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背影

关于这张照片，我在心底一直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倔强的背影”。但我也知道，这个名字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如果没有人试图真正地去走进这位老人的心里，看到的只能是欺骗我们肉眼的背影。

图片中的人是我的六奶奶，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人。尽管老人有儿有女，儿子也盖了新楼房，可她仍坚持住在原来破旧的老土坯屋子里，一个人独自生活，已有七八年有余。瘦小的身姿，满头的银发，道道的岁月印痕，耄耋之年的她却仍不改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倔强姿态。

我常常在想，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倍感孤独呢？每当狂风暴雨来临时，已不坚固的土坯房下的她会不会感到害怕和恐惧呢？每当在烈日下仍旧去田里干活的她，是不是曾经也有过抱怨呢？这些问题，在我和我的母亲这里，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在她那里只是似有似无的历尽沧桑后仿佛看清世事了的淡淡微笑。父母和许多叔叔伯伯都劝过她，可她依旧我行我素，说是不想看儿子的脸，尤其是后来进屋的儿媳妇的脸。但据我所知，伯伯和后来的大妈平素的言行还是说得过去的，至少在大多数老人农村老人看来已经相当不错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此很不解。

但经过和她长时间的相处，以及周围人的了解，我才渐渐有点懂得了这位老人。从外表看，你根本看不出她和其他许多老人有什么大的不同，因为这只是她留给你的背影——倔强的背影。在这背影的另一面，才是一位热爱自由，极度自尊，以及对过往始终抱有一颗钟爱之心的倔强老人。老当益壮，自食其力，为的都是摆脱对他人的依赖，以此摆脱这种依赖带来的束缚和尊严的丧失。独守老屋，直面孤独，只因这屋子里留下了她太多的值得回味和珍藏一生的美好记忆，而这些却是怎么也带不走的。所以，她才一再地坚持，坚持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坚持一种自己坚信正确的人生信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夕阳”之所以能够“无限好”，正是因为黄昏的太阳自有它独特的魅力和色彩，而这是任何时候的太阳都代替不了的。

图片是我在一次看望她的时候拍摄的，她好像正在低头沉思着什么，旁边放着她那个陪伴她几十年的放着香烟和火柴的小黑木匣子，在透过门前的洋槐树洒下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以致让人不忍打扰，唯恐打断了她正在绵延的思绪和甜蜜的回忆。那么，就让我们保持沉默，在心底祝福这位倔强的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