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闲情(二)
看完此篇不禁感到有此种闲情雅致也是种绝美的享受吧,无论是讽刺画,还是风俗画,似乎都在轻描淡写一个个故事,而画里的人物色彩,需要我们用心去体会。问好!
◎讽刺画
19世纪的欧洲,剧院的包厢通常设在楼梯的拐角处,只件登徒子们拾级而入,倏一转身,幽靡的灯光将侧影打打在门口悬起的帷幄中,好似一张玲珑浮凸的绣像。也难怪,“绅士”这个名字向来就是包芯脑子,丝绢身体,基调愈是暧昧不清于他们愈是欣喜若狂。包厢的场氛对于他们好比花圃之于蜜蜂,散发着世俗甜蜜的芬芳。你看,沙发是深埋的温床,摩挲着海底的呼吸;苏打水像一剂琼浆,利于脾胃的打鸣运动;至于安乐椅,它习惯见到醉汉的下巴颏不住得往下坠,活像陷落城市的高层建筑。唇红齿白的少年立于窗口,一朵娇羞的玫瑰,生活正在面前缓缓展开;风流的老嫖客在客厅的人群中穿梭自如,饱尝命运的巨浪后,他们好比质地坚硬的金枪鱼;然而,还有一种人,对于脚下和身边上演的种种人生剧目权当是昨夜的烟花,躲在望远镜背后的他们用挑剔的目光小心得观测着栏杆对面包厢里名媛的容止,他们暗暗嘲笑那些贵妇们只会搔首弄姿,争风吃醋,好比屏风上陈列的孔雀翘着高傲的长尾。其实,如果见到血色鲜丽的少女,这些所谓的窥探者的眉毛只怕会跳得比山峰还要高,观其瞳孔,真可谓盘古开天,无远弗界。这些自诩为哥伦布的探险者们扬言要用自己的眼睛在望远镜中开辟新的“处女地”,他们脖颈上的筋肉异常灵活,像鹅一样伸缩无碍,还好,有时他们也会停下来喝几口水,以防晚年会患上颈椎病。说起来,也多亏这些大人先生们充当了最早的风向标,包厢里陈列的“鲜丽的孔雀”才会被当作无声的蓝本,最终收容在玻璃橱窗的角落里,以供我们后人玩赏。由此看来,时装店的气味是在望远镜里嗅到的。不过,如今的城市也好比日异翻新的魔方,总会有新的色调浮出水面,更何况这年头大家都在命运的流摆上讨生活,橱窗作为一种心理的暗示,无声,低调,现在早已让位给锐目的T型台。
◎插图画
插花女郎站在白色的月台上,绿铅笔勾勒出她鲜艳的身形:她的嘴唇清冷,像早晨微笑的红玫瑰,她的腰肢像花篮般细巧,一袭紫罗兰似的披肩浴着五月猩热的空气。她的耳朵像贝壳,她的头发像海螺,她的眼波轻弹着一泓紫葡萄深秋的泪水;她的手臂出奇的长,弯弯曲曲,像回环的走廊,长满黑色的青葵;她的脚像两只嫩白的鸽子陷落在一片视界里,由丝网织成的墨绿色的鞋,像草茵一样柔软芬芳;她的脸是仰着的,快要碰着天,明天的天是蓝丝绒做的,白色的小朵云团从她的前额掠过,幽闪着,幽闪着,仿佛发亮的汗珠。她的一只脚微微踮起,头像窗外探着,像一只优雅的天鹅,那长长的颈子,好像细口的瓷瓶,素白柔腻,一伸手,仿佛随时就要断裂似的。她的背后有一张撑起的阳伞,像一朵硕大的波斯雏菊,又像正在燃烧的橘红色的火焰。再往后,粉红色的壁灯纷披在大厅的沙发上,主人们似乎被这种绝美的气氛催眠了,他们的眼皮向下吊着,吊着,像个不断塌陷的谷地。门口的幔帐曳着长尾,如同紫色的绡雾,忠实的保卫着东方的帝王,枕席间,金色的铃声吐着清脆的舌头在风尖上嬉闹。整个画面浮着一种古龙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
