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痕》散文集

贵溪叶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8-22 15:10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57340
编者按

作者读完作家叶航《岁月有痕》系列散文,被其中的关于家族命运的一组文章——《外婆的棉大衣》、《亲凋花开》、《母亲·恩师》、《一张旧照片》、《哭义坤姐》等等所深深打动。朴素的结构,朴素的情节,朴素的细节,朴素的人的内心。在众多浮躁、虚华、莫衷一是的文字中,又显示出它格外的力量。作者细心品读作家叶航的作品,潜心研究他的文字思想和作品精髓。文章以较大的篇幅,洋洋洒洒七万多字,以朴实流畅饱含深情的文字,凝练的笔触,细腻而深刻地抒发了作者对《岁月无痕》系列散文的不同体悟,激发出作者对生命的和思考感悟!

《岁月有痕》散文集

作者:叶航

中国文联出版社

二〇〇六年十月

序一

※黄诗咏

去年冬,叶航来余家源找我。原来他想把十几年来写的一些散文编成一本集子,书名为《岁月有痕》,要我为这本书写个序。

叶航与我一直是忘年交,他的文章有不少也是我在贵溪报社任副刊编辑时发表的。今天他打算出书,我当然很高兴,心里有些话正好借此机会一吐为快。

我开初认识叶航时就觉得此人年岁虽不大,却是很有点灵性的。记得有一次他送给编辑部一篇散文,题目是《井冈山游记》,好几千字,把井冈山的方方面面都写进去了。我看过后提了个建议:囊括全面,不如突破一点。结果他很快写成了一篇短小却很生动的散文,《鹰潭日报》和《贵溪报》的副刊先后都采用了。

叶航为人直爽、坦诚。苏东坡有一句话说得好:“文章,其德之糟粕。”叶航为文,确也凸显了他的品德和个性——不尚浮华,不追求时髦,心里是怎么想的,笔下就怎么写。他先是零零散散地发表了几篇短文,以后就越写越多,也越写越好,其中如《彩虹瀑》、《家有“闲”妻》、《外婆的棉大衣》、《也谈“小姐”》、《男儿有泪》等篇章都写得不错。

我还觉得,叶航从文的时间虽不算很长,但他很有一股闯劲。叶航说,“看到贵溪文坛几位大手笔出书”,竟“不知天高地厚”而“蠢蠢欲动”起来,“显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态”,这是好事。当然,现在还不敢说叶航的文笔如何的炉火纯青,走文学创作这条路,是要付出毕生的代价的。但只要他不断耕耘,不断进取,总有一天会取得丰裕的收成的。还有,叶航从小历尽艰辛,他对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弱势群体的疾苦深有体会。在过去,这对他来说很是不幸;而今天,却又成了他从事文学创作得天独厚的一个优势。

《岁月有痕》是叶航的第一个集子,也可以说是他走文学创作这条路的第一个里程碑,但愿不久的将来,我们能看到他的第二个、第三个集子相继出现。

二○○四年三月六日

序二

※童金生

初识叶航,是偶尔在一些报刊上看到他的文学作品。后来,通过市作家协会的一些活动,才知道叶航是如日中天的青年教师。接触中,逐渐了解到他不嗜烟酒,热情诚恳,谦虚谨慎,好学上进。

元宵过后,叶航送来了一本即将付梓的散文集清样,要我读后写几句话。俗话说“文如其人”,读了叶航的《岁月有痕》,眼前犹如打开了一扇窗户,我不仅看到了文字之外的作者生活,更窥视到他内心的精神世界,以及他那睿智的文笔。在物欲横流的当今世界,在司职繁忙的匆匆岁月,来自基层生活命运多舛的叶航,勤奋读书,面壁十年,默默耕耘,坚定不移地在崎岖的文学小道上走下去。他并不在意路边有无鲜花,周围有无掌声,执着追求清贫的事业,终于在拥抱春天的翠绿之后,迎来了秋天的丰硕成果。可喜,可贺!

我认为,真正的作家,既是人类灵魂的拯救者,又是人类灵魂的受难者,这两个角色的转换才能产生美丽动人的文字,闪烁着人性的光辉。读叶航的《岁月有痕》,第一感觉就是质朴真挚,无浮华雕饰,平实而不平淡。作品题材领域大多以他熟悉的生活为观景窗,从自己的生活经历中去提炼,真切地写出乡情、亲情和人情,寻找和思考最珍贵的逝去。情感倾注于笔端,充溢在字里行间,那儿时生活、家庭轶事、写景状物都蕴涵着无限的情思。显然,一个作者的作品是否能融入自己深深的情感去进行叙述描写,这无疑是散文创作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读《挂榜山》、《灯》、《柚花飘香》、《不放鞭炮》等篇章,感到一股浓浓的乡情扑面而来。叶航是贵溪人,他生于斯,长于斯,工作于斯,无论是学生、农民、工人、教师的经历,都没有离开贵溪这片热土。因此,生活赋予他作品的乡土味是自然的。作品中的人生感悟也好,伤痕文学也罢,通过朴素而简约的文字,亲切而生动地娓娓道来。那变故多难的家庭,那艰难生计的挣扎,有无望中的哀痛,有平凡中的快乐,有期盼中的希冀……

在挂榜山砍柴,尽管是那样的艰辛和危险,天真的童趣仍然跃然纸上。当少年叶航将捆好的柴草从高高的悬崖上滚下时,他也会带着劳动的喜悦引吭高喊:“打——柴——喽——”,然后“大捆大捆的柴如同天外飞来,呼啸直下,最后发出‘嗵、嗵’落地巨响,回荡山谷,场面非常壮观。好一幅樵夫打柴图”;有时一捆柴打散了,半空中“仙女散花一般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地时“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偶尔也会被几个顽童“公然抱茅入竹去”;打柴时,山下的孩子举目仰望,调皮地对着悬崖大喊“川芎、大蒜、萝卜楔哩!”顿时山上山下的孩子用俚语戏谑对骂,别有一番山野情趣。

《灯》一文,令今天的青少年对我国改革开放前的农村使用的“灯”简直不可思议——用小玻璃瓶和碎铁片自制的煤油灯、在老松树渗着油脂的部位劈出一根根油光可鉴的“松明”、用竹签或粗铁丝穿着七八个桐子像卖冰糖葫芦似的插在墙上燃烧的“桐火”、将一根经过石灰水浸泡的竹条点燃插在壁缝中的“竹光”……真可谓琳琅满目,令人大开眼界。

《柚花飘香》的农村孩童在中秋之夜的“摸青”,《不放鞭炮》的孩子们玩鞭炮的情节都十分有趣。读着,读着,不禁被作者的童年回忆所打动,被他的浓浓乡情所感染。

读《直面厄运的母亲》、《外婆的棉大衣》、《苏醒》、《一张旧照片》、《哭义坤姐》、《亲凋花开》等篇章,可以看出社会变革的沧桑和坎坷人生的履痕。有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无奈,有渡尽劫波苦尽甘来的喜悦,一番酸甜苦辣道出了人间真情。其中对外公的感慨,对父亲的追悼,对母亲的爱戴,对大姐的哀思,对老师的感恩,对学生的愧疚,文字中都传递着世风流变和人生况味,读来令人唏嘘不已,备受感动。

总之,叶航的文章尽管写法各有不同,但其故土心态、故土意识、故土情结都是很深很浓的。他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达方式和自己的风格坦白叙述人和事。应当肯定,这是作者应有的个性。

无疑,叶航的创作潜力还是很大的。我想,如果叶航能够站得更高一些,知识面更拓宽一些,题材更广阔一些,文笔更纵横一些,那么,他的文章就会更有佳境。由此,我又想到,当今贵溪市有一个作家群体,这是人们耳有所闻,目有所见的。但是,中、青年作家毕竟太少,较有影响的作品不多。从叶航、江群、杨艳青等一批在春风春雨中冒出来的新生力量身上,我们看到了贵溪文学创作更加可观的前景。

薪火相传,一代更比一代强。我们期待着。

二○○六年三月一日

(注:童金生,贵溪市作家协会主席)

井冈山的彩虹瀑

我观赏过许多瀑布,而最令我难忘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井冈山水口的彩虹瀑。

我曾三次来到井冈山,每次都要去水口看看我喜爱的彩虹瀑。要看彩虹瀑必须选在晴天的上午,同时还得碰运气,因为井冈山的天是少女的心——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车子停在奇虹峡的外面,瀑布远在峡谷的另一头。这里青林翠竹,百草丰茂,山岚袅袅,凉风习习,有“天然氧吧”之称。我尽情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顺着溪流漫步在幽静的林荫石路上,山下酷暑难耐,可早晨的奇虹峡却寒气袭人。一路上草木幽香,沁人心脾;溪流潺潺,清澈见底;鸟儿在树上跳跃欢唱,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正以大自然的交响乐欢迎着远方来客呢。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溪流突然消失在前方,这时脚下的石阶也陡起来了。峰回路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彩虹瀑“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展现于游人眼前。

第一次见到彩虹瀑是1995年盛夏的一个上午。站在瀑布前,身边水气飘浮,四周朦朦胧胧,亦真亦幻如同置身仙境。八点多钟,太阳终于爬上了瀑布对面的山头,顿时,那瀑布随之奇迹般地映射出两道闪闪发亮的彩虹,“啊,彩虹瀑!”我不禁惊叹于彩虹瀑娇柔可爱的美丽。你看那彩虹多像轻柔的七彩飘带,而瀑布正是轻歌曼舞的青春靓女,那动人的风韵令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1998年暑假,我与彩虹瀑相约中午。游客渐渐散去,头顶的太阳收走了山谷的水气,眼前一片清明。这时的瀑布少了几分神秘,多了许多亲昵和坦荡。晌午的彩虹一端挂在峰壁,一端伸向小路,像是七夕鹊桥等待着牛郎“银汉迢迢暗度”,又像是织女飘舞的彩袖,游人伸手可牵。来到潭边,双脚浸在水底,仰面看着青山、白云、蓝天,如同坐井观天。这时,飞溅的水珠不时挑逗着我,润泽我的面颊,流进我的双唇,甜丝丝的凉。我心一阵激动,顿想飘然而起去拥抱我的彩虹瀑,却无奈“美人如花隔云端”,只好俯身把脸贴着水面贪婪地喝了几口,通体透凉。我猛然想起——男人是泥,我会溶入这水么?

今年八月,我随团采风第三次来到水口。因是下午,彩虹自然是见不到的。忽然云在变色,天要下雨,那彩虹瀑已没有云遮雾绕的神秘,也没有心扉敞开的亲切。风较大,怒号的瀑布那飞花碎玉密密地喷洒着我,一会儿身上便湿漉漉的,衬衫紧贴前胸后背很不舒服,于是我干脆脱去衬衫赤膊上阵,任由飞水冲刷我身心的污浊。我的彩虹瀑就这般严峻苛刻地剥去我的斯文,夺走我欣赏美景的悠闲,让我亲近不得却又不忍离去。

这时,我油然想起古人赞美杭州西湖的一句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这不也正是彩虹瀑雾、晴、雨中不同风采的写照吗?

