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
夜里十点多了,突然接到一个声音似觉生疏的电话:我是谁?你看,将我都忘记了吧,你猜猜看!实在猜不出?……后来经他一再提示,我才恍然大悟,他是高,大学时的同学,当年的“哥们”。
虽然我们是同年出生,但由于他生得眉清目秀,显得年少,因而在校时我一直把他当小弟弟待着,他对我也象兄长般的看重。写诗,这一共同的爱好,是我们友情的重要纽带。诗如其人,那时我觉得他的诗,写得清新优雅,几乎每首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就是缺一种才华横溢的东西,少一点激情和大气。虽然我们“诗风”迥异——他对我的意见往往也是“不敢苟同”,甚至还可能争得“脸红脖子粗”,但这并未影响几年的同窗之谊,到快毕业的那阵子,我们几乎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分别前夜,我们和一些往来较密的同学,都激情难抑,彻夜未眠,并有了许多“让友谊地久天长”的约定。
当时个个都是发自内心,但不曾想跨出校门不久,大家便各忙各的去了,似乎不约而同地都将那些铮铮承诺,忘到了脑后;更不曾想这一忘,就是二十多年……真是人生苦短,韶华易逝。也就是说我与高——当年那么“铁”的兄弟,竟不可思议地有二十多年没有联络,更不曾见面,连声音也觉生疏了。想着,一种莫名的悲哀与失落,一种要尽快与他见面的冲动,便在心海里如潮水般地涌了出来。
一见面,我们互相打量一番后,好象都一下子“醒”了似的,没头没脑地便互相责怪起来:
怪!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也不和我联络?
你呢,怎么就不能和我联络?
这些年,来过合肥吗?
来过几次,没有找你,你不也是吗?你……
仿佛越过二十年的时空,一下子回到当年,我们都乱七八糟地放了一通“机关枪”,之后,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虽然夜已很深,我们仍然去找了一家酒吧,喝酒。我们一边“疯狂”地喝着——似乎要把二十多年相互欠下的“酒债”,一次要回来,一边回忆着在校时的那些风华岁月,那些性格各异、经历和爱好不同,如今已是音讯杳无的昔日同窗好友,那些被诗情笼罩着的,有些纯洁有些浪漫甚至有点荒唐的,已觉朦胧恍如隔世的种种往事……我们竟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一直喝到天明。
分手时,他说,人到中年,怀旧了。我虽然已有不少的醉意,但他似乎在不经意之间说
出的这句话,却使我的心弦为之一动,很是共鸣:是的,人到中年,便有些怀旧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是不是象有人所说的那样,开始怀旧,便表示生命在开始变老?
也许,人生好比登山,一开始,我们都勾着头,猫着腰,卯足劲,朝心中那风光无限的峰巅,精神抖抖地往上爬,轻装简从,不顾一切,但差不多爬到半山腰时,身心便有些疲累,有些或微妙、或明显的变化了,这时,就自觉或不自觉地放慢了节奏,想歇一歇,回回头—
—看看山下那些因距离而变的美妙风光,回味那已经辛勤跋涉过的曲折旅程——这大约就是生命里缓缓弥漫出的“怀旧”情绪吧!
怀旧,使过去的一切,都已变为美好的回忆。
人到中年,多半都已在一座城市,或一座村镇,居有定所,室有妻儿,人生的大局已轮廓分明,变数已比较有限;生活基本安逸了下来,但也就开始麻木了,程式化了。这时,你会情不自禁,时常怀想起拉着一车简陋的家具,从一个单位到另一个单位,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到处奔波甚至流浪的生涯——虽然充满艰辛与迷茫,但也充满变化、挑战和幻想的年轻岁月;那些曾经走过的旧地,一人一事,一街一亭,一草一木,重新浮现脑海,都觉得特别的温暖和生动。
四十而不惑。人到中年,大概都已有几分理智和冷静,只是在走向智慧和成熟的道路上,也会不知不觉地失落几分纯贞、率直和热情,交朋结友,因此也就多了一些心灵的设防,无形的障碍。而真挚的友情,是生命的雨露和阳光,这时你就自然而然地怀念起往昔的同学、朋友,甚至童年的小伙伴来。青春年少时的朋友,大多是因为心心相印、情投意合而彼此牵手,交往之间,没有世俗,没有私念,有的只是互助、激情和快乐……在寂寞的深夜,翻开陈年的影集,那些音容笑貌重回眼前,会给我们带来许多温馨的感动,难忘的回忆。
人到中年,你的心境,你的生活,都已趋向平淡,而曾经义无返顾追求而来的爱,大抵都已成为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再也很少泛起动人心魄的浪花,你怎能不常常忆起年轻时的那份执着,那份浪漫,那些花前月下,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朝思暮想或耳鬓厮磨的、甜蜜和苦涩相伴的日日夜夜——那些与诗意相伴的情,如歌声同行的爱。
你的确开始怀旧,一只旧皮箱,一本旧书,一叠信札,一张邮票,或一份手稿,一枝老式钢笔,都能潜入你的梦怀,激起万千思绪。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身心的衰老。
在人生的旅程走过一半之后,我们才开始真正懂得什么是生命中的浮云梦幻,什么是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因此,怀旧是对自己生命历程的珍视,对人生真谛的品位和理解。犹如登山,在半山腰停一停,回回首,可能是再一次养精蓄锐,调整步履,以便朝未来的目标,理想的峰顶,更清醒、更智慧、更扎实、更有力地攀登——人生的奇迹,也能在这时候发生……
人到中年,岁月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