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

读完小学二年级，就辍学在家带小弟弟。小弟弟长到两岁多，自然向父母亲提出复学的要求。起初，父亲不赞成。

作为一名中学教员，父亲是懂得人应多读点书的道理的，只是他从小失去双亲，对他姨妈我姨婆言听计从。姨婆认为一个女孩子，长大后总要出嫁，终归是别人家的人，读了书也是给人家做好事，不划算。再则，那时家里人多劳动力少，真的很穷，少一个人上学每学期可节约两三元钱，能减少父亲的负担，所以，他就顺从了他姨妈，不同意我复学。

我管不了许多，一心想要读书。当然，想读书不是觉得读书如何有用，也不是自己如何喜爱读书，只是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有玩伴，实在感到寂寞无聊。早饭后，每当有中小学生们三五成群高高兴兴地从我家旁边的公路上走过去上学的时候，我就站在禾场上望着他们，真的非常羡慕。有时，他们走远了，我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出神。这样的日子多了，母亲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周日的清晨，母亲跟父亲说：菊先想读书，这个女丫子都快想疯了，还是让她去读吧？！父亲听了，凝思片刻，说：好！就这样，我又能上学了。

复学的时候，按理应上三年级，但是，那时大弟弟刚好也应读三年级，我不想与他同班，觉得与弟弟同班很是丢人，就跑到四年级去报名。

四年级的班主任姓万，他听说我要进他的班里读书后就对我说：跳级一般是不行的，不过，你是张菊先可考虑，听余老师（我一二年级的班主任）说，你读书时的成绩很好。听了这话，我心里一惊，原来他知道我这个学生。但我没有吭声，也不知要说啥。我只是态度坚决，一定要进他的班。他看了看我接着说：这样吧，出几道算术题让你做，做出来了就收你，做不出来你就去读三年级。

他在纸上写了两道题，说是除法题，只见一个“厂”字样的符号（那是根号，当时不认识）下面有数字。我只背过九九表，没有学过除法。看见“厂”字下有数字不知何意。不言而喻，这次考试得了零分。

考试得了零分，万老师没有像先前说的那样让我到三年级去报名，而是改口说：先在我班里上一段时间的课（可能余老师的话影响不小），实在不行，我再到三年级杨老师那里去说一声，让你进他的班。因此，我进了四年级。

第一堂算术课是复习上学期学过的内容——除法。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了几道题，我认认真真地听讲，仔仔细细地琢磨，发现除法不难，就是九九表的另一种应用。算术课基本上跟上了。但是，新的困难又摆在了面前。要写作文。天哪，一二年级从来没有听说过“作文”这个词。作文到底为何物，当时一无所知。要写的作文题目——新学期的新打算，似乎还有一点明白。老师说了这题目，粗略地讲了一些要求就走出了教室。他走后，其他同学都开始动笔了，只有我坐着，咬着笔头，注视着方格子，不知如何落笔。

我的同桌，严满二写完了，看我还未动笔就跟我说：我告诉你写，看我写的。我接过他的方格子本，只见他写道：在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路线指引下，新学期开学了……看了他的开头，突然就想起家中父亲带回来的《红旗》杂志里，好像也有类似的话。当然，我知道，同桌没有看过《红旗》杂志，那只是当时作文开头的惯用语。

有了同桌的帮助，还有其他同学的热心帮忙，七拚八凑，东摘西抄，终于写出了一页半，将作文本交给了老师，算是完成了作业。

第二天，老师讲解作文，说：以后写作文不许用“在什么什么下”开头……听了这话，我瞟了一眼同桌，见他一脸通红，仿佛在我面前丢了脸，怪不好意思似的，尴尬至极。后来我渐渐明白，同桌是班里少数几位差生里的一员，是我让他有了为人师的机会，总算也神气了一回，谁知，第二天这种良好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同桌严满二还教过我一回。十三岁那年冬天，家乡的塌西湖干了，很多人到湖里捉了许多鱼回来。有一天，我也去捉鱼。凑巧的是那天严满二也去了，我们是在湖中央相遇的，他还与我打过招呼，说：咦，张菊先，你个黄毛丫——头也来了。他语气里有些小瞧女孩子，我只嗯了一声，就与他分开了。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老师说：昨天去塌西湖捉鱼的人留校，其他同学回家。我很自觉，当然留了下来。不留也不行啊，老师早已把严满二叫到他办公室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我也去捉了鱼。据说这事让老师有些吃惊。严满二成绩不好，一直被目为坏学生，混世魔王，去捉鱼是能理解的。而我，一个身单力薄的小女孩，向来不旷课的，也去捉鱼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尽管我们都旷课去捉鱼，但老师没有严厉批评。其他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和老师时，他跟我们说：写检查。丢下这句话他就回办公室了。

我一直是个好好学生，从来没有写过检查，不知检查为何物。恰恰相反，严满二经常写检查，老师说要写检查后他一会儿就写完了，他出去将之交到了老师的手里。他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跟我说：我来教你，题目是——我的检查。说了题目，他接着如此这般地又说了一通，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回家去了。

他回家了，我就把他说的那些话写在了一张材料纸上，又写一点自己的认识就交给了老师。老师看也不看就对我说：好了，你可以回家了。

这是我平生写的第一份检查，也是唯一的一份检查，不过，也只记得题目了，正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