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尖辣椒及其他
作者很善于从寻常的生活中发现情趣,提炼主题。这篇“红尖辣椒及其他”的文章,有故事、有常识,还有一些调侃。
在网络上,看到几张用簸箕和屋顶晒红尖辣椒的图片,好生亲切,紧接着,仿佛由它牵着,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往回走。
小学时代,我的故乡,家家户户的菜园或自留地里都会种植尖辣椒。它不仅可供食用,而且还是当地一种主要的经济作物,与其他种类的疏菜相比,其种植面积也就更大。
这种尖椒极不抗旱,夏季,如果长时间不落雨,就得给它灌溉,否则,辣椒树会枯死。因此,每年夏天,都要灌溉好几次,且这种事只能在夜间做。白天,尤其中午,气温高,如果将水灌溉到辣椒地里,会产生大量蒸汽,使一些辣椒树热死。
灌溉的时候,要把地沟里的水戽到田垄上,以便辣椒树能汲取充足的水分。父亲是一名教员,暑假大部分时间在外地接受培训,这类农活全都落到了母亲和几个大孩子身上。当然,如果自留地的地理位置好,水也是可以直接淹没田垄的,无需戽水。可惜的是,我家是地主成份,分不到这种优等自留地。所以,我家的辣椒地每次灌溉得都不够充分,田垄地面汲水不深,因而辣椒长势不旺,自然收成也不好。
辣椒不多,欢乐却不少,于我们,摘辣椒就是一种幸福。辣椒树结着一颗又一颗鲜红的尖辣椒,看上去多爱人啊,那就是银子。在困难岁月里,母亲用卖辣椒赚的钱,可办很多事。
尽管小孩子一般都贪玩,但是,只要是摘尖辣椒,我们姐弟几个个个兴趣盎然,不但不会偷奸耍猾,而且希望天天有红辣椒摘,且越多越好。
红辣椒摘回来后,用簸箕和/或房顶摊晒。晒干的辣椒,母亲挑到镇上去卖。干辣椒可制六六粉,一种稻禾灭虫剂,可惜的是,这种无公害农药业已销声匿迹,如今皆用合成农药,人们吃了用过后者的稻谷制的大米,会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疾病。
说也奇怪,不知他们从哪里得到的信息,方圆几十里的城镇,只要哪个镇的收购价高那么角把钱,尽管路程更远,母亲也会与乡亲们一起,不辞辛苦地把干辣椒挑到那个镇去卖。记得母亲曾到调关镇卖过干辣椒。那一次好像得了在当时来说一笔不小的钱。从调关回来后,看到她美滋滋地与人谈起这事,说,调关的辣椒价真好,今儿卖辣椒卖了二十多块钱。因此,我记忆的胶卷中,一直存着调关二字的影像。机缘凑巧,后来竟然与他一同到过调关,虽说是第一次去那里,仿佛却有旧地重游之感。
之所以对尖辣椒有特别的感情,除了上述原因外,还与两件趣事有关。
上学途中,要经过一位盲人家的菜园。尖辣椒红的时候,常常看到盲人摘红辣椒的情景。奇妙的是他从不会摘错——即把青辣椒也摘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在辣椒树上一阵摸摸捏捏,碰到一颗辣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捏一遍,红的摘下,青的留着,再去找寻下一颗。每每这时,我们一群上学的孩子都要驻足,敛声屏气地站在篱笆外观看,像举行一种仪式,感到忐忑而神秘。当他摸到一颗青椒的时候,我们的心咚咚咚地加快了跳动,是一种矛盾的心理,既担心又希望青椒被摘下来。一方面,他摘下青椒好让我们幸灾乐祸(那时真不明事理),另一方面,会生出同情来,觉得瞎子真可怜。只是,我们从未得逞过,他绝不会把青椒也摘下来,看过一会儿,也就意兴阑珊了,别过他向前走去,上学或者回家。途中,自然要七嘴八舌地议论一阵子,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真神奇啊!