我喜吟王维诗,诗中有画;我更爱井冈山水口的彩虹瀑,瀑中有诗。

2002年8月

仙桥过不得

仙桥是贵溪山水一大奇景,明代大旅游家徐霞客游贵溪五日,见仙桥,“大异之”。《徐霞客游记》有描述:“架虹役鹊之巧,恐不迨此也”、“溪南诸胜一览无余,而仙桥、一线二奇又可以冠生平者,不独为此中之最也”。

我喜欢一个人游览大山、小溪。和众多的人一起游山玩水那只是外行看热闹的旅游,惟有自己独自面对苍茫的群山或大海时,才会真正感受到与大自然心灵的沟通。正所谓一沙一石一世界,“一枝一叶总关情”。

多次游仙桥,有路的地方我走过,没路的地方也爬过。站在山脚下,整座仙桥映入眼帘:一座长约三十米,高十余米,宽五米许的小山东西走向屹然耸立在大山肩头。小山顶部平坦中空如月,其状宛如石拱桥,古代文人称之为月桥岩。“好一座神奇的月桥岩!”我不禁惊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循山顺势爬上高坡,首先来到仙桥洞中。洞前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洞后青山蜿蜒,阡陌交通;阵阵凉风穿洞而过,令人心旷神怡。元朝赵孟頫有遗篇:

月桥如偃月,风泉洒晴雪。

仙境在人间,真成两奇绝。

上桥顶有两条路,一条是比较平坦的长长的山坡,人们大多喜欢走这条路;而我却钟情于桥墩边那条云梯似的陡峭小路。小路两边乱树丛生高过人头,我低头弯腰钻进树丛,撩开荆棘,抓住杂草,攀着树根,吃力地往上爬。衣裤弄脏了,手掌划破了,最后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终于登上了桥面。这大概就是文人所说的“苦旅”吧!它给游人带来了险阻,同时也带来了人与自然的精神沟通。我似乎摸到了仙桥那亿万斯年跳动的脉搏,感悟到仙桥对世俗的漠视和超拔。

站在桥上向北眺望,一江之隔,两个世界。繁华与喧嚣就在不远处,那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噪音和污浊;而这里却能找到一份难得的清静,一份读仙桥这部自然活书的闲情逸致。难离红尘也就难以达到“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境界。

桥的西端是断壁悬崖,贵溪山水地名“十不得”中便有“仙桥过不得”一说。对面盘腿而坐的“大肚罗汉”深邃的眼睛正笑看着悬崖边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和他们的人生百态。

我突然想到,人生不也有许多“过不得”么?行步至此当悬崖勒马扪心自问:

面对脚下的悬崖,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恶徒须知再跨一步便是地狱,只有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因为仁慈的上帝“断不喜悦恶人死亡,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迷途浪子苦海无边应立即掉转脚步,回头是岸。多少善良的人正以企盼的目光接纳你呢!“一个人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若是找着了,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得志者莫猖狂,要审时度势,激流勇退,有道是物极必反,月满则亏;为人处事,当你理直气壮时,不可得理不让人,要宽容大度,退一步则海更阔,天更高。因为真理往前迈一步,便成了谬误……

“仙桥过不得”一句俚语,其中蕴含着多少人生哲理和感人至深的教诲啊!

2001年3月

浮梁浮想

不久前因事到浮梁县,并逗留了几天。

读高中时,在白居易的《琵琶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诗句里,我便初识了“浮梁”,但当时只陶醉于那脍炙人口的诗句品味,却没有留意“浮梁”于茫茫天地何处,只觉得应该是一个非常繁华、热闹的去处。

眼前的浮梁县城是1989年恢复浮梁县建制后(1960年浮梁县被撤消)择址新建的县城,规划和绿化都很不错。虽然规模不大,但作为一个县城,其“肝胆”是很齐全的,然而却没有一般县城的繁华和热闹,大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间或驶过的一二辆车,“自古商贾云集,终日车马不绝”已风光不再。但这对于经常身居闹市的我来说,眼前倒是另有一种景观,内心别是一番情趣,同时又感叹于浮梁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此地始置新平县,四年后并入鄱阳县。九十一年后的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复置县,改名新昌,二十六年后由新昌而更名浮梁(“以溪水时泛,民多伐木为梁”得名)并定为上县。作为一个农业县,唐宋时期的浮梁资源丰富,自然环境优越,可以说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仅茶业一项缴纳给国家的税收就超过了全国总税收的三分之一;自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浮梁县的昌南镇改称景德镇,浮梁陶瓷业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并达到了“天下咸称”的鼎盛,据说“中国”的英译名China最早便是“瓷器”的意思。难怪在唐代浮梁是全国的上县,宋时为望县,清朝为五品县,都是全国顶尖级的强县,历史上“东门豆腐北门酒,南门刀槎不离手,西门小姐家家有”的繁华景象与眼前的浮梁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这个千年古县历经了千年的岁月风霜,昔日的辉煌化作了今天的冷清。站在浮梁仰望苍穹,很难想象其当年的天空是何等的气势!

出差浮梁,工作上的事办完了,恰逢双休日,于是决定四处走走,也不枉到此一游。

我早早地来到广场等车,去参观浮梁古县署。早晨的广场转盘已经有七、八个锻炼身体的人或散步,或竞走。这里少有流动人口,他们都以陌生的目光注视着我,显然看出我是外乡人。转盘中央矗立着一座城雕,雕塑左上方是一个身披云雾,手挎竹篮的采茶少女;右下方是浔阳江上琵琶女,她手抱琵琶,正在“嘈嘈切切错杂弹”。想不到唐朝“去来江口守空船”的怨妇一千多年后竟被多情的浮梁百姓以望夫石的身份请来作为“荣誉市民”。是琵琶女该感谢浮梁人的盛情邀请呢?还是世世代代的浮梁子孙要感谢琵琶女“说尽心中无限事”时的脱口而出:“前月浮梁买茶去”呢?

高高的雕塑底座正面写着“中国名茶之乡”,背面则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唐·白居易”、“浮梁之茗,闻于天下。——明·汤显祖”。站在雕塑前,人们不但看到浮梁的现在,还看到了浮梁的过去。

从广场坐车才二十几分钟便到了古县署。

浮梁古县署始建于唐元和十一年,现存建筑大多建于康熙四年,大堂建于乾隆二十七年。封建时代,全国州县衙署一千多座,现保存比较完整的仅河南内乡和江西浮梁这两座。浮梁古县署是我国江南保存最完好的封建时代五品县级官署衙门,被誉为“江南第一县署”,享有“一座古县衙,半部官文化”的美誉。

终于见到一座很大的照壁,绕过照壁便来到浮梁古县署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浮梁县署”四个大字。迈进大门,穿过第一个大庭院,来到第二道门——仪门,仪门分东门、中门、西门,我去的时候只开了东门,我以为是因为游人少的缘故,却不知里面大有学问。原来这三道门是供不同等级不同类别的人遵循“礼制”出入的,西门叫“鬼门”或“死门”,经常关着,只有在审案时,犯人从南监狱拉出来走西门拖至大堂跪下,由县官宣判后,再从西门拖出;而中门则是迎接重要人物或逢重大活动时开的;东门自然是长年大开。

进了仪门,大堂全貌一目了然。大堂前檐额枋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亲民堂”三个冰冷的大字,实际上封建制度下能有几个亲民的官,无非是挂羊头卖狗肉而已。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幅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可封建体制下的官儿欺人欺天负民负国的事还少吗?穿过庭院来到大堂之上,这里是知县举行重大典礼,审理重大案件和接圣旨的地方。大堂正中的板壁上钉着一幅画,画的正中是一轮硕大的红日,下面是汹涌的波涛。不知这红日有什么含义,该不会是“太阳最红,吾皇最亲”吧?“红日”图的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也不知这“明镜”有否我国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期间“牛鬼蛇神一照就现原形”的照妖镜之功能?

大堂的左壁墙边放着枷锁、棍棒之类的刑具。但我没有发现生锈的菜刀和肮脏的断砖①,张志新上刑场的前夜就是被那套刑具割断了能发自由之声和正义之声的喉咙,空前绝后啊!不知那种刑具由何人发明,应该申请国际专利。

封建社会也提倡“以德治国”,但只要当权者“私”字一闪念,这“德”对他们是不具约束力的,如果当权者是个小人得志者,他们“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大堂之上便是制造冤狱的工厂。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叹?上下五千年的中国百姓苦难深重啊!清朝是非常黑暗的,冤狱更是多如牛毛。并不像时下电视剧里所歌颂的,将残忍暴虐的皇帝演得那么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将滥杀无辜血流如注的封建社会粉饰成歌舞升平的辉煌盛世。如果真是那样,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在历史上又该作如何评价?曾有人说过:最坏的总统比最好的皇帝还要好。这无关个人品行,体制使然。

从旁门迈出,后面是天井,再过去是二堂。最后面是三堂。

因没有导游讲解,走马观花的我只有看看墙壁上的简介,囫囵吞枣的不到一小时便参观完了。这时整个古县衙仍然只有两三个游客,冷冷清清的。出门的时候,只见几个勤杂人员在院子里割草。我想,长在这里的草应该算是封建主义的草吧,这时耳边突然响起“文革”时的一句口号:“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其实,不管姓“资”还是姓“社”,“发展才是硬道理”嘛!何为“发展”?资中筠先生认为“还得回过头来接着‘五四’的茬走下去”;冰心老人也曾语重心长地说:重新举起“德先生”和“赛先生”(“五四”时期“民主、科学”的别称)这两面旗帜还需要几代人前赴后继的努力……

出了古县衙,步行三百米便来到坐落县衙左前方的千年古塔——红塔脚下,这座巍峨耸立的红塔是浮梁的标志,素有浮梁“城徽”之誉。红塔是江西省唯一录入中国塔谱的古塔,并排在中国七十二座名塔之列。塔本九层,塔顶居然长了一棵桃树,火红的夏季红塔之桃“修成正果”,那夭夭桃枝挂满了累累桃果,几乎每天都会乒乒乓乓掉下几个“仙桃”,塔下一代代的孩子没少尝过这上天的恩赐。只可惜二十年前修塔时将桃树拔了,并为维修方便将塔降成了“七级浮屠”。对这种“脱帽斩首”的维修我认为那是另一种的破坏,从此给这座千年古塔留下了千年创伤。由此,我不禁想起了我们的前辈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太多太多的创伤又何止是眼前的“脱帽斩首”。如世界文化遗产——风雨五百年的巍巍王城北京古城墙在毛泽东的最高指示下:“拆除城墙,北京应当向天津和上海看齐”,逃过了1949年国共战火的北京古城墙却难逃此劫,三十八公里的明代建筑转眼之间荡然无存。

时至今日,我国文化遗产的保护和抢救工作仍未引起当权者、决策者的高度重视,文化遗产的破坏速度仍然惊人。痛心疾首啊!