◎密绢画
莫卧尔王朝的王公们手拿绿玉杖高高坐在装饰有金花图案的软塌上,宽大的象背从森林深处像一座伟岸的山峰凸出身形,周围的树叶像是能感受到他们尊贵的气息,四面八方涌来,活像铠甲一般紧裹着王公的身体,分明可以听到植物的风情藏在每条叶脉的筋络里,甚至有纤维颤动的声音。这些狩猎者们整装待发,他们的帽子撒满芳香的椒桂,他们金棕色的皮肤上涂满白垩粉和鲜红的丹砂,他们的皮靴正在嘲笑脚下奔走的尘埃。紧跟在象队后面的是公主华丽的仪仗队,一颗硕大的红玉碗像燃烧的太阳被镶在车盖的顶蓬,那顶蓬的两边向下都绣着纤细的金线一直蜿蜒到车窗,佩有翠绿的孔雀毛头饰的印度贵妇歪着鼻子正在嗅龙涎香,波斯挂毯的猩红色制造出安逸的气氛与前面的狩猎形成鲜明的对比。王公的象队像是被前方扬起的沙土迷住了眼睛,那阵沙土像是交织在一起的散漫的黄云,几个莫卧尔禁卫军骑士从棕榈树中探出头来,其中一个不由自主得用手摸摸背后的白色箭筒,他们的嘴唇咬出了鲜红的血珠,应是埋伏了很久没有喝水,那株棕榈树肥大的叶片也被烤得焦黄,太阳下闪着金胶的质感。而在密林的另一侧,有条清亮小溪,宛若少女乌黑的发带,一只巨大的孟加拉花虎被它与密林隔开,它躺在小溪旁开阔的绿草茵上,静静地,似乎受了伤,靠近腹部的地方有个暗红的箭孔,不断沁出的血把柔软的锯齿草茎也染红了。此时正值傍晚,白绸子的月亮和星星蓝的宝石在它的毛皮上变幻着斑斓的图案,这只万兽之王,浑身黑色与红色的斑点,它让我想起了轮盘赌上不断转动的命运之轮,预示着华丽的死亡。
◎风俗画
安静的小巷,行走,阳光如棉,幽闭的百叶窗里传来少女婉妙的琴声,那声音像一朵靠在墙角羞涩的蔷薇花。头顶的青虫,在习习的微风里打着卷儿,仿佛礁石旁欢漾的小水花。有是一个六月的流年,爬山虎和青藤已经完全占据了那堵老墙的皮肤,太阳的眼睛也被它们染得灰绿。我看见,野猫在垃圾筒边啃过夜的鱼骨头,突然,黑色的幽灵跃上围墙,像个趾高气扬的国王悠闲得踱步,臃懒的尾巴空中翘起一个巨大的问号,似乎在嘲弄世人为何像蝼蚁般奔忙。那敝旧的老墙,总也走不完,一如胶卷里长长的时光,我听见,几个滑板少年在斑驳的阴影里穿梭,他们的笑声滚出了弄堂口,滚进了小贩焦黄的笑脸;我闻见,烤箱里金黄的蛋塔冒和松软的气息,好像一个个初生的婴儿,让人欲罢不能又不忍下口,一群红领巾在中心把小贩包围起来,远远望去,只留一顶白帽子。蓝色的火苗微漾在他们稚气的脸上,像浮世绘里的红莲。“沉香”这个词应该藏在街角巷陌,光线暗,又不闻嘈杂的市声,最宜储味,植物也好比老酒,储藏的香气经风一吹,自然弥远绵长。此中以樟叶和栀子最为清妙,要是逢着回廊的折角处,则更为佳,密叶遮身,择一长椅悄然而坐,但觉花香自来扑面,偶有吉光片羽穿条而入,却也无妨。古往今来,情人的幽会多类此种,不去管它,我顺着老墙继续向前走,快要到尽头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从附近矿场下工的男人,他们的面上凹凸崎岖,一如雨后的山坡,土壤肥沃可以种麦,他们的衣服,鞋子浓油敷彩,材料丰富,像是凡高的名作《吃土豆的人》里走出来的,我撇撇嘴,抬起头,小巷已经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