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宴

一一知青散记

天城阿扁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8-28 16:57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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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狗肉宴,看出洪君对狗的留恋与怀念,文章对人物的刻画细腻真实,较为到位。

一一知青散记

城南有一处酒楼。那时候不叫酒楼,门楣上也没有譬如醉仙楼、太白楼之类附庸风雅的名号,窗棂上也不斜刺刺探出一幅酒幌来。不象现在,霓虹灯闪烁着酒文化的现代涵义,也隐隐绰绰透露着暧昧的意味儿,让你想象奢糜应该合理而隐蔽地出现在我们的私生活里。

一块木制的长方形额匾,涂了一层乳白的底色,然后请一个在墙上涂写标语而练就的书写高手,似隶书又走行体地写了:大众餐厅四个字,便挂在临街的那扇大门上。这便是我们那个年代唯一的一座酒楼。至今还耸立在很多人的记忆之中。门匾刻意强调的是种平民意识,为人民服务在当时是种流行语,更是一种精神。人民在这种意识和精神的支配下,很少在那些画有李玉和、柯湘、杨子荣的屏风后安静地用餐,一般只在餐厅的侧门边、热腾腾的油锅旁,花上壹角捌分钱买上三根油条,两分钱再领一份豆浆一一那时候没有豆奶的概念,然后或蹲在街沿,或在一张长条案桌上蘸上辣酱。这就算奢侈了一回。很多人不会这么浪费地吃这么一顿的,因为谁都在骨子里意识到,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记忆里我很有过几回在屏风后奢侈的经历。大众餐厅在我的如尘往事中凸现的影象,有如青石浮雕般清晰,这其中还夹杂了对崇高这种审美的强烈感受。这是因为,在崇高的背景里,总有一个人的影子举着瓷碗,响亮地喊着一一干!那便是记忆里的洪君了。

洪君和我们不在一个知青点,他独自一人在石城的一个生产小队里扎根。距我们不到两里地。我们偶尔会在公社里的大会堂见面,平素往来不多。洪君是从武汉那种大地方来的知青,孤傲地留着一头短短的、天生卷曲的头发,在我们尚不清楚他的名姓之前,我们叫他卷毛。他喂了一条狗,一条纯种的土狗,毛色黄白。虽和那些田原阡陌上奔跑的土狗难分优劣,但它很壮实,是那种让人一见便想着寝其皮、啖其肉的壮实。这条狗一日里不知何故,散着步就侵入了我们的领地。于是它就被我们俘虏并被处以极刑一一毛皮给了我们桑场的患有老寒腿的老场长,肉由我们提着,很招摇地去了城南的大众餐厅。我们给了几毛钱的加工费,由着大厨把狗肉剁碎了放在大锅里焖上,他们为了匀点狗肉加餐,免费在狗肉锅内加了一些罗卜。

我们搜尽了身上的钱和粮票,另外加了酒饭和几碟小炒,开始了我们极为隆重的狗宴。

酒兴正酣的时候,洪君来了。他一个人孤零零象只秃鹫坐在和我们对望的餐桌旁边,注视着我们的豪饮。起先,我以为他在等菜下酒,便没怎么理会。后来我发现他坐在那里只是看我们喝酒,并未叫菜。我感到蹊跷,便招呼一声,让他也加入我们的狗宴。

洪君坐过来后,只是闷闷地喝酒。筷箸却不伸向那香气诱人的狗羹。我们每一次伸箸,都会引起他卷曲的鬓脚处的青筋剧跳。这些没人会留意,也没人会在意。我们的欢乐因酒精的烧灼愈发显得充满青春的无羁和狂放。那是种极富感染力的欢乐,也是种极具煽动力的青春的渲泄。甚至有人开始唱那些在我们知青中流行的歌曲,比如被篡改了歌词的三套车、桑塔露其亚等。这让洪君有些不能自持了。我们早有耳闻,洪君是个吉他高手,去年联欢时,我还听过他弹唱的外国民谣《宝贝》。

洪君猛地站起身来,举起瓷碗一一那时不流行用酒盏温文尔雅地喝酒,他粗暴地打断了我们的歌咏,大声说:干!声音很响亮,甚至震落了梁间的一些尘埃。

开始,我们很惊讶他的酒量,因为我们喝的是那种苕干酿成的烈酒。但我们很快发觉,洪君不是酒中谪仙,喝下一碗酒后,他的脸便红了。喝第二碗时,他依旧喊干啦,声音己没了原先的圆润,喉咙象被烈酒刮伤,明显有了嘶嘶的杂音。这次他只勉强喝了一半。我们认为这是没吃狗肉的原因。于是我们起劲地劝他尝尝狗肉的美味。洪君倔犟地晃着头,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小炒碟里拣一些木樨和青菜梗下酒。我们怀疑他不吃狗肉。第二碗的另一半他慢慢地喝了下去,我们也因此放慢了喝酒的速度。斟第三碗酒时,他没推让,也没说喝,坐在那里闷闷地叹气。我们不知缘故,又和他没有深交,便也漠然地不去探寻他的心迹。渐渐,洪君眼里蓄了一些泪,血丝开始布满他的眼白。他再一次举起了碗,大喝一声:干啦!声音依旧震落梁上的一些微尘。他说:这碗酒我为我的阿黄壮行。然后一仰而尽。喝完时,那悲怆的声音还在梁间缭绕。洪君掉转头,跌跌撞撞地出了那临街的大门,在门厅那里,他踉跄的身形撞着了门柱,咣当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我们。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刀,和我们用来剐狗的刀一样,是用汽车的弹簧钢板打磨成的。洪君是找我们拼命来的,好在我们用真诚的邀请和敬酒化解了一场戾气。我们坐在那里想象着一场血腥的厮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再去寻找洪君时,拐角处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后来在一些平和的日子里,我们也曾相遇过,但我们仅仅用点点头的方式便完成我们从再见到告别的整个过程。他依旧独自一个人在那个生产小队里生活,听说他从此没养了狗,孤独使他更加寡言,他甚至再也不能容忍邻家的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