2006年4月

挂榜山打柴

在我心中挂榜山是一处有呼吸有心跳的实体。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遗忘的往往是那些未能融入生命的故事,而真正能融入生命的就无法遗忘。挂榜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童年时代我便与挂榜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五岁那年,我随母下放到挂榜山南麓的石泉村。第一次迈出城门踏上广阔天地的我始知山为何物。尤其是当高峭的挂榜山迎面逼来时,我翘首仰望,威武雄壮的挂榜山危峰兀立不傍不依,三面悬崖如同天神抽剑劈出千仞石壁。顿时,我心中油然而生“噫吁兮,危乎高哉”的惊叹,生怕稍不留神那插天峭壁便会朝我栽倒下来。

后来与邻居小伙伴常在一起议论着:挂榜山石壁洞中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飞鸟。我们多想爬上去捉几只啊,只可惜“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于是大家又盼望着哪一天挂榜山老了,轰然倒塌,那好多好多的鸟儿便会纷纷“飞入寻常百姓家”。

大概是十岁那年春节,母亲终于答应带我登挂榜山。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登山,山上已经有很多比我们早来的红男绿女了,看样子都是城里人。站在山巅,可以看见信江彼岸的贵溪县城、周围几十里的乡村、附近绵延起伏的群山。啊!山下的世界真大呀。第一次登高望远,真是大开眼界。

其实,游挂榜山并不仅仅限于登高望远。其东端南面“一线天”,西端山腰“狮子口”都是很美的景点,与挂榜山三位一体,交相辉映。

一线天是一条长约两百米,宽一二十米不等,高五六十米的峡谷,从山南上挂榜山这里是必经之路。路的两边是拔地而起的悬崖,越往高处两崖相距越近,直到五十多米高的顶部危崖相逼,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仅给隧道般的峡谷留下天窗似的一带蓝天,一线天由此得名。站在阴暗的峡谷仰望天空,宛如一匹白练飘展崖顶,淡淡的云儿轻轻飞过,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思和憧憬。难怪历代文人墨客行步至此常常流连忘返,元朝文人赵孟頫在此坐“井”观天留下佳句:“莫作一线看,开眼九万里”,其心胸和气度非同一般。一线天洞内还有“神仙盘”、“狗拱洞”两个小景点,唐代名宦吴勔(时人称潜谷先生)和他的儿子——著名文学家吴武陵曾在此静心攻读,所以一线天又叫潜谷洞,挂榜山也叫五面峰,即“吴勔峰”之谐音。

洞外烈日炎炎,洞内凉风习习。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惟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异常清晰,滴滴分明,坚定而固执,千年如斯。此时此刻,天籁与人心深处的节奏竟是如此的和谐,颇具一种耐人寻味的音韵。明代学者汪俅曾以“碎滴天浆声不断”的诗句赞其美,赵孟頫也发出“洞中即仙境,洞外是桃源”的感慨。明朝地理学家、大旅游家徐霞客走遍祖国名山大川,贵溪五日游给他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徐霞客游记》有记载:“而仙桥、一线二奇又可以冠生平者,不独为此中之最也。”

“狮子口”是挂榜山西端山腰的一个缺口,因从西南方向远看挂榜山的正面就像是一个狮子头,而这个缺口正是狮子张开的嘴巴,非常的形象。狮子口的下颌边有一座四十几米高的山包,爬上这座山包,顺着狮子口下颌往上爬一米多便进入了狮子口。静静地躺在狮子口洞中,人的心灵与山的灵气便融为一体,读懂了大山,也就读懂了人生。

洞不大,却也挤得下十来个人。坐在狮子口向左右眺望,田中耕作的农民、路上匆匆的行人、河边洗衣的女子、山下放牧的儿童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图。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与伙伴们上狮子口边的山上砍柴,锄草,筢松毛(松针)。炎热的夏天骄阳似火,孩子们累了,热了,便爬进狮子口休息。阵阵凉风穿洞而过,疲劳与热汗顿时随风飘散。五六个孩子有的坐,有的睡,有的以石子为棋对弈拼杀,可谓其乐无穷。

就这样,挂榜山渐渐地融入了我的生活,同时也融入了我的生命。

挂榜山下周边的村庄经过大炼钢铁山林毁灭性的大砍伐都成了缺柴区。柴米油盐,柴字当先,锅下愁是农民挥之不去的问题。村边有山灶前空,砍柴花去种田工。

冬天的挂榜山是和尚的头。平时禁山是不准村民上山砍柴的,山上到处是茂密的矮松、细竹、杂草。秋收后则划片分山,各家在自己的片内砍伐。因山高且险,所以一般都是大人上挂榜山砍柴,因我继父体弱多病,故十三四岁的我每年秋冬都要上挂榜山,一天要砍两担柴。在挂榜山砍柴大家是不挑柴下山的,一是因为绕道不方便,二是因为山路险峻。于是人们便利用挂榜山南面中段悬崖下有一片平地的有利地势,将柴挑到悬崖边打柴,打柴前一定要对着山下大喊:“打——柴——喽——,打——柴——喽——”,若山脚下有人便会立即跑开站在安全地带,抬头望着崖顶,峭壁耸天,寒气凛冽,大捆大捆的柴如同天外飞来呼啸直下,最后发出“鼟(tēnɡ)、鼟”落地巨响,回荡山谷,场面非常壮观。好一幅樵夫打柴图!

有时柴没捆紧,刚滚下悬崖就散了,一捆柴草在半空中像是仙女散花一般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那景观煞是好看。快要落地时又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的:“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打柴人没有听到柴的落地回音,便知道打散了。待他急急赶下山来,只能捡回几小把。有时就在他下山那半个来小时的工夫,散落的柴草已被山下的顽童“公然抱茅入竹去”。这些顽童真是可气可恨,就在刚才打柴时他们还昂首对着悬崖上的打柴人齐声高喊:“川芎,大蒜,萝卜楔哩”(咒人的话,会摔死的意思),打柴人鞭长莫及,无可奈何,有的气不过便与之对骂。

一次我打柴时还真的差点“川芎,大蒜,萝卜楔哩”。

第一捆柴顺利滚下了悬崖,第二捆柴滚到悬崖边却被竹签挂住了。万般无奈,我只好趴在陡坡上,双手紧紧抓住细竹、杂草,胆战心惊地慢慢往后挪,挪到悬崖边伸脚对着柴捆一蹬,柴捆终于掉下了悬崖。待我爬上崖顶,才知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当时如失手定成空中飞人粉身碎骨。几十年的事了,“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十年后,我家迁回了县城。三十多年了,每次看到挂榜山都会勾起我无限的思念和眷恋。

2000年6月

屋里靠松光,屋外靠月光。

缺钱又缺粮,饿得心发慌。

这是当年农村到处流传的顺口溜,我小时候就生活在农村。那时家家户户都是用煤油灯照明,“一个谷,崩破屋”指的就是那如豆的灯火和昏黄的灯光。儿时的多少个夜晚我就是在那影影绰绰的昏黄里度过的。

晚上,孩子们总喜欢围在煤油灯前听故事,猜谜语。有时灯芯上会结出黑色小蘑菇状的灯花①或者爆发出“啪啪”的响声时,大人们便高兴地说:“明天家里有喜事了”、“明天我家要来客人了”,可把小孩儿乐坏了。一次,我家煤油灯的灯芯结出了大小两个灯花,真巧,第二天大姐带着小外甥来我家做客了。从此灯花常给我寂寞的童年带来些许的安慰和希望。

当时,大家的生活条件都很差,买不起美孚灯②,总是拿些小玻璃瓶、碎铁片随手制作,虽然简陋,却也实用。晚上我便在这样的煤油灯下看书,做作业。有时看不清书上的字,便将头凑近灯盏,只听“刺——”的一声,焦味扑鼻,头发烧焦了一小片。第二天早晨上学路上总可以发现至少有两三个同学头上都有一小片焦黄的头发,大家如同发现新大陆,由此常常引起阵阵欢笑。

在我家,煤油灯的烟尘常常还能废物变宝,有着鲜为人知的用处。做油漆工的母亲把煤油灯挂在墙壁上,在灯火外焰的上方横着搁一张铁片,用以收集煤油灯的烟尘,七八天便可收到一火柴盒。把又黑又亮非常油腻的烟尘倒进自己用桐油熬制的光油里调匀,漆出的家具格外的油黑发亮。许多同行不知其中奥妙,只好自叹不如。

在那“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荒唐年代,全国上下光顾着“抓革命”而忘了“促生产”。“文革”后期,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硬是被“抓革命”折腾得物资匮乏,连煤油也紧缺,什么也“灵”不起来了。这时,家家户户只好点起了柴油灯。柴油灯的灯火很大,浓烟滚滚四处飘散,但灯光却更朦胧。最麻烦的是冬天,灯盏里的柴油冻成浆糊状,必须用火把它慢慢烤热融化,才能点亮灯芯。唉!真是天下没有“省油的灯”。还有一些连柴油也买不起的人,他们就去山上的松林中寻找松油特多的老松树,然后用刀或斧在冒着松油的部位开膛破肚剔出一根根油光可鉴的木条,这就是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用以照明的“松光”也叫“松明”。这种松明不仅可以当灯点,清明前后的晚上还可以拿着它当电筒去田里照泥鳅呢。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但只要不把树皮一圈儿剥光,松树仍然可以苟延残喘。那时,山上到处可见这种“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的松树,从它们体内渗出的浑浊的液体不知是泪水、汗珠还是血滴,永远地凝固在那里,好像在向人们述说着时代的悲凉和弱势群体的无奈;有些人家的方法更奇特,他们用一根竹签或粗铁丝穿着七八个桐子像卖冰糖葫芦似的插在墙壁上,点燃后桐火闪闪“嗞嗞”发声。那时,我就曾与小伙伴们到处去找桐子树,正是“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还有的人家则用石灰水浸泡竹条,然后晒干,晚上点燃“竹光”插在壁缝中也可以照明……哈哈,正像当时所呼的口号:“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此夜此“灯”,此情此景,真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年”。

晚上,辛劳了一天的农民去生产队长家记工分,大家聚集在松明、桐火或“竹光”下怀着激动的心情骄傲地谈论着祖国的大好形势和共产主义不久就要实现的美好前景,然后又心忧天下——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着我们去解救。最后话题又转到了阶级斗争的现实之中,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评判着村里四类分子③改造表现之好坏,并决定下一次批斗大会该狠狠地批斗哪几个?由谁揭批主斗对象?我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心情也跟着大家激动、骄傲、向往、自豪,但最后却又自惭形秽,继而胆战心惊。

1980年,我家迁回了贵溪县城复兴路旧居,终于告别了煤油灯、柴油灯、松明、桐火和“竹光”,与电灯久别重逢恍如隔世。虽然家园破败,物是人非,但那久违的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我,给我一种抚慰心灵的温馨。电灯“告诉”我,这灯光朦胧的旧屋就是我的家,是我“流放”十年魂牵梦萦的根。这里有我幼年的身影,有先父的英灵,有昔日辉煌的斑斑痕迹……

那时贵溪县城各家各户都只有一盏15W的灯泡,十几家合用一个小电表,一个总闸控制开关,天黑同时亮,天明同时熄。月底结算电费,平摊后由值月的那户挨家挨户收钱,如有哪家不自觉用了功率大于15W的灯泡或者偷着多用了一个灯泡触犯了众怒就要接受罚款。很多人家为了资源共享,他们“穷则思变,变则通”,纷纷采用古人凿壁借光的办法在两至三个房间交界的墙壁上穿个洞,把灯泡吊在洞中,这样可以同时照亮几个房间。而我那时为了读书写字方便,总是手提电灯,一会儿拉进厨房,一会儿挂在厅堂,一会儿又牵进卧室,很是麻烦。在这15W的“移动”电灯下,我看完了《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等古典小说,也落下了近视眼的毛病。

过了几年,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母亲决定自己家里装一个电表。我运用初中学的电路知识自己动手安装,内线、外线、进线、出线有条不紊。厅堂有吊灯,书房有台灯,走廊还装了路灯。夜幕降临,灯光通明,心里非常亮堂。

前几年,我到农村采风,看到很多农民都建了新房,家家户户装了电灯,买了电视机,不少人家里还有电冰箱、电饭煲、洗衣机,有的还装了电话。虽然耕田还用牛,但点灯已经不用油了。昔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梦变成了现实,真是今非昔比。

近年来,贵溪城市的亮化工程搞起来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街小巷路灯长明,一江两岸,火树银花不夜天,恍如人间天堂。

