懑，属意作文尽玄机，庸人恐不得吾意，故哑然。师批曰，英文似在吾之上，汝日后可自便。顽心窳劣，大考小考自顾读书习字，交白卷上。同学视吾为异类，知心寥寥。

大考中英文俱佳，唯数理不通。大学习英文，外教多英美籍。一师自恃美国者自由之都，文艺之翘楚，令吾等畅谈其国。余欲抑先扬，赞好莱坞者电影之王国，师中计，嘉许之。余口锋逆转，言吾中华视好莱坞多为歆享李氏子小龙者怒声啸喝，惩奸罚恶，而群聚之洋人概莫能当。师愀然，讯余可爱动物。对曰，然！幼时每捕食之。师大骇。继而外教间盛传余之绰号，恐怖分子。

再习国文，研读现当代文学。流连于书肆，废寝忘食。遇挚友徐君，谓曰，世事靡浮，怎堪人文之道，吾等当以“安得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自勉。遂手书“守身以俟时，克己而律物”赠徐君。

今为师方知师之艰，独立于大千世界，蝇营狗苟之外，拓一方净土教化来者。辗转彻夜求立德之途，然知心者谓谁？追思求学之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其乐也熠熠；今教而不化者弥众，其苦何灼灼！自苦有知，求致知，但求寿者何以能？退而守身叹时不济，非吾性也，进而律物愤事之艰，亦非吾性也。进退两难，暂作独善之想，于学业求精进；兼济之思且罢，以待来日。

以一“奋”字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