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不日前刚刚写就一篇散文《怀旧》。我在文中感叹道，人到中年便有些怀旧了：“一只旧皮箱，一本旧书，一叠信札，一张邮票，或一份手稿，一枝老式钢笔，都能潜入你的梦怀，激起万千思绪。”在作品脱稿之后，我总觉得还意犹未尽。

人到中年，每逢星光闪烁的午夜，或秋雨蒙蒙的黄昏，在沉思独处之时，许多往事，许多故人，许多旧地，往往就会在你有些寂寞的心怀里，无端地弥漫开来，带来一种如云似雾、恍恍惚惚的感觉。然而，往日的那些与你非亲非故、仅有擦肩之缘的普通人，甚至是当年你不太在意的普通人——他们的面孔，这时反而比许多曾经朝夕相处、彼此折腾得轰轰烈烈、不那么“普通”的人，在脑海里变得更为清晰、深刻、生动。

譬如，在这些普通人中，有一位可能是你往年的房东。那年，你刚刚闯入这座城市，有一份较好的工作，但暂时没有住房，也没有多少钱，于是你在靠近市郊、实行“农转非”还不太久的地方，租了两间房，很偶然地成了她的房客。她是一个小饭店里的营业员，她非常憨厚的丈夫，在一家规模很小、效益也很差的街办企业做司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经济不算宽裕。然而她给你开的房价，比起别人来要优惠得多，而且从不催要，到了月底，你给，她说谢谢，你有不便要拖一拖，她也不急，依旧对你笑容满面。偶尔，她还做点好吃的，喊你去和她丈夫一起，喝顿老酒，加加餐，聊聊天。你有什么事，譬如来不及买菜买米，只要你说，她二话不讲，帮忙；你临时缺点什么，只要她家有，尽管去拿；天突然下雨，你在上班，不用为晾在外面的衣服着急，她肯定早就给你收了回去，并已经折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位，也许就是那位卖卤菜的大娘。虽然你至今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却总是忘不了她那辛劳、热情、慈祥的模样。她摆摊的地方，是你上下班的必经之地，因而你就不知不觉地成了她的常客，互相也就熟悉起来。她卖的卤菜，都是自家做的，干净、好吃，而且从不缺斤少两，生意做得十分厚道。一帮老顾客，多半都是附近的住户，因此大娘一律笑脸相迎，如果哪天谁的身上没带钱，只要说一声，没关系，她肯定赊帐，假如后来你忘记了欠钱这岔子事，她也不会开口提起。她卤菜的价格，也卖得便宜，她说都是门口人，卖贵了不好意思。有一阵子，大娘知道你喜欢买她的卤鸡下酒，如果你哪天有事回来晚了，说不定她还给你留着一块，连鸡腿子的那一块……

卖卤菜的大娘，比某些在正式单位上班的人，还讲“职业道德”，如果哪天因故不能如期来卖菜，就一定会安排家人，提前在老地方挂个牌子：“今天本摊点因……暂停营业，请各位新老顾客原谅。”不曾想，有一次这样的牌子一连挂了好几天，你隐约听说大娘病得不轻，再后来牌子便悄悄消失，大娘的卤菜摊就再也不见了。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

没有说出来……只是多年之后，你还会在有意无意间，想起大娘和她物美价廉的卤菜。

说不准，你容易想起的普通人，还有可能就是附近一家理发店的师傅。这个城市的美容院是越来越多，但会理发的，特别是给男人理发的，却越来越少，你挑挑选选，终于认准了他，他可以将你为数不多的头发，整理得人模人样。因而你常常光顾这家小店，他对你也非常热乎，越来越精细地料理你的每一缕头发。如果你有一段时间没来，他会非常自责：是不是上一次，我没有给他的头发侍弄妥当？

还有呢，可能就是那位在单位做后勤的师傅。他文化水平低，所做的工作，无非就是烧开水、扫地、送报送信之类。久而久之，多数人可能都已忽视了他的存在，惟有你，在细微处体现出对他的平等和尊重。于是，他也就在细微处努力体现出对你的回报，譬如必要时，帮你做一点冲开水、打扫卫生之类的小事，你出差在外，将你的信件，小心翼翼地保管……

想起来，与普通人相关的都是些日常小事，然而就是这些不计其数的小事，过去你不曾在意甚至当作是无足挂齿的小事，使得这些平凡的人，在不知不觉间，给你留下了意想不到的深深印象，在几年乃至一、二十年之后，还时常地浮现到你的眼前，让你静静地回味他们平淡如水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理想与追求，但生活得脚踏实地，充满人间温情；没有高深的文化，但能在生活中，找准自己的位置，热情、认真地对待手中的那一份再也普通不过的工作；没有出众的智慧，却非常懂得如何处事为人，有情有义；头顶上永远不会出现耀眼的光环，但古老民族的传统美德，却最先在他们的身上熠熠生辉。

人到中年，怀想与品位那些普通人，曾与你相遇、相识或相交的普通人，纯朴、善良、勤劳的普通人，你怀旧的心境里，便多了一种份量，多了一片温暖；同时你也就多了一个角度，思考生命，调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