1998年12月

柚花飘香

前不久我因事下乡,还未见到村庄,一阵阵淡淡的清香从远处随着微风轻轻飘来,令人神清气爽。什么花香?这么熟悉,我在记忆中搜寻……

小时候我住在农村,村里的果树种类很少,无非就是一些桃树、李树、柚子树等,其中柚子树最多。

暮春三月,柚花盛开,浓浓的绿叶中点缀着无数朵白白的小花,浓郁的芬芳弥漫全村。

夏天到了,指头大的小柚子绿绿的,星星点点欲藏还露地挂在繁枝茂叶之中。那枝枝叶叶、花花果果之间写尽了人间的沧桑和农家的期盼。

慢慢地,柚子长到拳头那么大,一株树上的柚子多的上百个,少的却只有几个。在夏天的狂风骤雨中,总有几个小柚子从树上掉下来,孩子们常常把它捡来当皮球玩。有的人则将它切片晒干,卖给中药店。

那时我们的国家一穷二白,“吃”是人们生活的主题。因此,孩子们总是从春天盼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守望着,思忖着——福狗家的桃子长多大啦?圆鼓卵家的李树真难爬呀!河边老歪家那棵树上的柚子是红瓤的……路经果树时,一双小“贼”眼望着树上的水果溜溜地转,诱惑就挂在枝头,我们一个劲地咽着口水,哪里还有什么“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顾忌。

秋天就要到了,柚子长到饭碗那么大,嘴馋而性急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偷着打几个柚子下来解馋。但夏末秋初的柚子还没熟,又酸又苦。

有那么几年全国闹饥荒,人们只有吃糠,饿死了好多人哦,乡下种了柚子树的人家便以柚子充饥。有些水果是不能多吃的,大人们常说:“桃膨,李胀,柚子当饭,杨梅树下装死相。”不起眼的柚子在关键时刻帮助主人度过了要命的三年“自然”灾害。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孩子们每天好不容易挨到中午,等到大人们都在自家的竹床上享受着甜蜜的午休时,他们便偷偷地闪出家门,就近操起人家晾衣服的竹竿,溜到比较僻静的柚子树下,在浓浓密密的枝叶间寻找大一些的柚子,并轻声地争论着打这个,打那个。选中后,用竹竿对准柚子屁股使劲往上一厾(用指头、棍棒等点击,贵溪方言读dū),“嗵”的一声,柚子掉下来了。孩子们慌张地扔掉竹竿,抱起柚子,一溜烟地逃离作案现场,然后藏身于寂静的河边、树丛……一个个窃窃自喜地品尝着胜利的果实,好像完成了偷天换日的伟大创举。想不到此举却惊动了周围树上十面埋伏的“念个死”(知了的贵溪方言),刹时,它们一个劲地叫着:“知了,知了……”一呼百应,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地泄漏天机。难怪“四面楚歌”的孩子们听烦了骂它们“念个死”,因此“念个死”一旦被我们捉住,常常把它放在火里烤熟了吃,以解心头之恨。

中秋节到了,柚子也熟了,味道自然甜起来了,但柚子的主人盯得更紧了。

那时,农村有条不成文的习俗:中秋节晚上,嘴馋的孩子可以随便摘哪家树上的水果吃,果树的主人只能守在附近劝孩子们少摘点,不会骂,更不会打,这种风俗叫“摸青”。哈哈,今夜的孩子是伊甸园中的宠儿,慈爱的天父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有的人家果树很多,要看守可人手又不够,于是,他们便采取鱼目混珠的办法,尽量减少损失。傍晚时分,他们偷偷地摘来一些大荷叶,包着清水分别吊在柚子树较为显眼的枝头。晚上,月上树梢,摸青的孩子手拿竹竿,一双窃喜而贪婪的眼睛借着朦胧而亲切的月色在树上搜寻……“嘿——,这儿有个大柚子”,轻声的召唤,即刻围上几个同伴。几经争议,大家认定:“对,就打这个!”一个孩子站在柚子下面,拿着竹竿,对准“大柚子”用力厾去,“哗——”的一声,顿时成了落汤鸡,乐得大家哈哈大笑。

待到柚子熟透了,农家便把它摘下来挑到市面上卖。那时的柚子可以卖到一角钱一个,红瓤的会贵些。城里的少男少女只买柚子瓤,不要柚子皮,可勤劳的家庭主妇却需要很多的柚子皮,正好各取所需。她们用刀削去柚子皮外面薄薄的一层青皮,然后再把海绵似的厚厚的白皮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用滚烫的开水浸泡几次,除去苦味后,拧干水,放太阳底下晒干。晒干的柚子皮可以收藏较长时间,菜荒时拿出来炒了吃,或附上米粉煮了吃,有钱的人家把它与肉放在一起蒸更好吃。一般人家更喜欢吃酵(腌制,贵溪方言读ɡào)的柚子皮,腌制的柚子皮不必削青皮,这样味道更好,还有清香,只是要用滚烫的开水多浸泡几次,会麻烦些。把新鲜的红辣椒切碎和晒干的柚子皮一起倒进木盆里,然后放上适量的盐搅拌在一起,再装进坛子里、罐子里,用拳头、棒槌挤压得紧紧的,最后封上盖。十天半月后开封,奢侈一点的再滴上几滴麻油,顿时,一道色、香、味齐全的咸菜珍品闪亮登场。一碗白米粥,几片柚子皮,人们吃得津津有味,神清气爽,胜过美味佳肴。这可不是一般的家常咸菜,它还是送给亲朋好友、邻里乡亲的最佳礼品,或作为土特产托人顺道带给千里之外求学、参军、工作的游子。一些海外侨胞归国探亲,临别时,亲人送什么他们都不要,却索要一罐柚子皮。这些“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吃着家乡菜,忆起童年事,话着思乡情,流着相思泪,“日暮乡关何处是”,咸酸苦辣柚子皮。

立冬后,树上的柚子所剩无几,金黄色的柚子高高地挂在青枝绿叶之间,煞是好看。但在立春之前必须清树,否则会影响来年春天柚子的发育成长。

冬天是人们娶亲嫁女的好时节。这时,那金黄的柚子又成了农家的吉祥物。人们小心地把柚子从树上弄下来(不能碰破皮,否则容易坏,存放时间不长),贴上“囍”或“夀”的剪纸作为摆设成双成对地放在香几上取个吉庆。嫁女的人家则把枣子、莲子、花生和贴着剪纸——“囍”的柚子等放进樟木箱里取彩,预祝新郎、新娘来年早生贵子(“枣子”谐音),接着又生贵子(“柚子”谐音),以后连生贵子(“莲子”谐音),或者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花搭着生(“花生”谐音)。

春天到了,柚花又开了。

2004年5月

不放鞭炮

“一个孩子穿红裤,劈劈啪啪爬上树”——放鞭炮,这是我儿时最喜欢的谜语。

幼时我随母下放农村,当时正值“文革”破“四旧”①,不准放鞭炮。后来一些农家每逢婚丧喜事,凭着他们的根正苗红禁不住偶尔放放鞭炮。在那“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我家十多年没敢放一次鞭炮,当然也无喜事可言。因此,儿时的我很羡慕人家放鞭炮。

每逢村里哪家有喜事,孩子们便守望着他们放鞭炮。当一卷鞭炮旋转挂在竹叉上,十几个孩子很快围成半圈,望着红红的火焰直往竹竿上窜,便嬉笑着一个劲地叫着,喊着:“一个孩子穿红裤……”鞭炮声停,大家奋不顾身,冲锋陷阵地扑进浓浓的硝烟,在鞭炮屑中胡乱抓几把,然后从中挑出未引爆的鞭炮,并互相展示各自的战利品。接着便得意洋洋地用火柴、烟头、香火点燃炮引,东扔一个——“砰”,西甩一个——“啪”。没有引线的鞭炮也不能浪费,剥开纸圈把硝倒在干燥的石头、瓦片上,用火一点,只听“呼”的一声,火光闪耀,乐得大家哈哈大笑。

1979年,母亲“反革命右派”的冤案得到平反,并复职于县城学校当老师,接着我家又迁回了县城,可谓喜事连连,理当扬眉吐气。多少年来,我们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母亲也曾向我许诺过一定要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可在那乍暖还寒的早春季节,惊魂甫定的母亲仍然心有余悸,不敢大肆张扬,我们只有偷着乐。

此后几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鞭炮声声,但我家对放鞭炮早已无所谓了。

1982年,侨居加拿大的外公归国探亲。为了表示迎接之隆重,母亲买了一挂五元钱的鞭炮放,引来了很多人的好奇和羡慕。哪知在海外生活了几十年的亲人却说:在国外如果有人放鞭炮,邻居会提出抗议,警察也会上门处以罚款。因为放鞭炮污染了空气,破坏了宁静的环境,干扰了他人的生活。此后多年我家又不放鞭炮了。

妻来我家后,逢年过节看到左邻右舍都放鞭炮,独我家冷冷清清,很不习惯。在她的大力倡议下,我家正式加入了放鞭炮的行列。然而几年的“内忧外患”却使我受尽鞭炮困扰。

既然加入了放鞭炮的行列,凡事不能落人后,鞭炮不能比别人的短,威力不能比人家的小;生日、节日鞭炮放得早,好运才能接得到。为此我总是早上四、五点钟就披衣起床放鞭炮,然后又上床睡个回笼觉,真是“劳民伤财”。有时买到质量差的鞭炮,响声断断续续,心中顿时蒙上一层阴影。一次放鞭炮,“劈劈啪啪”响得正欢,一挂鞭炮突然断成两截,一家人面面相觑,好不晦气。那一年,每每想起此事,心里便忐忑不安,生怕哪天大难临头。真是自寻烦恼!

一年三百六十五,隔三岔五我常在黎明四、五点钟被远近鞭炮声惊醒,小儿总是吓得大哭,“俄而……百千儿哭,百千犬吠”,远处“嘈嘈如急雨”,近处天崩地裂,迷糊中以为末日来临,令人胆战心惊。

年年除夕,七、八万人口的城市家家户户集中于十几个小时内前仆后继地大放鞭炮,几如当年日军轰炸珍珠港,到处是硝烟弥漫,炮火纷飞,飘满粉尘的空气几乎使人窒息。加上远近那些装有报警器的摩托、小轿车更是大惊小怪,它们只要听到鞭炮一响就吓得惊恐万状,鬼哭狼嚎。尤其是正在欣赏电视中精彩的相声、小品节目时,远近街坊雷鸣般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震得门窗山响,耳朵发痛,不禁怒从心上起,骂自嘴中出。转而一想,“责人之心责己”,我不也与他们一路货色吗?

几年折腾,几年困惑,原是迷信作祟。老祖宗火药的发明竟被我等不肖子孙念歪了经。我终于大彻大悟:我们的事业是否兴旺发达,前途是否光明锦绣,生活是否美满幸福,并不在于放不放鞭炮,或者鞭炮放得多不多?长不长?响不响?而在于大家努力进取,团结向上……

人一思考,上帝便发笑。我决心痛改前非,不放鞭炮!

