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史记》的悲哀

春懵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9-09 11:30 责任编辑:落叶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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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想,对于任何的文学巨作,都有它的正面和反面影响,不同的时代,体会书的内涵。也会赋予一些深层含义,作者在此文中一直在同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给文字增添了真实感。很有说服力,问好朋友!期待更好!

我有一部精品《史记》,线装本,殿版影印,它简直是我一个瑰宝。

曾记得,在岳麓山高等学府就读时,教我们《史记》的,是全国著名教授马宗霍先生。他翔实的考证,透辟的史评,精彩的分析不说,单是他把《项羽本纪》背诵如流,就令我倾倒和入神。他曾极力赞扬《史记》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说在自己一生的学养上,得益于《史记》的最为丰厚。而在文艺上,高妙的“龙门笔墨”更是早有定论。老师的高深论赞,扣动了我的心弦,从此也深深爱上了史记的文章。可是读到的就只讲义上的几篇,管窥蠡测,难以体察它的博大精深。我想,要是有一部完整的《史记》,那该多好!不过,我一个调干的穷学生,每月助学金只23.5元,扣除伙食9.5元,再买点纸墨、牙膏、肥皂,剩下的都得寄回去养家,连吃根冰棒都难得;要买《史记》,那简直是奢侈的愿望。

可事有凑巧,有个机遇,使我与一部精品《史记》结了缘。

1957年,我在家度暑假,听说,本地王泽侯先生在设馆授徒。他旧书读得好,教得也不错。虽曾做过县参议,出身大约是贫民。解放前几年,已退隐乡下。前不久,他续娶孀居的九伯母为妻,说来也是个亲戚了。有一天,我去拜访他。见他魁梧健旺,小八字须,原作议员时常戴的拿破伦帽却未戴了。他见我是中文系学生,也蛮高兴。话很投机,又马上拿出自己的诗稿来。我挑几篇看了,觉得很有意境和韵味。他说:“能懂诗意诗味,不错啊!你入了门了!”问我现在写什么,学什么?我说:“读书忙,动笔少。刚学完《诗经》、《楚辞》,现正在学《史记》。”

他听后,兴致又高了些。说:“《史记》,真是伟大著作!里面尽是宝藏!知古事,学掌故,懂历史,识社会,通大道,砺人生,哪一样都能从这书里获得;要想学业有成,最好以深研这部书为功底。”我连连点头,叹息说:“遗憾的是我学得太少了!”“为什么不通读?不反复读?”“讲义中就只那么几篇,再想读,到哪里找去?”他长嘘一声:“哦——不过我倒有册很不错的《史记》,你看——”说着,从旧书箱里捧出一册半新《史记》来。我一见,二十册线装本,封面是:“殿版影印,断句……”我非常惊异,随便翻看里面,裴马因“集解”,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一应俱全。我禁不住激动,眼睛流出了钦羡的光。他说:“怎么样?是个好本子吧!你要喜欢,就拿去精读。读得真是‘不可须臾离也’了,那就算是赠送给你了。我年事已高,留着已无大用,这也是替它安排了一个好去处吧。但希望你真能学出点名堂来,那就‘吾愿足矣’了!”我一面表示不敢收受这珍贵赠礼,一面又抚着这求之不得的精品,连声道谢。最后我表态说:“我将用功读它,决不辜负王老伯的期望!”就这样,我没有花一分钱,得到了一册我愿终生相伴的“史家之绝唱”。

回到家中,赶忙找来上好的薄木板,做了一副书夹,以保护这册精品书不磨损,不卷角。接着就计划认认真真,扎扎实实,一本一本去读它。学习原文时,采用苏东坡读《汉书》的方法,边读边在天地头上用“四字格”编“史事提要”;读注解时,随手标点。力争第一轮,先掌握史实。第二轮,作较深的理解、思考。

谁知这个计划,不久就大受挫折。因为1957年反右以后,政治运动,几乎没有停过。反右,大跃进,停课参修长沙新火车站,大炼钢铁,小高炉烧水泥,绿化岳麓山,拨白旗,扫白点,反“右倾”。读书不仅没有时间,而且还会成为走白专道路的明证。有时见缝插针,冒着风险读一点;偷偷摸摸,像作贼一样,进度极慢,理解也肤浅。参加工作后,教两个不同年级高中班语文,精心设计,精批细改,如牛负重,哪里还能有多少精力?再韧的意志也无济于事。坚持到1966年,我才粗粗读完第七本。十年功夫,还只读了它的三分之一啊!

不久,我同我的“宝贝”,一起就撞上“文化大革命”的列车!

