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骗来”的母亲

一直以来，母亲都说他是被父亲骗来的，这一说就是二十几年。起初，父亲还不以为然，偶尔斜眼看着母亲或是有的无的反驳几句，到后来，我们大了，父亲只会望着我们傻傻的笑着，任凭母亲不停地数落。当年，老实巴交的父亲，因为母亲早逝，兄妹众多，家境贫寒的凄凉状况，一直没有寻觅到对象。后来，年近30的父亲，凭借他那三间土墙瓦顶的“豪宅”和媒人那三寸不烂之舌，终于名正言顺的“骗来了”小他7岁的腼腆的母亲。

母亲刚来那会儿，邻里见状都说她是一颗还没有长开的豆芽，娇小而柔弱，1米55的个头，瘦削的肩膀，不觉让人顿生伶惜之情。没有谁能够料想，正是这个看着还未长大的女人，这个不起眼的年轻少妇，用她那窄窄的肩膀，改变一大家人、几代人的命运。

因为没有婆婆，父亲又是长子，嫁过来的那年，我最小的姑姑只有10岁，整天蓬头垢面，拉拉蹋蹋，是邻里眼中缺少母爱和关怀的可伶孩子。年仅20出头的母亲，还未熟悉好嫂子的角色，却已经扮演起了母亲。用我小姑姑自己的话说：我记不得母亲长啥样子了，我能够记事时就只有嫂子。

也许，真的是环境催人早熟、逼人成熟。母亲虽小，但是早已接受了外婆严格的家教，学会了全部过日子所需的技能。母亲很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这让很多当时抱有偏见的人大跌眼镜。深受传统思想的母亲，自然首当其冲的承接了传宗接代的重大责任，在第二个女儿，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目前的床前抽了整整一包烟，没有只言片语。母亲知道父亲的心思，了解他的难处，含着泪说：把她抱给别人养吧！父亲沉默半天，最后挤出这样几个字：下一胎是女儿再说！也许苍天的眷顾，二年后的夏天，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就是我弟。因为超生，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具，那个朱红色的衣橱被卖掉交了罚款，那是母亲的陪嫁。

日子就是这样的继续，母亲娇小的面庞，早已退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坚毅和成熟。几个叔伯姑姑相继成家立业，虽没有大富大贵，至少都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据地，母亲也少了几分额外的负担。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在某个特定的场合，他们是那样的贴切。物资困乏的年代，没有额外收入的父亲，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父母经常为一些琐事争吵，吵了又好了，好了继续吵。不知道怎么过来的，那时我们正在长身体，一天吃6顿也觉得饿，僧多粥少，母亲一天又吃了多少呢？

童年的记忆总是感觉模模糊糊的，以至于很多时候母亲忆苦思甜时，我们姐弟三人没有太多反映。很多时候，母亲生气的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小时候一点记忆也没有呢？那时的苦都忘了？母亲具有妇人们共有的优点：唠叨。我们习以为常，当做生活的伴奏。

因为幼小，母亲帮我们记着童年的艰辛和困苦。再后来，我们有了记忆，因为到了上学的年纪。父亲是个老实人，没有想过离妻别子外出务工，为了姐弟三人的学费一咬牙就外出了一年，还有以后的很多年。那时的母亲，不仅要照顾三个小屁孩，还有我的爷爷，更有大量的家务和农活。

上学的记忆有点苦，不是我们，是母亲。繁重的劳动，淘气的孩子，让母亲脾气直线飙升，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动不动就罚跪甚至给一顿竹笋炒肉，那种切肤的痛，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也许，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外人眼里我们姐弟三人是难得的懂事，别人都说母亲生对了孩子，这一点是母亲的骄傲。即使自己不愿意承认，却经常在不经意间露出欣慰。

人生都有低谷，生活总有困境。当我们姐弟三人先后入学之后，家里就异常的拮据。三个草根出身的孩子，没有过辅导，还要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居然一个个都是班级的佼佼者。家里从来没有买过年画，那几面土墙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覆盖了各类奖状。每当别人夸赞：你家孩子真有用。母亲就会偷偷地泛起微笑。

那年，姐姐高二，我已优异的成绩考入高中，还有一个上初三的弟弟，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刻意的安排，就在那一年，家里真的就那样困难到了无力支持三个孩子的求学梦想。那段时间，母亲失眠了不知多少晚，我们那时已经懂事，每当母亲看到我们姐弟三人趴在同个桌子上学习时，她就背地里唉声叹气，泣不成声。现实总是残酷的，没有天使出现，没有奇迹诞生，自知成绩稍微逊色的姐姐主动提出退出。那一刻，母亲哭了，连连说：我和你爸没有本事，供不起你们上学，是我们没用。姐姐哭了，我和弟弟紧咬着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带着姐姐的愿望考上大学，出人头地。

人生就是一个正弦曲线，有波谷自然有好转。姐姐辍学的第二年，爸爸做了包工头，赚了一笔钱。家里的情况也日渐好转，三年后，我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村出现了唯一的一个女大学生，那就是我。母亲很欣慰，想当初，那些流言蜚语指责母亲为什么给一个女娃娃上学，即使是念书，上完初中就应该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笑母亲傻，都替母亲不值。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母亲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过我们以前的生活了，你要走出去，为了你姐完成梦想，这是我们欠你姐的。那天，我躲在屋子里哭了，好久好久。

第二年．那个家徒四壁的家又诞生了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那是我弟。当弟弟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们给姐姐打了电话。而母亲在一旁抽泣了好久，只会说：美子呀！是我和你爸对不起你！姐姐的中途辍学时她心里永恒的伤痛。

故事至此终于看到了希望，后来的日子里母亲依旧那样操劳。除了黝黑的皮肤，她还是不显老，连母亲自己也承认，她的心里舒坦，再累也值得了。大学四年，我和弟弟没有贷过一分钱的款，母亲说：上学就是上学，不能还在未出身社会就负债累累的。她和父亲省吃俭用，终于让我和弟弟在大学的艺苑里放飞梦想。毕业后，我们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章。

08年初，姐姐嫁了人，她的初中同学，在上海合伙开了个工厂，生活也相当滋润。母亲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念念不忘的说：这是我们欠你姐的！这是我们欠你姐的！09年，姐姐生了个男婴，母亲比自己生儿子还要高兴。

现如今，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一家有名的国企，虽说不是在大城市，因为是正式工，福利待遇都不错，关键是离家比较近。弟弟在一家外企工作，远赴日本后薪资待遇不菲，创造自己的未来没有问题。家里早已不是昔日的土墙瓦顶，一栋依山傍水的小洋房，远离城市的喧嚣，空气很好！

很多时候，母亲总说：我做梦都没有想过住这样的房子，过这样的日子，享受这样的生活。看着你们好，我和你爸也好！现在早已不需要他们老俩口奋斗了，但是母亲还是闲不住，总吵着要为儿子存首付、还贷款，买车子之类的，依旧那样辛勤的劳动着！

我们没有硬性的去阻止他们，不是我们不孝，而是我们了解母亲，我们知道：母亲虽然渐渐老去，但是她的心不老，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