2001年1月

外婆的棉大衣

在我家中珍藏着一件破旧的女式棉大衣,它陪伴着我家三代度过了多少个寒冷的冬天,苦难的岁月。

“文革”开始,父亲病故,母亲在反右时就被开除公职,其时天天在县城西门外沙滩上挑沙,靠卖苦力母子得以糊口。八旬外婆冬天穿着一件破棉袄,一边烤火一边还是冷得“呵呵”作声,母亲见状心如刀绞。半年多的节衣缩食,终于缝制了一件棉大衣送给外婆过生日。外婆搂着棉大衣,看着面黄肌瘦的女儿,心疼地责怪她不该过于苦了自己娘儿俩。外婆说:人老啦,黄土已经埋到脖子上了,没有必要如此“奢侈”。

不久,母亲带着年幼的我下放贵溪城南农村,外婆与舅母(那时舅父已经去世)则下放贵溪城北农村,南北相隔一天的路程(步行),母女两地思念却“只能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从此天各一方相见难。一年后外婆去世,临终前颤抖着双手把棉大衣交给母亲,母亲接过棉大衣,紧紧攥住外婆那双不停颤抖着、只有松弛皮肤裹着筋骨的手,几多痛苦,几多辛酸,顿时涌上心头,生死诀别,“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在农村,母亲不善农事,继父身体又很差,家里穷得几乎揭不开锅。

后来政策放宽了些,穷则思变的母亲便自学做油漆活,经常跋山涉水,在信江南北走村串户找家具油。数九寒天,母亲就穿着外婆的棉大衣裹着风,挟着雪,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1979年拨乱反正,母亲的冤案得到平反,那件饱经严寒风霜的棉大衣又伴随着母亲走上了讲台。学校的老师都笑母亲衣着太土气,像个生产队妇女主任。母亲对我说:“穿着这件棉大衣就会想起外婆,外婆有两对儿女,我最小,其他三个都英年早逝,我是外婆的心头肉啊!当年我每次游街挨斗,外婆都会夹杂在人群中看着我被人用石头、瓦片追击,遭受跪打捆吊,她老人家不知有多伤心呵!如果外婆能看到我平反复职,看到今天的好日子,该有多高兴啊!”

第二年我家搬回县城,我随之转入县城中学就读。当时家里生活仍然很贫困,可我正长个子,破旧的棉袄狭窄得塞不进我那由少年而青年的身躯。母亲便脱下外婆的棉大衣给我穿,她则穿起了自己那件伴随她二十一年右派历程的,衬布完全脱落又硬又破的光板棉袄。我穿着外婆的棉大衣,脖子上还加了条灰色长围巾(因我自幼体弱多病,常感风寒),同学都戏称我是“孔乙己”、“革命党”,这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天真活泼的少男少女哪里知道“棉大衣”、“长围巾”背后的辛酸和无奈。我常以一句古诗——“秀才不怕衣衫破,就怕肚里没有货”作为座右铭,并把它贴在文具盒里时时刻刻自宽自勉。我刻苦攻读,学习成绩一直排在尖子班前十名,几次语文竞赛还夺得全年级第一。虽然得到的只是一纸奖状,但我穿着外婆的棉大衣上台领奖,转身面向同学时却感到非常荣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竟使好几位穿着新棉袄的同学羡慕不已。

结婚后,一次妻洗洗扫扫,翻到那件破旧不堪的棉大衣就要扔,幸好被母亲及时发现。当妻得知棉大衣的“身世”,不禁陪着母亲泪水涟涟。

今天,我们的生活都好起来了,冬天再也不会受冻了。但我感觉还是外婆的棉大衣暖和。

1998年3月

“烦”体字

1955年10月,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在北京召开,翻开了我国文字改革新篇章。此后,简化汉字的使用在国内外有了法定地位,繁体字的使用受到很大限制。国家规定:

凡面向公众的社会用字必须规范地使用国家公布的简体字,已被简化的繁体字只能用于古籍整理出版、文物古迹、书法、篆刻艺术方面。

然而,近二十年来,我国社会上却刮起了滥写繁体字的歪风,且愈演愈烈,加剧了社会用字的混乱。很多单位、部门也大受影响,会标、广告、标签、门面招牌等,繁体字泛滥成灾,给广大群众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其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中、小学生。

更有甚者,一些对繁体字不求甚解却又喜欢附庸风雅的不学无术之徒,其店面招牌上的汉字已经不仅仅是繁简不分的问题了,而常常是张冠李戴,如:“美容、美發、幹洗、泡脚”的“發”应该是“髮”——发,“幹”应该是“乾”——干;“佈店”的“佈”应该是“布”;“洗麺、按摩”的“麺”应该是“靣”——面;“写字臺”的“臺”应该是“檯”——台……凡此种种,令人啼笑皆非,实在是糟蹋我国几千年的文明文化。

就在我国社会上滥用繁体字的同时,国际社会却非常尊重中国法定的简体字。联合国文件中的中文本用的都是规范的简体字;很多国家进行汉语教学时,也一直坚持使用简体字;闻名于世的巴黎凯旋门门前用汉语译写的碑文就是简体字;新加坡则完全采用我国简体字。

据一些国家外交部介绍,尽管二十多年来中国大陆滥用繁体字的现象猖獗,但由于台湾一直使用繁体字,为避免出现政治问题,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在与中方交往时一律使用简体字。由此可见,文字的使用还涉及一个主权国家的尊严,与政治有着不可忽视的联系。而我们有些人在与外国人打交道,甚至与自己的港、澳、台同胞交往时常常感到底气不足,主动使用繁体字讨好他们。一位国人到日本,入境时用繁体字写自己的姓名,却被日方海关官员有礼貌地改了过来。

很多在外资和中外合资企业工作的中国人也特别喜欢使用繁体字,当有人问到外资老板时,他们的回答出奇的一致:我们来中国做生意,当然要尊重中国政府的法定简体字。可你们的人(中方雇员)偏偏要写繁体字,我也没办法。

原来那些中方雇员认为使用繁体字如同穿了件高档名牌衣服,显得优越于国有企业,似乎沾了“洋”边,自己便身价百倍了。

前不久,惊悉中国发行量最大的已行销世界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读者》杂志从2005年16期开始为迎合北美地区部分华人的阅读习惯而增设《读者》繁体版,这纯粹是商业行为,我很不以为然。我国简化汉字已经使用了五十年,改革开放也近三十年,香港回归眨眼之间又是十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港、澳、台同胞以及海外侨胞都慢慢适应了我们简化汉字的读物,认识了很多简体字。我家自1979年与加拿大及台湾亲人通信就一直使用简体字,现在他们不仅认识很多简体字,还能熟练使用呢。真不理解,早在几千年前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同时就统一了文字,可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们出版发行的读物却突然开始搞什么“一刊两制”?

另据新加坡《联合晚报》文《开放中的倒退》报道:

近来到中国大陆旅游和工作的新加坡人都会碰到一种怪现象——在公共场合见到的繁体字越来越多,跟中国人交换名片,我们递过去的是简体字,收到的却是繁体字……

中国大陆推行了几十多年的简体字是不是搞错了,如果没有错,为什么现在纷纷弃简就繁?

面对繁体字的死灰复燃,我国汉字规范工作受到严重干扰,文字改革成果面临严峻挑战。为此,国务院三令五申:“要继续贯彻国家现行语言文字工作方针政策,汉字简化方向不能改变。”

早在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就提倡汉字简化。在反对党八股的文章中谈到延安一条标语中的“工”字,毛泽东说:“工人的‘工’字第二笔不是写一直,而是转了两个弯,写成了‘工’字”,并讽刺写该标语的人是“发誓不让老百姓看懂”,批评他“莫名其妙”,至今发人深省。此外更有甚者,他们在写“人”字的时候,可能是嫌“人”太简单了不好看,偏偏要在一捺上画蛇添足地加三撇,变成了“人彡”,硬是把好端端的一个“人”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其实“做人”还是简单一点的好,何必太复杂。

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简体字的使用显得尤为重要。汉字的简化缩短了书写时间,避免了繁琐,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方便了儿童识字。五十年来,简体字的使用对普及教育,扫除文盲,发展文化事业等方面发挥了积极重要的作用,为子孙后代提供了简便的学习工具。

纵观我国历史上的文字改革,可以知道,现行简体字是由古代汉字发展演变而来的,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秦代的篆书和隶书。汉朝末年,在隶书的基础上又演化出楷书。楷书就是现行简化汉字的标准形体。从古到今,汉字一直由繁杂难写向简单易写的方向发展。特别是1955年以后,我国政府更是把汉字改革列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重要项目之一。从1956年到1964年,国家先后公布了四批简体字,并总结归纳成《简化字总表》,形成了现代汉字的体系。

放眼世界,很多国家现行文字无不经历了漫长、艰难的改革历程。日本文化深受中国文化影响,他们的文字大部分是由古代汉字演变而成的,如今简化得只剩寥寥几笔。在美国,过去见面问好说“Hello”,现在见面说声“Hi”便各奔前程。此外很多冗长的英文单词也已改成缩写词,如街道——Street缩写成ST,电视——Television缩写成TV等,阅读时只念字母名称,提高了说话和书写的交际效率,已为大家喜闻乐见并熟练使用。土耳其则干脆彻底抛弃艰难的阿拉伯字,改用拼音。

综上所述,使用繁体字不是时髦,而是倒退。笔者呼吁:在“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指引下,文字改革决不能走回头路。行政、宣传、文化、教育、媒体等部门首先要起表率作用,同时还应肩负起宣传、教育和监督的重任,滥写繁体字的不良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2005年10月

也谈“小姐”

小姐在我印象中一直是亭亭玉立,活泼可爱的纯情少女。可近来常听人们议论:某某舞厅来了几个小姐,生意非常红火;某人与发廊小姐嫖宿被抓获……此类“小姐”之说在一些党报、党刊也时有出现。真不知这些昔日被人们嗤之以鼻的“窑姐”什么时候“窑”身一变竟然戴上了“小姐”的桂冠?于是乎“小姐”便成了那些卖淫女的职业名称,令人作呕。

作呕之余,我便着手考证“小姐”的历史由来。

宋朝时期,“小姐”是对地位低下女子的称呼,如宫婢、姬妾、艺人等,但妓女不在此列。清史学家赵翼《陔馀丛考?小姐》有考证:“今南方缙绅家女多称小姐,在宋时则闺阁女称小娘子,而小姐乃贱者之称耳。”

元朝时期,“小姐”时来运转,开始作为官僚富家未嫁少女的敬称,其身份、地位与宋时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看,元戏曲家张国宾《元曲选?薛仁贵荣归故里》四:“你乃是官宦人家千金小姐……”元戏曲作家王实甫《西厢记》一本楔子:“只生得个小姐,小字莺莺。”玉洁冰清的小姐成了才子梦寐以求的佳人,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民国初年,小姐仍以阶级地位划分,延用于官僚、地主和资产阶级家庭未嫁少女的尊称。后来在社交中,随着西方文化的渗透,国产“小姐”与外国Miss接轨,对年轻的职业女性和普通姑娘也称“小姐”。大家闺秀与小家碧玉终于平分秋色,此乃社会文明进步之表现,从此“小姐”成了社交礼貌称呼。

