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在小屋里

近些日子，九十一岁的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说话已不成句，常叨叨着随口而出的糊涂话，有时，甚至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跌跌撞撞地挪着三寸金莲到外面去，碰到人便稀里糊涂地说，老姐姐哟，我来看看你了……

如果光说糊涂话，倒也无所谓，最要命的，奶奶大小便已然失禁，一旦无人看守，不是尿得满地都是，就是拉的满裤皆屎，有时，还摔跤，布满褶皱的脸上于是留下了几块伤疤。

父亲看到奶奶如此境况，越发担心，便干脆自做一张小床，放在奶奶小床的另一侧，和奶奶同住在老家那间小屋里，不用说，父亲这样做，为的便是方便照顾奶奶。

白天，父亲因为医院要上班，便嘱咐母亲好生看着奶奶，做好吃的，喝的，看着奶奶，不要让她乱出去，以免摔伤，及至下午一下班，爹便急急火火的往家里赶，好早一点看到奶奶安然无恙，当确定一切安好后，心这才放下来，照顾好奶奶吃喝过后，再拿农具去地里忙一会儿营生。晚上，父亲便为奶奶准备好尿盆，为奶奶洗好脏衣服，打扫一下小屋卫生，然后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奶奶入睡。常常，奶奶絮絮叨叨的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个没完，父亲一点也显不出不耐烦的样子，总是认真地听奶奶说着毫不着边的话；常常，奶奶也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父亲明知，奶奶即便是听了解答了也是搞不懂其中含义，但父亲却还是耐心一一回答奶奶所问的所有“问题”；也时常，奶奶半夜里就冷不丁地蹬掉了被褥，屎尿弄得满床皆是，父亲便一骨碌爬起，帮奶奶拾掇并换好被褥……

走进小屋，弥漫得是一股怪怪的味道，一股老人所特有的味道，那味道，我是极不适应的。我常常想，父亲和奶奶呼吸着这样味道，也太难为了。但这味道，我是从没听父亲提过的，大概父亲因为与奶奶久居一起，恐怕是早已有了“相同的气息”而化淡为无了吧。

小屋让父亲布置的景景有条，床头是一张小橱，是父亲专门为奶奶准备的，打开柜门，里面尽是父亲为奶奶准备的一些肉，鱼，馍之类的食品，父亲曾对我说，小橱里面放些吃的，要是你奶奶饿了，拿着吃也方便，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不容易啊，让她好好安享几年福，她如果是哪一天离我们而去了，我们也会稍稍安心啊，唉，你奶奶受了一辈子的苦，到老了，才赶上了好日子，却因为糊涂也没法真正享一下清福……我们能做的便是要好好照顾好你奶奶，苦累倒没什么，就怕你奶奶挺不过这个坎啊……说这些父亲一脸的忧伤与无奈……

父亲在农村老家曾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赤脚医生，他医治过无数的病号……家乡的人，凡是得过病的几乎都吃过父亲开的药，挨过父亲的“针”，他们都佩服父亲的医术，常常竖拇指夸赞，并引得外乡人也远道而来……奶奶早些年得过好几次差点送命的重病，幸亏了父亲开出的几十及至上百瓶“吊针”药方，奶奶才得以走到今天……

而今，面对了奶奶的糊涂病，任医术再高明的父亲也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奶奶是不幸的，一辈子，受了不知多少苦，老了，没来得及享福，便已糊涂无知……

但奶奶也是幸运的，因为她住的那间小屋里有一段“老有所养儿孝母”的感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