如今,每当看到红的尖辣椒悬在辣椒树上,就会想起这位盲人,他摘辣椒的一幕好像发生在昨日一样历历在目。当然,他早已作古,观看他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中小学生们,也一个个都陆续步入中年。
前不久在郊野与红尖椒重逢,又记起了盲人摘辣椒的一幕,就想,是不是青红尖辣椒的手感不同,他凭此来分辨?想到这一点旋即闭上眼睛试了一试,没找到感觉,目明者的感觉迟钝吧?!
这种辣椒除了可制六六六粉外,也可食用,当然,不能多食。它比一般的菜椒辣得多,实则是一种调料,起调味的作用。一般用来制剁辣椒酱和干辣椒粉。家乡的辣椒酱从不放苏丹红,色泽鲜艳,味道纯正。所以,很少在超市买剁辣椒酱的,觉得比母亲家的差远了。
实在没菜吃的时候,可以用这种辣椒做汤。我与弟弟就吃过这道菜,仅仅一次,其鲜美让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一直认为它是我到目前为止喝过的最鲜美的汤。
秋天的一个下午,大抵三、四点钟的光景,我与大弟一同从学校回到家,都没有吃中饭,肚子饿得慌,赶紧跑到厨房看锅里是否留有饭菜。揭开锅盖一瞧,锅里空着,被洗得很干净,装有少半锅清水。看到这一切,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又没有给我们留饭——其实,主要是没有留菜。
得知母亲没有给我们留饭,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旋即拿起锅铲在锅里一通猛戳,几乎把锅都戳穿。弟弟也很气愤,锅铲被我拿着,他一时找不着家伙,就用肩膀拼命地撞灶台,可能肩膀弄痛了,又直接用肩顶着灶台往上一抬,把土制的灶台弄散了架,这时,我们有些后怕了,赶紧把灶台复位。气愤过,戳过锅,撤过灶台,依然不解决问题,饭还是要吃的。气渐渐消了,我们就开始做饭。
烧箕里有冷饭,吃什么菜呢?菜园里除了有几个红的尖辣椒,再没有任何东西可吃了。正是疏菜青黄不接的季节,豆角黄瓜茄子均已罢架,青菜萝卜还未接上来。当然,也可吃南瓜藤的颠子,或红薯梗子,但那些菜择选起来费时又费心,胃不能等,最后,我们俩一商议就用红尖椒做汤算了。
这道菜做起来简便快捷。红尖椒切段,锅中放入少量菜油(比平时多放一些,作为对家人的报复),油烧熟了,放入尖辣椒翻炒几下,再搁适量的盐,加水煮开即成。
饭炒过,再淋上辣椒汤,两个饥肠辘辘的人美美地饱食了一顿。汤辣而咸,辣得两人嘴不停地发出嗦……嗦……嗦的声音。汤泡着白米饭,雪色的陶瓷碗盛着,面上浮起一个个金黄色的油花圈圈,集聚在碗的边缘,是既可悦目又能抚慰胃蕾,连连说,哎,辣椒汤泡饭真好吃,就是太辣了点。
那真叫个香辣啊。那是一顿多么鲜美的午餐呢?文字是无法表达的。没有尝过的人也想象不出来。对我来说,不论什么山珍海味做的大餐,都无法与那次的辣椒汤泡饭媲美。
在电视上看张国立演《乾隆皇帝下江南》里的乾隆,皇帝饿慌了吃粥的时候说,人这一辈子需要的是什么呢,就是这一碗小米粥就窝窝(馒)头啊(大意,原话记不得了)。听到这话,我就会想起那道辣椒汤,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
是啊,如果人能做到欲望不那么多,简简单单地过活,同样也会幸福快乐的,而且这种幸福快乐,比起那些所谓的成功带来的幸福快乐来要少走很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