1949年后,在中国大陆,小姐被视为旧社会剥削阶级寄生虫,与劳动人民、革命群众有不共戴天之仇。全国人民一条心,把资产阶级臭“小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小姐”一词仅限用于国际外交场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八十年代,随着祖国大陆的改革开放,外国Miss故地重游,港台“小姐”寻根问祖。“她们”卷土重来,反攻大陆,从沿海地区到大中城市慢慢渗透到社会各阶层,最后“飞入寻常百姓家”。年轻女子像喜欢高跟鞋、超短裙一样,非常乐意,甚至渴望人们称之为小姐,于是“小姐”很快就成为我国社交场合一道靓丽的风景。而冥顽不化的我多次外出见到列车员、售货员和宾馆服务员仍叫她们“同志”,竟叫出了她们满脸的惊讶和不屑,那神情分明看穿我是个土佬。后经朋友指点迷津:现在谁还叫“同志”,硬邦邦、冷冰冰的,太苍白了,都兴叫“小姐”!我终于大彻大悟,迷途知返,再也不敢叫那“苍白”的“同志”,只好改称“彩色”的“小姐”了。开始张口很不自然,但每试一次都很灵验。一声“小姐”叫得姑娘婀娜多姿,光彩照人,在她的光辉照耀下,我的身价也好像不一般了。因此,每每博得小姐妩媚的笑容和热情的服务,此时方知“小姐”的威力竟是如此之大。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社会腐败的滋生蔓延,“小姐”风光不再,被逼无奈而沦落花街柳巷——红灯区,为那些寻花问柳的腐败分子提供色情服务,令人扼腕叹息。当是时也,清白女子如同躲避大麻风、艾滋病似的不敢沾“小姐”的边,谁也不敢把带侮辱性的“小姐”一词作为社交用语。对年轻女子的称呼一时竟成空白,人们只好用“女士”、“靓妹”、“佳丽”、“美女”、“mm(美眉)”乱喊一气。此风很快蔓延到我国少数民族地区,对那里的年轻女子只能恢复到他们的本族称呼,如傣族称“骚多里”,白族称“金花”,彝族称“阿诗玛”,蒙族称“沙日娜”……而我们家乡贵溪方言叫“姩哩”则更为亲切,千万不能称“小姐”,否则捅了马蜂窝,有你好瞧。想不到“小姐”在祖国大陆居然落难到如此田地,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圣经教诲:“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前,恐怕它践踏了珍珠,转过来咬你们。”是啊,我们为什么要把“小姐”的桂冠送给那些卖淫女做遮羞布呢?这样鱼目混珠,不仅玷污了“小姐”的清白,还蹂躏了我国几千年的文明。

唉!“圣人出,黄河清”,不知“小姐”可有翻身之日?沧海桑田,但愿桑田变沧海。

1999年12月

挽联杂说

挽联是古代挽歌的变体,挽歌乃古时丧家之音乐,送殡扶柩者相和的声音。北宋时期,王安石、苏东坡常以对联悼念亲友,挽联之风由是而开。

挽联形式多种多样,内容丰富多采,并不都是“戚戚”之作,其中不少颇具浪漫色彩,由此常常引出人生真谛和生活本相。

自挽联

清末有位才女三十二岁得不治之症,临终拟联遗言:

我别郎君去矣,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年重结良缘,莫向新妻谈旧妇;

儿从乃父勉为,小孩儿终当有母,异日复承庭训,须把后母作亲娘。

所谓“死去元知万事空”,悲观者尽管悲观,已于事无补;执着者再执着,也一切成空。劝夫再娶新妇,嘱儿敬重后母。“死者长已矣”,存者何必长戚戚,应当节哀顺变。要尽快抬起头来,迎着阳光走,走出丧妻失母的阴影,仍然去享受自然的、必须的、正当的生活乐趣。如此明大义,识大体,实属女中君子,难能可贵。

民国初年,广东有位名医年老病危,家人无不悲泣。此公竟起床捉笔题联:

这番与世长辞,穷鬼病魔,无须追逐来泉下;

今日乘风归去,春花秋月,只当漂泊在异乡。

对生老病死习以为常的老中医早已洞烛世事,了悟生死。他上联抒写了对人生遭际的感慨和无奈,正是“离去离去,忘此废墟。归去乐土,忘此颓世”;下联温情慰妻勿悲,劝儿勿哭,阴阳相隔,天涯咫尺。态度豁达开朗,读来别有情趣。正像苏格拉底临终时所说:“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谁的去路好,只有神知道”,多么洒脱!

挽伟人联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病逝北京,各方挽联不计其数。其中邵力子的白话挽联非常新颖,颇具特色:

举世崇拜,举世仇恨,看清崇拜与仇恨是些什么人,愈见先生伟大;

毕生革命,毕生治学,倘把革命与治学分成两件事,便非吾党精神。

提倡博爱的孙中山先生“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政敌自然不少,此政敌亦即人民公敌,由此足见先生伟大。先生曾说:我生平有两个嗜好,除了革命就是读书。下联以此语勉励“吾党”,先生精神就是“吾党”精神,“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鲁迅先生逝世,挽联也很多,其中国际友人斯诺送来的挽联很有特色:

译著尚未成书,惊闻陨星,中国何人领呐喊?

先生已经作古,痛忆旧雨,文坛从此感彷徨!

上联表现了鲁迅逝世后中国思想界一时群龙无首的形势,下联道出了当时中国文坛诸多文人茫然若失的彷徨心情。其中巧用先生著作《呐喊》、《彷徨》入联,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趣味挽联

挽联一般都给人以悲痛之感,但也有不少旷达、风趣、别具一格的联语。

成都有五位老人交往甚密,感情深厚,然而其中三人先后去世。当第四人仙游时,最后一位老人送来挽联:

五老中惟余二人,悲君又去;

九泉下若逢三子,说我就来。

好一个“说我就来”,如此坦然直面死亡,从容不迫,大有“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风度,真是得道高人。

某中学一数学老师英年早逝,同班的英语老师挽以联:

为X、Y、Z奉献生命;

叫W、F、S依靠何人。

X、Y、Z在数学中常用来表示未知数,在此代表该教师终生为之呕心沥血的教育事业,其敬业精神跃然纸上,令人读来无不对死者肃然起敬;W、F、S是英语单词Wife——妻子、Father——父亲、Son——儿子的第一个字母,在此组成痛失亲人,惨遭不幸,孤苦无依的一家三代,叫人读来无不深表同情,扼腕叹息。汉英结合,虽只有寥寥数字,却妙趣横生。

巧改喜联为挽联

过去某村有个土豪劣绅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他用民脂民膏建了一栋高楼大厦,乔迁那天,大摆筵席。席间,大家突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主人发现不对劲,经人指点,问题出在门联上:

家大门大好出棺;

年年岁岁棺不断。

筵席不欢而散,新屋弥漫着晦气。原来头天晚上有人将他家门联中的“官”字加了个偏旁变成了“棺”,为村里的穷苦百姓出了口恶气。

无独有偶,从前有个老财主,父子同时中进士,喜题门联,大肆张扬:

父进士,子进士,父子同进士;

婆夫人,媳夫人,婆媳皆夫人。

老财主为富不仁,一贯欺压百姓。当晚,喜联被人略作改动,变成挽联:

父进土,子进土,父子同进土;

婆失夫,媳失夫,婆媳皆失夫。

2002年12月

趣话打油诗

说起打油诗,人们自然会想起它的代表作《雪》: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此诗系唐代民间一个榨油人(人称张打油)所作,全诗只有二十个字,却把一个下里巴人眼中的雪景描绘得如此形象、逼真,令人忍俊不禁,其艺术魅力连诗坛高手也为之折服。此类诗所用的都是俚词、俗语,不拘平仄韵律,是以大观园中的刘姥姥的眼光看世界。故此通俗、易懂、滑稽,有时暗含讥讽,有一定的艺术性,为大众所喜。因张打油擅作此类诗,时人便以张打油为之命名,戏称“打油诗”。

张打油的诗有个特点,起句气势磅礴,好像是阳春白雪,把读者的胃口吊得很高,认为后几句定有升华。想不到紧接着其意境却来了个急转弯,又露出了下里巴人的平淡、粗俗,这鲜明的反差反而令人捧腹。

又是一个大雪天,张打油挑担卖油,清晨路经衙门,突然灵感来了,见雪抒情,随手捡起路边的木炭屑在大门上书写:

六出飘飘降九霄,街前街后尽琼瑶。

有朝一日天晴了——

使扫帚的使扫帚,使锹的使锹。

官老爷见诗既好气又好笑,叫人找来张打油,看他相貌粗俗,不信此人擅诗,便以当时南阳城被大军围困为题,命其作诗。张打油张口一句“天兵百万下南阳”,人人惊叹;第二句“也无救援也无粮”趋于平缓;接着几句“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娘的哭娘。”话音刚落,肃静的公堂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得大家前俯后仰。

打油诗来自百姓生活,通俗易懂,无须多少知识学问,人皆可作,因此成了后人即兴作乐的游戏。

穷人苦中作乐时也会来几句打油诗。过去有个穷人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出门购买年货,面对涨价的柴米油盐只有扫兴而归。回家看到妻子挥刀劈凳当柴烧,不由大发感慨:

大雪扬扬下,油盐都涨价。

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好一个“吓得床儿怕”。所谓“孩子盼过年,大人怕过年”,没有钱,泪汪汪,烧了板凳再烧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可只有穷人才知道穷人的苦啊!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冻得浑身发抖来到富家门前,几个纨绔子弟正在屋内烤火取暖,把酒吟诗,全然无视眼前的穷人。只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高唱低吟——“大雪纷纷落地”,“全是皇家瑞气”,“下它三年何妨”……听到这里,那乞丐气得用打狗棍对着大门猛敲一下:“放你娘的狗屁!”转身就走。如此“当头棒喝”惊得几个阔少面面相觑,再无下文,倒是那乞丐甩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凑成了一首完整有趣发人深省的打油诗。正是“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打油诗是粗俗的诗,是百姓的诗,可有些达官贵人也乐此不疲。

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一天闻鸡起舞,诗兴大发:“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这哪叫诗,俗不可耐。照这样写下去,“鸡叫十声撅十撅……”还有完没完?可他后两句却平地惊雷:“三声唤出扶桑来,扫尽残星与晓月。”毕竟帝王气派,群臣无不心服口服。

像这种开头几句越写越糟,以致陷入绝境而无法收场,可最后一两句却奇峰突起,起死回生的诗就叫“起死回生打油诗”。

如明代徐渭的一首《〈柳亭送别图〉题画》:

东边一棵树,西边一棵树。

南边一棵树,北边一棵树。

纵然碧丝千万条,哪里绾得离人住?

该诗起句便很平淡,叫人不敢恭维。到了第四句已经陷入山穷水尽之中,而末尾两句却妙手回春,来了个“柳暗花明又一村”,造出了一个新奇隽永的意境。这时读者才发现诗人不厌其烦地写东、南、西、北四棵树,实际上是为“碧丝千万条”做好水到渠成的铺垫,而写“碧丝千万条”又是为了写离人那寸寸柔情和无尽的依恋,正所谓“一丝柳,一寸柔情。”

又另一首描写雪景的“起死回生打油诗”: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池塘寻不见。

此诗与上一首诗有异曲同工之妙,其表达效果的艺术性也很值得玩味。

粗俗的打油诗难登大雅之堂,但却发展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一种诗歌体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使之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光彩夺目的一件珍品。

2002年1月

“二”与“两”

引子:“二”与“两”是同义村里多年的好兄弟。他们平时各干各的活,有时也会你帮我,我帮你的。一次他俩在一块儿喝酒,喝着喝着,竟比起了各自的本领。

“二”:我的本领大,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两”: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天不见,敢情你当宰相啦?

“二”:嘿,你可说对喽,在数字王国里,我就是宰相。除了“一”排在我前面,其它所有的数字都排在我后面,你数数看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两”: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看你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你走出数字王国,我们去各地瞧瞧,谁也不敢欺负我,我的本领才叫大呢!因为我“人多势众”。

“二”:我看你是狐假虎威吧,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人多势众”法?

“两”: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一出门就三三两两,说起话来三言两语,做什么事都一举两得,人人都知道我有两下子。谁不服我,我就跟他一刀两断,势不两立。

“二”:你也太霸道了,我就不服你。在这里我独一无二,我能做的事你就做不了。

“两”:还有我做不了的事?说出来听听。

“二”:我会拉二胡。

“两”:我会拉两胡。

“二”: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什么两胡?

“两”:两个二胡同时拉嘛,这个都不懂,真无知。

“二”:那你干脆叫它四胡好了,乱弹琴!还说我无知,我的知识水平比你高,无论哪方面都略知一二。

“两”:我也略知一两。

“二”:又胡说了,我还一斤呢!

