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半途

睡眠长期不好，睡觉就成了一件痛苦的事，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半我又按时醒来睡意全无，索性拧亮床灯侧身拿起放在床头的书。夜虽已深，却并不寂静，窗外蛙鸣蝉撕还在齐声合奏，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家夜归人，消暑的空调不停嗡鸣转动，夜，仍然喧闹着不肯卸去白日的燥。无眠人的夜格外漫长，让眼睛疲劳去吧。

“无缘缘。《解发夫妻》”，好怪的名字。为何无缘，又是缘？结发为夫妻，在古代有情侣各自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然后再把这两缕长发相互绾结缠绕起来，以誓结发同心、爱情永恒、生死相依，永不分离。解发，那么就是解开同心发，各自生死两茫茫。既已解开同心发，为何还是夫妻？无缘既为缘，解发似结发，不知蕴藏着怎样的禅宗迷悟，化悟蒙尘的心域。

你和他/原是滴水粒米的寻常夫妻/车水马龙里守一份从容/燃香灯黄前悲天喜生的修持/梵世夫妻的菩提也/挡不住浊世的汹涌/谁能想象你解发的刹那/胸口逝水般的滔滔/手边握他相赠的念珠/念念相忘或念念不忘/你只管在佛前欢喜华严/他只管再灯下清淡自居/解了发的情缘/结了愿的生生世世/等你来渡他一生/其实他已再你生侧扶你一世/街角，一个男人手中握着多买的半斤菱角/寺外，一个女人手中一叶赤红菩提。

眼睛离开文字，瞪着昏黄的灯光痴痴断想，什么东西把胸口紧紧堵住，心念一动，泪水却顺着脸颊悄悄滚落，竟有千般委屈万般感动一起涌上心头。原来，你在这里，一直无法定义你，今夜，却在无眠之时与你相逢。夫妻，是的，这就是夫妻，尘世里我们是寻常夫妻，为你日日痴迷佛前华严，佛来渡你，可我是你生生世世结了愿的人呀，为了生生世世情缘，等你，成全你，因为我们是夫妻。温热的泪水在眼中涌动，此生——谁渡？

不敢提笔写婚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参透。不管白日的你多么风光亮丽，夜晚拭掉红唇褪去罗裙，静静安坐，才是生活的真正开始。如果此时，心随身在，有满满的欢喜，生活的圆满也就是如此。婚姻，是人生最重要的舞台，这座舞台还值得善男信女前赴后继，有一部分吸引力来自于女人的执着幻想。围城里每个女人都有一本唱词，或悲调或欢歌，或在角落里饮泣，或也有另一隅的欢唱。世界就是因为这么多不同声音，才会丰富迷人。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从早到晚演绎食色男女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从朝思暮想的日日爱恋步入柴米油盐的斤斤计较，女人，该以怎样决绝的姿态，才能把曾经的梦想继续执着编织，如蜘蛛结网般梳理成生活肌理。

用一根情绳拴住自己心仪的男人与之共赴生命的旅程，女人，就这样畅想自己从此丰沛起来，从此藤萝同所欢，不再问相思在何处。生活从此就生动起来，有了滋润的活力，有了倦怠后的落脚。寻常夫妻，滴水粒米的俗世挣扎，有多少会从容淡定，相守一生？既或能一生相守，他（她）会成全你的欢悦？

想起近日连连获知斩断同心发的事。一对曾经是人人羡慕的才貌双全男女，没想到，他们像被下了咒一样，纠纠缠缠到中年，依然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空留下恨重重、怨重重；而另一对，则是性格火爆经常上演家庭功夫剧，结果，终有反抗遂了不平的心，散了。散了，又能怎样？有才有貌的很快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孰不知暗地里悄悄叹息的声音可是依旧？！爱上功夫剧的自称是人前欢喜人后流泪，谁不知嘻笑怒骂间微微疼的依然是各自的心……曾经的一切不是说散就会远离。过去，那一日日，一天天共同走过笑过骂过怨过的分分秒秒已经渗进你生命，烙下印记，往往就在你猝不及防时猛然相袭，令你只有发出“人生无常”的哀叹。

