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事是不能触动的一抹忧伤,什么时候想起都难免惆怅,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件不开心的事。语言质朴,犹如话家常,情感自然含蓄,欣赏了!
往事,像一只暗器里的蝴蝶,一直在那儿扑腾着,想找到一个出口,但凡见着一点光亮,宛若飞蛾扑火般地就扑了过来,从你记忆深处浮上来,与你不停地纠缠,如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放映。譬如,今早晨起梳妆,无意间在镜子里看见左侧脸上的小伤疤,就记起了被狗咬的一段往事。
咬我的这只狗,是小时候遇见的。它属于一位远房伯母。之所以说是远房,是因为伯父与我家已相隔八代,换句话说,在一百多年前,我们两家的祖宗是一家人。
狗长着一身油光滑亮的麻灰色皮毛,我们都叫它麻狗。麻狗身高体长,在三四岁的孩童看来尤其如此。它的脾性很凶残,简直就是一只狼狗。一直不明白,善良的伯母为何养了一只恶狗。伯母寡居,带着幺儿子过活。是不是缺乏安全感,需要这么一只恶狗壮胆?!
说麻狗是恶狗,丝毫不冤屈它。如今,与我年龄相仿的乡邻中,就有三人脸上的伤疤可作证,可谓证据确凿。当然,让我记得麻狗的原由并非三个童年伙伴脸上的疤痕,而是自己左侧脸上如一块蚕豆大的伤疤。
大抵四岁那年吧,一个冬天,与邻家的一位同年的小女孩儿凤二坐在老屋的南厢房门廊上晒太阳,我们可能吃着什么小零食,麻狗鼻子灵敏,自然来到我们跟前,站在用青砖铺就的檐沟里,抬头望着我们。它等待着,以便我们手里的东西跌落下来,它能飞快地抢食,也不管我们是否还要捡起那失落的零食。
也许它确实太过凶狠,以致小孩子们都害怕它,彼时,当它站在檐沟里望着我们俩的时候,我们想把它赶走,就一人手中拿起一根小竹枝条,站在阶沿边抽打它。一面抽一面说,打麻狗,打麻狗。天啊,这还了得,它一下就被激怒了,它用力一跃,就伸着前爪立起身子向我们猛扑过来,将我和她打翻在地,跌落到檐沟里,然后它就压在我们身上,一边怒吼,一边张开尖嘴用一副獠牙撕扯我们的小脸蛋。麻狗真凶猛啊,两个小女孩儿都被咬伤了,使得两人最终都破了相,她的伤口在额头上,我的伤在左侧脸上。
被麻狗咬了,我们哭天怆地,惊动了狗的主人——我的伯母,她飞快地跑过来,心疼地说,我的儿啊,这那么得了,把你们咬出血来了。她担心有毒,又马上将新鲜的米饭捏成一个小球似的饭团,在伤口上滚来滚去。我们的父母亲收工回来,这一切已经过去。我母亲是个农民,地地道道的农民,她纯朴,善良,也不知道有狂犬病毒这一说,她看了一眼我的伤口,觉得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去找伯母理论,只是气哼哼地说,真不晓得她为么子(什么)事舍不得杀掉这条狗。
这只狗是常咬人的。在咬我们之前,已咬过其他人,有一位还是伯母的内侄女红喜,巧的是,她的伤也在额头上,用刘海儿可遮盖,对外貌的影响不大。尽管如此,彼时,红喜的爸爸与他的姐姐我的伯母还是怄气了,他不理踩她,姐弟俩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不幸的是,在咬过我们两个小女孩儿后不久,它又咬了人,这一次咬的人非同小可,是一个男孩子,坤炎,红喜的弟弟,而且咬的部位不妙,在左脸眼下方与鼻翼平齐的地方。也就是说,无论怎样,疤痕都会影响脸的美观。
据大人们讲,伯母的弟弟听说儿子被狗咬了,气愤至极,连忙扔掉了手中挖土的铁锨往家里跑去。边跑边骂,他姆妈的B,这是哪个狗日的要养狗啊,老子要日他的妈。
他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不哭了,伤口也不流血了,狗的主人他的姐姐,同样也为她侄子做了消毒。这时他已然知道是自己姐姐的狗咬了儿子,怒火中烧,但也不便再骂姐姐的娘,只将姐姐埋怨一番,发誓要杀了那狗。他拿了一根短的粗木棒到房前屋后找寻。看见麻狗了,他跟在它的后面追赶,说,老子今儿(今天)要打死你,免得你再害人。也不知追了多久,也没追着,最后将那狗诱进了我家的厨房。
狗进屋后,他旋即跟进去,关上门,把狗逼到墙角,用棒将狗的脑袋一阵猛击。他边打边骂,老子打死你,打死你,老子看你还咬不咬人了。旁边还有好多人附和着。他每擂一棒,麻狗就一阵嗷嗷嗷地狂呼大叫,吠声极其悲惨,好似哭一样。
说来也奇怪,尽管麻狗咬过我,还让我的左侧脸留下一个小的伤疤,但狗被痛打我并不感到痛快,恰恰相反,甚至觉得麻狗真可怜,它一声声嗷嗷嗷地惨叫的时候,我直哆嗦,仿佛身体冰凉的,不敢将眼睛睁开。只听得渐渐的,渐渐的,吠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止了喊叫。就这样,麻狗被活活地打死了,就死在我家的灶门前……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母亲已是风烛残年,当年被狗咬的小姑娘也已变成中年妇女,而被狗咬的往事却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可是,童年时代居住的那间土墙茅舍连同那条青砖铺就的檐沟早被拆除。对于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来说,这不免让人感到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