“两”:其实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半瓶醋,(手势,摇瓶子)乒乒乓乓。怎么样?

“二”:我才不会糊弄人呢。人人都说我做人做事一清二白。你来试试,能说一清两白吗?

“两”:个个夸我两袖清风。你来试试,能说二袖清风吗?

“二”:我最够哥们,与人一来二去地就成朋友了。

“两”:我更够哥们,三天两头地与朋友在一块儿喝酒。

“二”:好酒糊涂,成不了大事。哪像我,朋友托我办事,我是说一不二。

“两”:我为朋友是两肋插刀。

“二”:打群架呢?还两肋插刀。我看你对朋友是两面三刀。

“两”:你对朋友是三心二意。

“二”:我做人做事都是一心一意,谁像你做什么事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懒了。

“两”:你干起坏事来是一不做,二不休。太狠了!

“二”:你才干坏事呢,不好好读书,从小就谈恋爱。

“两”:你诬陷好人!我根本就没谈什么恋爱。

“二”:还耍赖,我问你:与邻居女孩儿两小无猜的是你吧?两情相悦的是你吧?两相情愿的是你吧?暗地里还有两手吧?

“两”:你——你——你,你从小就是二流子,长大去做二贩子,经常倒卖二手货,开车就喝二锅头,一差二错撞死人,改行去做店小二,你是二百五!

“二”:你是两面派,经常两边倒,结果总是两败俱伤。(突然醒悟,自言自语)哎呀,两败俱伤,我不也受伤了吗?

“两”(自言自语):是呀,平时我俩玩得多好,今天酒喝多了,在这儿当众出丑,还真是两败俱伤。(高声)哎,我说“二”弟呀,我们可不能两败俱伤,应该两全其美才对呀!

“二”:是呀,“两”兄,其实我平时看问题一清二楚,说话也是一分为二的,今天喝多了,把我们过去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喽!

“两”:是呀,过去我们一贯互相帮助,情同手足呀!

“二”:我们还经常亲密合作,同吃一锅饭,同唱一支歌。比如:二三里路,也可以说两三里路,还有一二天、一两天,二斤米、两斤米,二千、两千,二万、两万……在这里,咱俩是可以通用的,我们的合作是多么愉快啊!

“两”:有时我做不了的事,你会主动帮我的忙。比如,我家住二楼,如果说住两楼,谁找得着呀。再说这次数学考试我得了二名,不能说得了两名吧。就那张试卷上小数中的零点二,分数中的二分之一,还有百分之二以及其它什么一斤二两,二十等,其中的“二”都是不能用“两”字代替的,否则我怎么计算呀?不得倒数第二名才怪呢。

“二”:你也帮过我的忙。上次政治、地理考试,好多填空题,什么生产总值增长两倍,能填增长二倍吗?国民经济翻两番,就不能写翻二番;还有海峡两岸、一国两制的“两”都是不能用“二”字替换的;那两次考试我得了高分,还得感谢你呢!另外,我家房子是两层,也不能说是二层。我有两只手,如果说我有二只手,别人会以为我还有第三只手呢。

“两”:兄弟,别提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决无二话。

“二”:对,我们是兄弟情深哪。走,买两瓶二锅头喝去。

“两”:还喝呢!

2003年6月

男儿有泪

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刘备戎马一生,堪称一代英豪,但他居然好哭。一次他听说徐庶的母亲被曹操囚禁,处境危险,不由大动恻隐之心,哭了起来;关羽遇难后,刘备“一日哭绝数次”;后来张飞遇害,刘备更是“以头顿地而哭”,可见哭得真心、痛心。这种发自内心,真切、悲恸之哭着实令人感动。

我乃性情中人,幼时苦难,多愁善感,每每面对他人的不幸则难免“兔死狐悲”,甚至有切肤之痛。读书报,看电影,主人公的不幸遭遇也常使我黯然神伤,悲切之时竟也不由自主地哭起来。

记得1978年我读初一,一天傍晚,我们几位住校同学一起赶去贵溪县中看露天电影《红楼梦》,看到快结束时,我竟泪水涟涟“陪”着宝玉哭灵到剧终;1991年,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在贵溪上映,其剧情之悲切,不少男女为之动容,孩子们更是哭成一片,我也禁不住泪流满面,抽噎成声。而这时场内却有几个青年男子指手划脚,嘻嘻哈哈,正笑着我们这些“看三国,掉眼泪”的“傻瓜”呢。不知他们是看电影还是看热闹,悲切的剧情打不动他们的铁石心肠,真不敢想象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将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人的不幸遭遇。

其实,并不是我们的生活缺少泪水,也不是我们的苦难不够深重,而是我们最缓慢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思想由于长期压抑的缘故,以致即使万分沮丧也哭不出来了。

几千年来,人们都认为哭泣是不成熟的、软弱的表现,尤其是男人更是如此,“男儿有泪不轻弹”嘛。慢慢地哭变成了女人的专利,我很不以为然,难道寡情无义的冷血动物就是男子汉?鲁迅先生不也说过“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成熟并非无情,哭泣并非软弱,做人要坦坦荡荡,敢笑敢哭。

纵观古今中外许多文人墨客、英雄豪杰乃至圣贤,他们伤心时都会哭、敢哭。

亡国之君南唐后主李煜被掳,江山易主,“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开国皇帝刘邦“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时,胜利了,得志了,却毫无骄矜之态,而是翩翩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汨罗江上的屈原因“哀民生之多艰”而“长太息以掩涕兮”;“少陵野老吞声哭”的杜甫在“安史之乱”中背井离乡,困居长安,家事国事忧虑于心,他“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国家民族遭受了长期磨难,时局意外好转,“剑外忽传收蓟北”的杜甫内心过于激动,几多辛酸,几多感叹,以至“初闻涕泪满衣裳”。

金兵大举南侵,中原沦陷,宋朝江山不保,多少爱国志士为国而哭。词人朱敦儒——“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曲终人醉,多似浔阳江上泪”;许多上马能杀敌,下马能写诗的热血男儿,如张孝祥——“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酒栏挥泪向悲风”;陆游——“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正是“问君能有几多愁?”忧国忧民的泪水汇集成“一江春水向东流”。

怀才不遇的孟浩然——“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浔阳江头夜送客”的白居易听了一段琵琶曲,得知琵琶女的身世,感叹于“同是天涯沦落人”而掩面长哭——“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辛弃疾年轻时曾率一万义军反金投宋,却不为南宋政府所用,报国无门的他只有“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向往明天,而又不能逃避今天的英国青年诗人雪莱不但自己哭,还劝别人:“哭吧,为了世界的不公!”一个个哭出了时代悲凉的声音。

去国怀乡守卫边塞的范仲淹思念家乡彻夜难眠,“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他经常借酒浇愁,却总是“酒未到,先成泪”、“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陆游也“把酒不能饮,苦泪滴酒觞”;思家、念家却又不能回家的岑参他乡巧遇就要回家的老乡,禁不住老泪纵横——“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正如辛弃疾感叹:“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有道是“自古多情伤离别”,又何必“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呢?看,韦庄江上别李秀才——“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难舍娇妻的柳永与娘子“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试看“晓来谁染霜林醉?点点都是离人泪”,正所谓“泪难收,人难留,从此天地两悠悠。”

儿女情长,并非英雄气短。苏轼梦中与亡妻久别重逢,“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而哭醒;毛泽东思念杨开慧,“泪飞顿作倾盆雨”。当今诗人,我国《楚辞》专家文怀沙老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他年轻时就写下了“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的诗句,耄耋之年还向人们介绍这就是他年逾九旬的长寿秘诀。

爱人如己的西方圣人耶稣为耶路撒冷即将来临的灾难哀哭;拉撒路病故,“耶稣哭了”,足见“他爱这人何等恳切”,人人为之动容;“颜渊死,子哭之恸”,“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东方圣人孔子伤心至极,呼天抢地:“噫!天丧予,天丧予!”

泪水不但可以在自己的脸上流,还可以把它作为最珍贵的礼品装进信封寄给远方的亲友呢。有道是“一行书信千行泪”,怀念旧友的孟浩然“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沦落天涯的苏轼满腔悲情愁绪“更与何人说”?于是他“欲寄相思千行泪”。

一滴水只有融进大海才不会很快蒸发,而渗入大地的泪珠年深日久还会开花结果呢,难怪眼泪有时又叫“泪花”。中国当代著名散文诗人李耕“该歌时歌,该哭时哭”,看他那“往年被迫于诬陷而跨入苦难门槛时所落下的泪,竟会萌发出今日一丛丛似怨又欲于无怨的回忆。泪,也是种子么?”我不禁想起了另外一首诗:“生活到了要哭泣的地步,我沉睡过的地方必将遍地花开……”正如《旧约?诗篇》所说:“一宿虽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的泪光折射出的是肩负的责任、胸怀的正义、感人的深情、坦白的襟怀。

国人老残先生刘鹗有段千古奇论:“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象也,有一份灵性,即有一份哭泣。”此番高论与西哲奥尔珂德心有灵犀:“眼因多流泪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饱经忧患而愈益温厚。”

是啊,心灵麻木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我们无须掩饰自己纯真的灵性,更不必为自己的真诚和善良感到羞愧。人本来就是感情动物,悲天悯人是一种美好的情怀。眼泪是生命力的表现,眼泪的枯竭常常意味着心死,意味着感官的钝化、硬化和老化。眼中没有泪水,他的灵魂是不会有彩虹的。

另经医学研究,哭能排除体内毒素,缓解百分之四十的精神压力,保持心理平衡,并由此得出男人平均寿命比女人短的主要因素之一便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看来我们都应向爱哭的德国诗人歌德学习,“只因个人痛苦,眼泪流得非常痛快,使我心里舒服”,难怪多情善感的歌德能快活潇洒地活到八十三岁。

朋友,不用假装铁石心肠,不要自以为看破红尘,不要让自己的泪泉堵塞、枯竭,不要唱“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泪珠,那可是人性的珍珠,是滋养生命灵魂的一汪汩汩清泉啊!男儿有泪,想哭就哭吧。

1999年3月

三字成语

提起成语,大家都能说出很多。在人们印象中成语基本上是四个字的,也有五、六个字的乃至十多个字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三个字的成语。

其实我们经常见到三字成语,也能熟练使用它,就是不知道它竟然也是成语,而常常把它当一般词语使用。用个三字成语来说,总是把它唤作“东家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也难怪,因为一般成语词典很少收录甚至不收录三字成语,无形中开除了三字成语的“成”籍,这是不公平的。

几年前由甘肃师范大学编印的《汉语成语词典》破天荒收录了七个三字成语:口头禅、莫须有、想当然、下马威、闭门羹、露马脚、破天荒,给三字成语以拨开乌云见青天的机会,至此,三字成语终于认祖归宗了。2007年3月,吉林教育出版社更是大手笔,其出版的《万条成语词典》一下收录了“执牛耳”、“杯中物”、“掉书袋”、“稻梁谋”等三十八个三字成语。

其实,除此之外,三字成语还有三百多条呢,如:

【安乐窝】指安静舒适的住处。

【吹牛皮】说大话,闲聊天。

【二流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

【父母官】旧时指地方长官。

【狗腿子】指给有势力的坏人奔走帮凶的人。

【旱鸭子】指不会游泳的人。

【金不换】即使用金子来也不换,形容极为可贵。

【开后门】比喻利用职权给予他人某些不应有的方便和利益。

【满堂红】比喻各方面都取得好成绩或到处都很兴旺。

【敲竹杆】比喻利用别人的弱点或以某事为借口来讹诈。

【铁公鸡】比喻一毛不拔,非常吝啬的人。

【挖墙脚】比喻拆台,从根本上损害别人。

【有心人】有某种心意或想法的人。

……

此外还有“必以情”、“不二门”、“杵臼交”、“东方计”、“故封识”、“蠹书虫”、“阿堵物”、“尔汝交”、“二而一”、“石尤风”、“九回肠”、“直如弦”、“绝人世”、“六扇门”、“七返丹”等三字成语已经无从查找,不为常人所知。

