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是我最恨的人

今天，看到你静静地躺在棺木里，我的姐姐、哥哥、妹妹所有的亲人都在尽情地痛哭，我忍不住想笑！我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很庆幸！我履行了我的诺言：在你离世的那天，我要仰天长笑，绝不为你掉一滴眼泪！也不让我的孩子为你送行！就在今天，在你死去的今天，我笑逐颜开地对我的儿女们说：你们的外婆死了，我的娘不在了，我们来庆祝一番吧！

娘，这亲昵的称呼在六岁前叫了无数遍。可就在我六岁那年前的除夕，“娘”一词已在我心里彻底地删除了，记得吗？我在外面和小伙伴们玩踢毽子，蹦蹦跳跳的幸福无比。是你，把我叫进屋去，准备好了一切：笔、剪刀、纱布……。一脸平静地地说：“年秀，今天娘要给你裹脚了，让你成为一个最美的小脚女人，那是做女人的幸福！”我给你跪下了！：“不！不！我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会听话，会多纺纱、织布，再也不跑外面玩了！你没容我说下去！”厉声道：“坐下！我们何家没这样的规矩！是女人就要裹脚，和自己的男人睡把你的大脚竖在男人面前，不是让你给自家男人立碑的！”你让我握住一支毛笔，抓紧我的脚，用尽力气折断了我的第一个脚指头，我撕心裂肺地嗷叫：住手吧，妈妈！求求你啊！你却听不见！继续熟练地掰我的脚指，一根一根地，十个脚指完完全全地折断了！我昏迷了过去，你满意地走了！我在躺上整整躺了一个月，十指连心啊，钻心地痛把我的心痛碎了！麻木了！我发誓：你死了，绝不为你掉一滴泪！我的脚裹得非常标准、非常到位，小伙伴们都夸奖你呢，你娘的力气真大啊！我们才裹一两个脚指头呢！你的脚好精致哦，纯正的三寸金莲！说不定还赛过潘金莲呢！

出嫁那天，你拖着我哭得昏天黑地："年秀啊，要常回家看看娘啊,娘给你挑了一个好人家,你婆婆最中意的就是你的脚啊。"我头也没回，就钻进了轿子被抬走了，从此我一去不复返！新婚那晚，男人扯着嗓门大呼说：＂听说你的三寸金莲很有名，来！过来让我瞧瞧！＂他仔细地端详了半天，怪怪地说：“你的脚好臭！脚趾头全贴在脚掌下面，捂出一股异味。什么三寸金莲啊,见你妈的鬼去吧!以后睡觉不许把脚放进被子里面来！”这就是你给我挑的好人家！你的杰作所赐啊！那晚我又立誓了:绝不生女儿!可偏偏肚子不听使唤,生了好几个女儿,所幸的是,全都没一个活着的,因为生下的第一时间里就让我用胎盘结束了她的性命。我不想女儿成为裹脚的女人，不想自己沦为第二个你！你的好女婿娶回了一个又一个的大脚女人，我成了他众女人眼中的怪物：＂你们快来看啊！她的脚没脚指头！好臭啊，别让她靠近我们！不知道西门庆是怎么看中姓潘的哦，可能他嗅觉失灵……”

几年前，听说你瘫痪在床上，连同你那双裹着的脚一并绻缩在了床上，还听说你常念着我的名字，捎信让我回家。做梦去吧，等我有了女儿了，我当然要带着她在你临死之前来看你，让她抬起脚来给你看看她有一又好大好大的脚，是你的外甥女，我亲生的女儿。你还有裹脚的力气吗？那就赶紧起来吧，使出你的威严！你瞪大了眼睛，不过，马上就给闭上了，再也看不到你女儿的三寸金莲了，何家的规矩随着你的离去而埋葬了。能不高兴吗？你在天国也能看到吧，你的女儿现在可以仰起头了，因为她有大脚的女儿，大脚的女儿不会当成怪物。还要告诉你的是：我死后，我的女儿会在我棺材里放上一双大脚的鞋。那时我要穿着这双鞋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