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那篮茸箬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8-31 20:53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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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爷爷的一生,不可谓不坎坷。贫穷的爷爷,借了小小的手腕赢得美人归,却终究未能借助学识摆脱贫穷。生活,总是有着太多的无奈。爷爷走了,然而他对后辈的呵护和慈爱,温暖着“我”的此生。朴实的文字,很感人。问好作者,期待更好!

张晓风,林清玄,龙应台,刘墉,是我比较喜欢的几个台湾作家。今天早上想起一篇林清玄的文章,在《读者》上找时,看到了张晓风写的《不识》。

“‘小时候家里穷,除了过年,平时都没有肉吃。如果有客人来,就去熟肉铺子切一点肉,偶尔有个挑担子卖花生米的人经过,我们小孩子就跟着那人走。没得吃,看看也是好的,我们就这样跟着跟着,一直走,都走到隔壁庄子去了,就是舍不得回头。’那是我所知道的,他最早的童年故事。我有时忍不住,想掏把钱给那九十年前的馋嘴小男孩,想买一把花生米填填他的嘴。”

《不识》写的是纪念她父亲的一些往事,我看到时却想到了我的祖父。我小的时候,也是一个馋嘴的小丫头,每每看到人家吃零食时,总是忍不住地把手放在嘴里。爷爷就给我钱,让我去买我想吃的东西。有一次记得是要买一块泡泡糖吧,把爷爷给的十个一分的硬币丢了一个,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回家,爷爷又给我补上一分钱,让我去买。

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一直最疼我,那时堂妹堂弟都还小,最小的一个,还没出生,所以我和爷爷接触得最多,这也是身为家里老大最占便宜的一件事。虽然我的年纪也小,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有印象的:爷爷每到星期天就带我去公园,看猴子老虎狮子,我累了,就爬在爷爷背上让他驮我回家;我每天早上都不想吃饭,爷爷就送我上幼儿园,在幼儿园门口给我买我最喜欢的包子油条吃;快下雨的时候,他就带我去捉天上飞来飞去的蜻蜓,去淌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凉的山水。有一次从幼儿园放学,我没等爷爷来接,就偷偷地和同学一起跑到她家去了。爷爷没接到我,找了一晚上,差点把脚都给葳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爷爷去世后在奶奶的唠叨中听到的:

奶奶出生在农村的一个中农家庭,因为长得漂亮,眼界就要高些,在那时都是早婚的情况下,二十多岁了还没出嫁。后来媒人上门提亲,说爷爷知书达理,家里条件也好,还拿了好些金戒指金耳环做彩礼。奶奶遍观周围,都是些没有读过书的文盲,这才同意,嫁给了爷爷做填房。爷爷的原配已经去世,没有留下一个子女。我是后来给爷爷上坟的时候,看到太奶奶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坟墓,问起了,家里的大人才告诉我的。我同情那个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的女子,总是给她多拿一点纸钱烧。可是奶奶结婚后才知道,原来那些首饰都是借人家的,办完了婚礼就要还,这都是太奶奶和大爷爷出的主意。她大哭了一场,但还是留了下来,当起了这个贫穷的家庭的主妇,这就是那时女子的命运罢。

爷爷再早以前的经历,奶奶很少提过,大约连她也不知道。估计不是本地人,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而我想查我们家以前的历史,也已年代久远莫能考了。不管早时有没有什么辉煌,爷爷那辈已经破败,爷爷是个搬动工人,就靠给人拉平板车谋生,每天早出晚归,辛苦赚钱养活一家老小。我前些年还在街上看到一些下岗的人拉平板车卖煤球,总是想到爷爷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大太阳下低着头,弯着腰,身上晒得黑黑的,拉车的绳子都深深地嵌到了肩膀里,一步步走过来的路上洒满了汗珠。唯一一点和别人不同的,也是奶奶经常提起的,就是每当晚上吃完饭,又不到睡觉的时候,家里就围了很多人,听爷爷念书。爷爷是我们那个居民区唯一识字的人,那时没有电视,没有什么娱乐节目,大家都靠听爷爷说书来打发那段睡前的时间,所以油灯每每点到很晚,等到人都散了我们家人才睡,这是奶奶唯一不介意浪费钱的地方。

我还记得爷爷的模样,确实相貌清秀,身材颀长,又能文识字,所以奶奶也就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一次家里拿不出急需用的钱,可是爷爷也不去想办法,还坐在那不紧不慢地看书,奶奶一着急,把一碗热饭就泼了过去,爷爷的脸上,顿时就烫出了泡。后来好了,脸上还是留下了青青的一块疤痕,一直到最后,我印象中最深刻的爷爷的形象就是瘦瘦的脸上的那一块青记。

奶奶的脾气乖戾是人所周知的,可能是因为心高而总是事事不如意的缘故吧。她最喜欢回忆的往事就是她小时候曾经跟着一个亲戚上了十几天的私塾,后来家里的长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学女工还可以,出去上学,抛头露面的那怎么成?从此她父亲就不再让她上学了,这成了她以后很大的一个憾事。直到现在,已经八十岁了,她还能背得出在私塾学过的《三字经》。解放后扫盲,她又是班里的班长,学习成绩最好,也学会写字了。可是那时很小的三叔忽然病了,病得很严重,把奶奶的脑子吓坏了,从此她再也记不起一点扫盲班里学过的内容,除了小时学过的《三字经》。

从此奶奶就真的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家庭主妇了,而性格温顺的爷爷听不惯她唠叨,只好经常地往外跑。这一跑就跑出一段艳遇。奶奶知道后,充分发挥了王熙凤灭尤二姐“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作风,吵吵得整个居民区全都知道了,连爷爷单位的领导都出来做工作。那个女人没法再呆下去,很快就搬离了。

奶奶得意地胜利了,可是不久以后爷爷就有病了,她的侄女曾经私下里对我姑姑说,我爷爷是被奶奶气病得。这一病就病了几年,奶奶鞍前马后的侍侯照顾,可还是没挽留住爷爷的生命。

爷爷去世时,我九岁的生日刚过两天。对于那时九岁的小孩,心智还没有象现在的小孩一样成熟。我只知道我正在做着作业,奶奶进来了。她哭着坐在我边上说:“你爷爷去了。”我没有停,依然写着作业,写着写着,眼泪就把作业本打湿了。

逝者已矣,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爷爷的坟,埋在闻老家不远的一座山上,太奶奶和爷爷最早的妻子,还有我们家里的人,都在那里。现在爷爷的坟前,长满了树,绿绿的树叶,荫凉地覆盖在上面。只是现在除了清明上坟,还有春节敬酒,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爷爷了。只有最孝顺的三叔,有时还会说:如果父亲能活着多好,他喜欢喝两杯,以前条件不好,没钱买好酒,要是能活到现在,我们爷俩可以在一起多喝几杯了。别的人虽然没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也在悄悄地念叨着。

“蒲公英的绒球能叙述花托吗?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阵风后身不由已地和花托相失相散了,它只记得叶嫩花初之际,被轻轻托住的的感觉。它只知道,后来,一切就都散了,胜利的也许是生命本身,大地上的某处,会有新的蒲公英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