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游戏
读罢这篇文章,有点郁闷。造物主干嘛要这样捉弄人?既不让他好好生,也不让他好好死。真如作者所说,是场生死游戏。
人,有生有死,有死有生,无生即无死,无死也无生。此生彼死,构成了世代的交替和生命的轮回。生由父母,死在天意,由此说来,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游戏。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一个秋日下午,我走在放学回家的小路上,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位担柴妇女撂下肩上的担子,急冲冲地跑到距离路边不远的一处田埂下,铺上围裙,然后脱下裤子,躺在围裙之上,肚子高高隆起,双腿弯曲并向外张开,把整个下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此时,只见她憋足了劲,发出阵阵努叫声,试图从体内憋出什么东西来。很明显,她是在生孩子。面对眼前这位产妇,使我对生命的诞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站在高处好奇地往下看,把产妇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久,我看到了婴儿的头部,看到产妇用双手托住婴儿的头,并轻轻地拽出产道。一条自主的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人间。产妇用指甲连掐带拽地扯断脐带,用手抹掉婴儿口鼻边的血水。此时,我听到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那哭声划破了原野的宁静,向世人宣告:我来啦。随后,我又看见她从产道里扯出胎衣,并简单清理下身之后,穿上裤子,脱下外衣,裹着婴儿,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生产之地,朝着西山脚下那座小山村走去。留下了那块湿漉漉红殷殷的围裙和那个承载着生命的胎衣,还有路边那担能点燃生命之火的干柴。
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一方面我为女人感到悲哀,上帝不该让女人遭受那份罪;另一方面我又赞叹女人的伟大,没有女人就没有人类,也就没有这缤纷的世界。我很羡慕眼前这位“野生”婴儿,他(她)一出生就创造出盖世的浪漫:浪漫的时间,浪漫的地点,浪漫的方式,长大后一定会是个浪漫的天才。
冬去春来,岁月流逝,婴儿已逐渐长大成人,取名秋田,意为在秋天的田野里出生。然而,他并没有成为天才,反而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3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她改嫁到邻村。由于世俗的偏见,大凡随母改嫁的子女,都没有好日子过。秋田也一样,是在饱受歧视、凌辱的环境中成长。10岁那年暑假,他背起竹篓到稻田里拾稻穗,被村里的同龄人指责他偷稻子。于是,夺下他的背篓,把拾到的稻子全部洒掉,还要把他摁倒,用谷桶把他倒扣在稻田里,其余孩子一起坐在谷桶之上,秋田使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掀开谷桶。三伏天气,骄阳似火,气温十分炎热,他在谷桶里苦苦哀求:
“兄弟们,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里头很闷,我很难受。”
孩子们那里听的进去,只顾在谷桶上亦歌亦舞,哪管秋田的死活。此时,秋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渐渐地,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孩子们玩够了,各自散去,没有一个人想起谷桶里的秋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把秋田救了出来,放在大枫树下的石条凳上。许久许久,秋田才苏醒过来,连走带爬地回到了家。接下来,他大病了一场,几天之后的子夜时分秋田死了。母亲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
孩子的后事由继父处理,他决定于次日上午九时左右下葬。孩子的死亡,其后事的处理非常简单,用破席子一包,捆上绳子,请两个人把他抬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掉了事。奇怪的是,出殡那天,刚出门没走几步,突然间,天昏地暗,乌云翻滚,风驰电闪,大雨滂沱,抬尸者不得不退了回来。当地有个风俗,抬出门的尸体不能再回到屋里,只能放在屋檐底下。雨不停地下,从屋顶的瓦槽里形成雨柱,直落到地面上,像他母亲的眼泪流个不停。水柱落地,向四周溅开,溅湿了躺在屋檐下的死尸。此时,村上一位古稀老人顿感蹊跷,拄着拐杖,冒雨来到他家,还没进门就嚷嚷道:
“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呀?一定是上帝不让他走。你们快打开看看,说不定他又活回来了,快、快、快点呀!”
经老人这么一提醒,母亲悲极而喜,像被打了强心针似的,浑身充满力量。她箭步冲到屋檐下,把尸体搬了回来,解开绑绳,打开席子,用鸡羽毛放在死者鼻孔前,果然发现有轻微的呼吸。母亲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却手足无措。古稀老人高声嚷道:
“快暖些粥汤来喂他。”
不一会,端来了暖粥汤,舀上一匙羹,从微张的嘴唇间慢慢地流进嘴里,人们惊奇的发现,他有轻微的吞咽动作。母亲激动的叫喊起来:
“活过来了,我儿活过来了!”她转身跪在门前,合掌朝天拜谢:“感谢上帝赐给我儿第二次生命,下辈子做牛做马,我在所不辞。”接着,她又跪在古稀老人面前,磕头谢恩。
如果不是这场及时雨,如果没有这位古稀老人,也就没有秋田的死而复生,这场生死游戏也就玩完了。
秋田的死而复生,创造了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生命奇迹。然而,人虽然活了回来,但从此他由一个聪明英俊的男孩变成了一个两耳失聪不能言语的智障残人。他听不到声音,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他也不能言语,与人交流只能是比手划脚,嘴里呜呜呀呀,让人听不懂也猜不透。从头到脚,由里及外,活脱脱变了一个人。秋田的传奇故事很快被传开了,有人把他当作鬼,遇到他便退避三舍,敬而远之,生怕附上晦气;也有人把他当作神,每每家中有事儿,都请他去走走坐坐,吃顿便饭,想从他身上获得永生的精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间秋田长到了45岁。这年,他娶妻了。妻子也是个聋哑人,而且是个低智商低智能的残障女子,人们称呼她为“傻嫂”。不久,“傻嫂”怀孕了,秋田高兴的不得了。他奔走相告,逢人便嗷嗷直叫,双手不停地比划动作。先是指指自己的鼻子,意为“我的”;然后用中指和食指在耳根下方作剪发动作,表示“长发”;接着,用双手在自己肚子上划个半弧,表示“怀孕”之意,其完整意思是:“我老婆怀孕了”。不管别人懂与不懂,他都自我陶醉,喜不胜喜。然而,妻子对怀孕毫无感想,既无生理上的不适,也无情感上的波动,更没有即将当妈妈的喜悦。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也全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分娩时,她以为是内急。于是,径直走到墙角处,一屁股搭在尿桶上生了。可怜的孩子刚从娘肚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落进了尿液里泡死了。几个月之后,她又怀孕了,这次怀孕受到家人的高度重视,随时都安排人贴身照顾。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她又生了,而且是个男孩。香火得以接续,世代得以交替,生命得以轮回,全家人沉浸在无比喜悦的气氛中。但是,他们在喜悦之余,却忽略了产妇的产后大出血。为人之母的她,还来不及给儿子喂一口母乳,就一命呜呼了。秋田悲喜交加,一蹶不振,不久也死了。这对苦命鸳鸯,就这样双双飞上了苍穹。
秋田的人生是游戏的人生,从出生到真死,充满着传奇的色彩。然而也是悲剧的人生,从出生到真死,他受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在人生的道路上死里逃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难道是浪漫的出生,注定了他那悲惨的结局吗?
这回秋田是真的死了,就埋在距离他母亲生他不远的小丘上。那里既是他生命诞生的圣地,也是他生命归宿的地方。从出生到真死,他只重复了4轮生肖。旁边,还有他爱妻的土坟。两人生前相依,死后相连,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如今,坟上都长满了芒草。一到秋天,芒草开着毛茸茸的白花。秋风吹来,白色的芒花携着生命的种子,飘悠悠散落在不远的土地上,等待着春天的来临,等待着生命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