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静悄悄

春懵子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9-07 10:53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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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特殊年代的经历,写得很有特色,政治上没压垮你,生活的艰辛也没让你屈服,心理描写到位,生活气息浓厚!欣赏!期盼佳作!

在十年浩劫中,我被罚在农村劳改,时间五年多。我学得最佳的劳动技术,就是种旱烟。你看,这手板大一点地,竟可收得20多斤湿烟叶哩!

我把绿茵厚实的烟叶割下来,一张张摊开晒干,显得黄鲜鲜的。然后叠整齐,一把把扎好。看着这劳动收获能变钱,三几月的油盐有了指望,愁苦的心,也漾起了一丝欣慰。

一天,我见队上工夫不甚忙,便向队长请了假,上县城卖旱烟去。晚上,跟妻子商量:“我们家离县城近50里,车来车去,除了萝卜没得粥了。走路吧,得大半天,哪赶得上早市?我想半夜后动身,争取天普普光时到县城。先让我睡一觉;你呢,帮我“巡个更”,睡一小觉就喊我。记得,别误了事!”妻子点点头,一齐睡下了。

睡梦里,妻子突然惊醒,轻摇我的脚:“老桂吔,我睡过一小觉了,你怕可动身了吧!”我迷迷糊糊地爬起身,看看窗外,没有一丝光。洗了把脸,耸耸肩,招呼两句,拿根竹扁担“派”着旱烟,开门走了。

初到门外,什么都看不清。站了几秒钟,定睛凝视,朦朦胧胧的面前,浮现一条弯曲的灰线。我巡着灰线,高高低低往前走。时间已近冬至,天气又阴晦,星星月亮不知躲在哪里了。夜风吹来,不免寒浸浸的。我躬着背,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双手交互笼进袖内,压住扁担。满眼不见树形屋影,冷清孤寂悄然袭来。这时我想起种旱烟的事了。记得刚被遣回农村时,一个暴伙子(生手),力气又不够,每天出工7.5分,生活渐渐紧巴起来。家中本没有什么可卖钱,不得已,就把教学用的手表托人拿到长沙卖15元钱,用来支撑短时花销。院内有些好心人,同情地说:“队上劳动价值每10分才2角2分钱,你工分少,拿回口粮都困难,分红就别想了。我看,你不如也种点旱烟,卖些油盐钱……这东西服了尿素。你买不到,我分点给你用……”我听取他的开导,果然有了收获——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样想着,懵懵懂懂过了沙滩桥,离家已有五华里了。这时,路越走越凄清,夜气越来越凛冽。各种小虫都在深深冬眠,院落的狗都缩进草窠里不肯叫一声,四周静悄悄的,似乎特别古怪。“咦?这到底是什么时间了?”心里一疑惑,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走向黎镇火车站候车室。推门进去,仰看壁上的圆钟:“啊,天哪!这才11点钟!”我已走了12里路了,出发时大约10点左右。想是妻子怕误事,心弦绷得过紧,刚入睡就惊醒过来,催我出发了。我不能责怪她害了我,倒隐隐感到了她的可怜。

怎么办?继续走,大约凌晨2点可到祁县城,离天亮还有4个多小时,到哪里去歇脚避寒呢?何不在此躺一躺?主意一定,就将两把杉木条长椅轻轻合拢来。这已是冬夜,候车室阒无一人。值班人已关了窗口,大约也在火炉边打盹。外面的火炉的白铁皮已冷却。我把门掩好,侧身躺在长椅上。但深夜的寒气,阵阵从背后袭入,哪能入眠?我又翻身坐起,把那一捆烟叶解开,拿十来把垫在长椅的木条上,然后仰面躺下,剩下的几把,都搂在胸腹。这时,室内室外没有一丝响声来搅扰我的疲困,我渐渐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了……

疲困毕竟敌不过冬寒,我又醒来了。一看钟,将近1点。这时寒气更重,我不敢再睡。于是收拾好烟叶,离开这临时旅店,继续融进悄静的灰暗中。

那时路上没有蛇,没有野兽,没有其他夜游东西,怕倒是不怕,只是孤寂和寒冷,更紧紧包裹着我。前路遥遥,不知还得走几万步才能到达?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无聊和悲怆。这时,以往的平凡生活和不幸遭遇,不速之客似的都一齐涌上心来。

我想起了童年时淘气的野葡萄园,小学里献演的舞台,中学里伴我晨读的栀子花;想起了爱晚亭前的游乐,绿化岳麓山的歌声,修建长沙新车站的红旗;想起了备课阅卷的夜灯;还有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响彻云霄的批斗会上的怪吼,以及最后的横扫和沦落……一幕幕景象在我心头浮现、重叠,使我万感丛生、一片迷茫。我真搞不懂: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怎么一时涌出了数以万计的“牛鬼蛇神”?这大大小小的文化人莫非个个脑后都有反骨?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扣“三反”帽子,难道这些人都有那高的档次?况且,要处置这些文弱的书呆子,哪犯得着弄个偌大的运动?尤其滑稽的是,一部分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共创大业的军政元老,怎么一下子倒变成了叛徒、特务、内奸、卖国贼?……真是越想越胡涂,越想越找出不答案来。不过,当我想到那些劳苦功高的人也难逃劫运,我就觉得区区小卒们挨这么一下,也就算不了什么委屈了。于是心里也就感到异常的坦然和松弛,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胡思乱想一通过后,不觉已到了六合岭,离城只有四里路了。这时远处传来农舍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已是黎明时刻。但离大亮还有两点来钟。早晨的寒气更为刺骨。我环顾四野,只见路旁农舍漏出一点灯光。心里顿感欣慰。摸索走近,见房门半开,柴火在灶膛里跳跃。我轻轻敲门进去,见一位大娘在剁猪草。就上前施礼道:“大娘早!打扰了!我是黎镇人,到祁城卖旱烟,走得太早了,暂到您家歇脚御寒。如果您要添火,我帮您,顺带也暖暖身子。”大娘说:“好啊,你就坐到柴角落,帮我烧,煮猪潲的,烧细点噢!——还是你发狠(勤奋努力),这么早,就走了四十来里远了……”我答道:“老虎来了冇跛子呢……”我们说东道西,谈起家常来。大约过了点把钟,一身就暖呼呼的,蛮舒服,精神也恢复了。我在心里说:好财气!今早上碰到观音菩萨啦!”

天大亮了,路上已有人走动。我向大娘致谢告辞,到城里赶早市去。我先把一半寄存在好友欧阳友徽家,然后就去摆地摊。一个老年烟民,见烟叶厚实黄鲜,撕了一角,揉碎,卷起,划火点燃,吸了一口,称赞说:“好烟,又酽又香!你大概是个有经验的烟农。”一次就买了我好几把。在他的带动下,我两批二十几把旱烟,到上午十点钟时,就已卖完了。

我把钱放进内衣袋里,收拾好绳索扁担。想到前面还有许多路,挨不得,便不停脚步,只在街边买了三个热馒头,一边吃,一边往家里走。不到薄暮时分,就已回到家门口。这时,我的妻心里备好歉词,眼眶噙着泪珠,已在倚门盼望我了……

(有些词句是当地的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