我先以反动教学权威和地主狗崽子被抽斗,接着是反复抄家,抄资料。先拿去我的习作,接着拿去我的日记,再后是我的较为心爱的古籍,但奇怪的是,我的宝贝《史记》,倒是幸免劫难。接着便是关进牛棚,没日没夜交代自己的罪行!

我所住的牛棚,是祁阳二中大礼堂大码头旁的一排矮小的房子充作的。我的一间约十六平方。同我住一房的是语文教师胡先生。

胡先生,别名胡癫,自名胡不涂。他有时说疯话,做疯事,但我发现他不癫,而且有超人的精明。他诗写得不错,教书却不算很在行。他曾愿与我接近,我也很同情他,并赞赏他有诗才,于是就有了交往。在一个牛棚里,只要避开守卫的红卫兵的耳目,两人是无话不谈的。

有一天,快到天黑时,守卫的红卫兵吃饭洗澡去了。于是,他发话了:“老桂吔,大家都说你书教得好,我倒看你有九分蠢气!你的习作、日记,除了少数几篇,都是狗屁!那样不像东西的东西,早该付之一炬!没想到你倒保留着,让人把它当罪证!现在好了,日夜交代罪行,值得吗?”我惭愧地说:“你骂得对。现在已悔之晚矣!”他又说:“平心地讲,诗文嫩是嫩,但要说是反党反人民的东西,那简直是无耻的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过,你还留着一些老古董做什么?怎么还不烧掉!?比如,你的那册写了几个字的《史记》……”我急忙回答:“那是别人珍贵的赠品,怎么能烧?!写了几句提要,那又不是什么反动话!”“喏,你又来了,所以说你蠢!你承认你的习作和日记里有反动话么?……动笔就有罪!你懂吗?烧掉!莫舍不得吧!免得又惹麻烦,难写交代呀!”

是的,“交代罪行”的滋味,我尝够了!彻夜不眠地写,写,稍微瞌睡,就会遭到“疲劳轰炸”;交代不对口径,就又要挨大会批斗,“狗头”就会被攒聚的铁拳猛砸,或者还要被“绊虾公”甚至罚跪烫石板……我不能因此自找麻烦,加重“罪行”。我的心此刻又像挨了狠狠的一刀,受伤了,流血了!我手足无措。喃喃地痛苦地说:“你不能理解,这比割肉还疼哩!而况现在烧,岂不有烧毁新罪证之嫌?一旦发现,罪上加罪,千担河水也洗不清呀……”“这个,你就交给我!你自己不能烧,我烧决不妨事!——现在,我正饿了,要煮红薯吃。请老兄割爱吧!”我确实害怕起来了,不割爱也得割啊!我心里想哭,哀求说:“写了字的只有七本;其他十三本,你就手下留情吧!”“好,就七本!”说着,非常麻利,拣出那七本来,扯断装线,撕开,揉烂,划根火柴,点燃,一团团塞进两块砖头架起的灶膛中,慢慢燃出时旺时熄的烟火……我看着他做,如同看着一个日本强盗抢着我的孩子丢进火中!我回转脸去,耳中似乎响起一个呼救的叫声:“我是两千年前司马公写成的巨著!我有什么罪?你们要这样残酷地对待我!?你们怎能扼杀祖国优秀文化呀!”我心如刀绞:“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这两句古诗,在我胸中久久激荡。就这样,我的《史记》,剩了血手余生的十三本。文化精品,成了可悲的断章残篇!

粉碎“四人帮”,结束了十年浩劫,历史揭开新的一页。我带我的伤残儿——十三本《史记》,徉徜在教学的路上;我对它爱抚有加,它对我精诚奉献,共同为培养人才竭忠尽智。每到更深夜静,翻开《史记》,我似乎又听到它在悲叹,在抽泣。“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我禁不住又一次经受了愧恨和痛苦!我暗暗自责说:“王伯伯呀,我对不住您!我平庸一生,不仅辜负您的期望,甚至没有保护您的珍宝,我实在惭愧呀!我简直没有颜面在另一世界见到您……”

时代在前进,新的大型珍藏本书籍,出了不少。在一个私营书店里,我发现一套珍藏本《史记》,四大本,胶布面珍装,外加一个精致套盒。有原文,有翻译,有少量注释,比较全面;可读性、史料性都好;定价998元。我想,在那年月里,我对不住我的精品《史记》,让它受伤致残,以至造成终生悔恨;现在我买下这套珍藏本,弥补原《史记》的残缺,也算是弥补我的过失吧!于是我掏出十张红色伟人像,把它买回来了。另外再加个布袋,放在残本《史记》一块,算是互补和参照吧。

然而,“可怜无补费精神。”以后我又发现: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因为更深夜静,我有时仍听到《史记》悲叹声和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