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一条河里的鱼

日子象水一样，慢慢的，过了脚踝，过了膝盖，忽然就漫上了胸膛。

每个人都象渔夫，被鱼带着，往河的深处里蹚。

那些个鲜活的、狡黠的鱼，倏地如箭，你总也逮不住它。

这回，鱼儿又该取笑我了。它取笑我，有一万个理由。

看看自己吧，一蓑一笠一竿，何等形只影单。在这条不大不小的河里奔波，一晃就是几十年。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两手空空。余下的，还是这一蓑一笠一竿。

对于这条河，我太熟了，熟到不想再多看它一眼。

对于这条河，我又太陌生了，有时觉得竟形同异域。是呵，我活得太忙太累了，多少好风景，都没仔细瞧瞧。

浸在水里，有时我想，干脆就躺倒下去吧。就算会沉没下去，之前也该好好瞧瞧天上的云彩。或者，干脆发阵大水吧，连我，连同那些鱼竿鱼篓都冲走了去吧。我甘愿就做一条河里的鱼。

最好能做一条光鱼。这是一种对水质要求很高的鱼。一种喜欢在高寒地带生长，喜欢独来独往、离群索居的鱼。

每天每日，托着疲惫的身躯，提着轻飘飘的鱼篓回去，对着那些失望的眼神，变的是益加苍白的鬓发，不变的总是心酸和愧歉。

只有在梦里，偶尔会梦见大海。

梦见自己就是船长，那条驰骋于万顷波涛的万吨巨轮的船长。那个叼着雪茄，穿着白得象雪一样制服的船长。那个手把高倍望眼镜、凝视远方的船长。那船上机械的网，天一样的网，一撒出去收回来，就是成百上千斤的鱼：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圆的扁的，褐的白的－－那些可爱的鱼啊！

我琢磨着，这回，该用这些鱼换些好点的布料了，把老婆孩子打扮得光光鲜鲜的，从此不再受人白眼。还该换些好酒好菜，孝敬老人，二老这辈子太难太难。

有一次，我听到自己在梦中哭泣：我一定是打到了很多很多的鱼。

还有一次，我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一条鱼，光鱼，春光里，欢快地游弋。那一次，我甚至听到了自己久违的笑声。

好像哪位古人说过，鱼是比人快乐的。看来就是。

睡着睡着，会感到有点热，看样子日头又要出来了。

日头一出来，日子便又开始了。

我的日子，淹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里。

每天每日，在河里，我追逐着鱼，水追逐着我。还有时间的水，也在追逐着我。

每天每日，我都在问：打渔的我，何日才能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