“无常”，当初携手相走对爱情对盟誓的定义通通在散离的瞬间颠覆。“生命的本质是什么？”，“爱情的意义在哪里？”，这些时常蹦出来的问题苦恼着，折磨着我。灯下检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又敢坦言圆满！

不敢审阅，害怕审阅会加重痛苦。明白许多事挣扎是徒劳，尘世俗心如蛛网盘结越挣越紧，只会更苦，罢了、罢了。想必既无悲天喜生的修持，也无一世扶持的相握，只有在这夜深之时，才敢浅浅回想。城中的你我，谁没有在暗夜里独自饮泣过？相爱不易，相守更难！人生如逆旂，行至半途而重新开始，这本身就需要大彻大悟的大勇气。

曾经，城中人都是义无反顾懔懔然慨然奔向心中的城池，谁都是自信满满，以为可以把对方塑造成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时间可以见证奇迹，但生活是现实，而现实残酷得令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高估了自己相处的技巧还是生活暴露了彼此的愚蠢，曾经的爱干涸成越来越多的冷漠。难道俗世红尘根本不配长长久久的爱？！

以雍容的姿态示人是女人的必修课，只是一个偶然，转过身才惊觉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早已把这“怨”字镶嵌其中。“怨”，由心起，这心是一只窄口长颈宽腹的罐，在时间中酿成骇人的“怨”，却倾倒不出，日复日，变成酸液苦汁。

“怨”的潜质，会是先天遗传还是后天环境决定？向上追溯，想起父辈的艰辛操劳。忍辱负重，是上一辈人一生的写照。童年的记忆里，晚上参加各种学习运动是父母那辈人所特有的时代产物，学习不能带孩子去，又无人看管年幼的我们，一把锁，把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锁在房内。一把锁，不知有多少时光就这样被锁住，锁住了童年的我们，可又怎么锁得住稚嫩的声音。不知父母用什么办法哄骗我们才成功离去，也不知多久我们姐弟才发现被父母遗弃，是的，直到如今我仍深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姐弟三人你哭我嚎，我垫着板凳趴在窗户上，窗户的棉纸被我抓得稀乱，那悽凉的画面无数次入侵我的梦中，在我心里留下沉沉的阴影，使我从小到现在都缺少安全感。有次母亲无意聊起我们小时种种趣事，“那时一散会，我就跑起回去。我的天，老远听见你们在哭。你沙起个嗓子又哭又叫喊妈妈呀、妈呀，拚命踢门。唉呀，打开锁，看到你们三个又是鼻涕又是泪，三娃哭得尿到裤子里，你这老大哭得比俩个小的还狠，嗓子也哑了，披头散发的那个样子哟……”。望着曾经秀美的母亲被岁月凭添的苍老痕迹，我努力想通过她的表情、声调、姿态去编理过去生活的艰辛。不知母亲有过绝望、有过在角落饮泣的刹那？或许，连悄悄悲伤的机会都没有，最多也不过是闷头一想，三个古灵精怪、折磨人的小家伙那里还会让她生出时间悲怨。每天下班回家，推开家门，面对哭闹、零乱和躺在床上咳得满地痰的嗲嗲，我们的母亲会抱怨吗？母亲一定也有埋在心头的希望，活下来，活得比别人好。这样的猜测，我却无法与母亲言语。

红尘俗世，寻常夫妻，因缘相聚，因缘离散，谁主得了滚滚红尘的无常。

如果，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车水马龙的喧嚣中，身边的人伏下身子轻轻对你说：“和你过日子，真好！”，相信你抬头一定能看见天边的佛光。

迷迷糊糊中，我走进一座荒芜怪异的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