另外有些三字成语则被缩减为两个字的词语,如:解人颐——解颐、附骥尾——附骥、刘阿斗——阿斗、打擂台——擂台、屋上乌——屋乌、九重霄——重霄。

还有的只是其中加了一个“之”而变成了四字成语,如:一字师——一字之师、一家言——一家之言、井底蛙——井底之蛙、忘年交——忘年之交、刀笔吏——刀笔之吏、嗟来食——嗟来之食、丧家犬——丧家之犬、八斗才——八斗之才、百世师——百世之师、方便门——方便之门。

有不少也演变成了四字成语,如:白日梦——白日做梦、抱不平——打抱不平、黄粱梦——黄粱一梦、辽东豕——辽东白豕、马后炮——放马后炮、绵里针——绵里藏针、墙有耳——隔墙有耳、五车书——学富五车、杀风景——大杀风景、吹法螺——吹大法螺、壁上观——作壁上观、打死虎——打死老虎、一牛鸣——一牛吼地、一掊土——一抔黄土、步后尘——步人后尘。

有的拓展成五字、六字、七字成语,如:抱佛脚——临时抱佛脚、风马牛——风马牛不相及、初生犊——初生之犊不怕虎。

因为其前身的三字成语则很少用了,所以鲜为人知。除此之外,绝大多数三字成语则落户到词典里去了。这就是很多人不知道三字成语的原因。

三字成语也像孩子玩的万花筒似的,古往今来变换无穷。有些现已淘汰不用了,如:取以来、必以情、更若役。此外又不断有新词涌现出来,丰富了文字词语典籍,如“马大哈”。

为了宏扬中国传统文化,编者通过近十年对三字成语追根溯源,正本清源的努力,意在还三字成语以本来面目,终于搜集到三百多条三字成语,编成《三字成语词典》。在编撰过程中,根据成语的定性:“成语是人们长期习用的、简洁精辟的固定词组或短句。汉语的成语大多由四个字组成,一般都有出处。有些成语从字面上不难理解,如:‘绊脚石’、‘干瞪眼’等;有些成语必须知道来源或典故才能懂得意思,如:‘闭门羹’、‘冷板凳’等”,特别注意尽量查找三字成语的出处,让广大读者了解三字成语产生的文化历史背景,增进读者对我国文化历史的了解和热爱。

诗曰:

三字成语学问深,散落书山久蒙尘。

追根溯源有龙脉,自立门户史无前。

2003年5月

家有“闲”妻

结婚才几年,妻所在的工厂就倒闭了,连生活费也发不出分文。妻一时很难闲下来,便决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利用家门口的码头卖起了学生的早点。起早摸黑的,一个月下来倒也赚了百十元,比起在工厂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只有五、六十元的工资强多了。不久,妻又向一外来小商贩学会了用白沙糖熬制水晶糖的绝活,大碗小盆的端到学校门口卖,身边围满了好奇的学生,你一串,他一串,一天也能赚个七、八元。后来妻又买了台纽扣机摆在市中心,做起了为顾客用各色碎布包扣子的手艺,凭她的心灵手巧,生意红火了两、三年。

几年后,布包扣子过时了,生意冷冷清清。妻一时找不到其它活干,我劝她干脆在家“休闲”。但妻这一“闲”却加重了家庭的经济负担,老母退休工资每月四百余元,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开门七件事,外加人情来往,还真难以招架。但凡事有弊也有利,家有“闲”妻,倒也减轻了七十多岁老母与我的家务负担。洗衣,买菜,做饭妻全包了。老母终于退居二线,有较多的时间看书,读报;茶余饭后与儿媳聊聊天,与孙子嬉闹一处,尽享天伦之乐,真正体会到了晚年生活的轻松、愉快和幸福。我每天早晨上班,能穿上妻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得到几句深情的叮咛;下班回家,能见到妻子喜迎的笑脸,吃到可口的热菜热饭,心里暖呼呼的。平平淡淡的爱情就在这普普通通的生活中延伸,比起那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的热烈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家居室简陋,妻却收拾摆设得井井有条,擦洗得窗明几净。家里经济拮据,但妻划划算算,一应开支有条有理。结婚多年,床单中间磨薄了,洗破了,我正愁该买新的了,妻却动作麻利地将床单两边对折,用剪刀从中剖开,然后再将两边拼在一起,借人家的缝纫机一踏,嘿,又能垫个一、两年。大人的棉毛内衣破得不能再穿了,她信手裁剪缝纫,小孩的新内衣裤一件件神奇般地呈现在眼前。妻风趣地说:“赚钱哪有省钱快”。

妻很会买菜,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有荤有素,搭配合理,每天还花样翻新。她还炒得一手好菜,每餐三、四盘菜有香有色,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吃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

妻非常支持我的事业,她常说:“热爱事业的男人才是男子汉。”在家里,我大部分时间是看看书,写写文章。这时,她从不叫我帮她做家务,有时她还帮我抄抄写写。每当她看到报刊上发表了我的文章,总是高兴地与儿子嚷着要我用稿费请客。

妻爱好音乐,闲暇时,她喜欢弹弹琵琶,拉拉二胡,吹吹笛子。小儿乐得手舞足蹈,跃跃欲试;老母喜得点头拍手,叹为知音。每当这时,我又看到了她那少女时代低眉顺眼,娇气可人的样子。

说句心里话,家有“闲”妻真是好福气。这并非阿Q自嘲,社会是个大舞台,各种角色都有,千家万户各有各的活法。人要以乐观的态度面对人生,发现美好,风轻云淡的日子自有一种暖人的温馨。

1997年10月

亲凋花开

在我们家乡/映山红叫亲凋花

兴许是那/像花样凋谢的亲人

清明时节/赶集似的

争相迎接着/尘世亲人的凭吊

那满山映红/定是他们想望的笑颜

陌生而又难忘的父亲

亲凋花开了,满山映红。清明节也快来了,不由我又悲痛地想起了父亲。

“父亲”对我来说是一个缺乏感性认识,脱口而出时却又泪水涟涟的特殊词语;是一场破碎的梦;是一本散落的书,这书读起来太沉重,太辛酸,会揉皱揉碎一个孤儿的心。“父亲”的概念来自于我幼时几个模糊的画面,来自于亲友的回忆和评论,来自于几张黑黄的自传和几帧旧照。

那年,中年父母梅开二度,一年后,无奈的我降生在寒流滚滚,险象丛丛的世间。病入膏肓的父亲中年得子自然是喜出望外;街坊邻居也都惊叹于叶家命不该绝,枯枝败叶中竟开出了一朵鲜花。本来已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风雨飘摇的家庭居然喜添男丁,后继有人。父亲说:叶家这只眼看就要抛锚的船又可以远航了!于是给我取名为“航”,如同病树的父亲把万木春的希望寄托在我——一片嫩嫩的绿绿的树叶上,并祈望着叶家“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1966年10月的一个秋夜,45岁的父亲吐完了最后一口血,悄然离去,不到三岁的我就这样在懵懂无知中失去了亲爱的爸爸。父亲去世的前后情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却又非常清晰地记得父亲生前的三个画面——抱病伏案画玻璃的父亲侧过脸来逗着站在房门边的我;父亲吃面条,先另拿一双筷子夹出一小碗给我吃;一天早晨母亲外出,我醒来大哭,父亲叫姐姐把我抱下楼放在他脚边。父亲躺在床上,亲切、慈祥地叫我给他揉脚。

对于父亲,虽然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但我的怀念却很深、很深。这三个定格画面成了我今生的美好回忆和终生难忘的亲切怀念。

不久,我母子下放农村,十年后才迁回复兴路旧居。所有认识父亲的人都说我长得酷似父亲,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还是说话的神情,真是子肖其父啊!说的人多了,我便常常感到父亲身上有我,我身上有父亲,父亲就活在我身上,我就是父亲。为此我感到非常欣慰。每每见到与父亲同龄的文人,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常想:要是父亲还健在,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我多次拜访父亲的同学、旧友,深情地听着他们回忆父亲的一切,感觉就像是贴近父亲的胸口,聆听父亲的心跳,感受父亲的喜怒哀乐。常常听人们议论着:“叶老师……”,“叶老师……”,因此学生时代的我就很羡慕“叶老师”这个称呼,并从心里深深地爱上了“老师”这个职业。我常想:将来我也要人们称呼我“叶老师”,于是我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老师”,后来还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我要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此后,当有人叫我“叶老师”,就好像他们也在亲切地叫着我父亲一样。只要我的生命存在,父亲就在我心里活着,在我身上延续着,并以不同的方式跟我无声地交流。

三张旧照片

家中珍藏着父亲三张发黄的旧照片,多少年来,想念父亲的时候我常常拿出来端详,每次都好像父亲就在面前跟我语重心长地述说着他的过去,我同时也在对着父亲的遗像哭诉内心无限的痛苦。

第一张是27岁的父亲穿着对襟长袍的半身照。其时父亲正和他的同龄人一起做着火红的美梦,用青春热血书写着火红的诗篇。刚从国民党监狱放出来的父亲在民盟地下组织的指示下为贵溪的解放事业劳苦奔波,并成功地说服了国民党贵溪保安团团长汪怀仁率部起义,于1949年5月4日大开城门,迎接解放军进城。照片上四六左右分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满脸刚毅的神情透着一股书生气,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眺望着远方,憧憬着未来。

第二张是父亲与两位同事的合影。三个人中,父亲更显得文质彬彬,清秀、修长的脸庞透着欣喜,一对大大的招风耳特别引人注目,往后梳着四六分头的发型与时代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只有那由对襟长袍而中山装的服装变化展示着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风景,从而告诉人们——“换了人间”。

父亲一生热爱教育事业,此时的父亲正在雄石中学担任教导主任,居然躲过了反右的政治风浪,还以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的身份被中共贵溪县委统战部邀请参加贵溪民主人士学习委员会。

历尽坎坷的父亲乐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学校的老师都是“不才明主弃”的旧知识分子,而“多病故人疏”的父亲与这些“臭味相投”的“乌合之众”常常是对床夜雨,秉烛夜游,正是“发奋忘食,乐以忘忧。”这段时间是父亲人生中昙花一现的美好时刻。

第三张照片是父亲与学生的合影。昔日的风流倜傥在父亲身上已难觅踪影,而眼前的灾难浩劫在父亲身边却险象环生。父亲用呕心沥血的工作来冲淡内心深深的痛苦,身体每况愈下,照片上的父亲显然比以前瘦了很多。那忧郁的脸上写满了长久的压抑、生活的苦痛和感情的迷惘,好像在憔悴的梦里刚刚醒来,他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抑或是国家的命运将横遭不幸。

不久,因毛泽东说“民主党派是资产阶级政党”,父亲被莫名其妙地解职了。一个热爱教育事业的一介文人才37岁,就被剥夺了教书育人的权利,从而成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的牺牲品,父亲对此最为痛心。青年时代追求民主、自由的美梦破碎了,另一场噩梦却又在破碎的美梦中诞生。“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鲁迅先生这句话用在父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照片里的学生如今都已年过花甲,他们在同学聚会时常常说起父亲,回忆他们的叶老师在语文课堂上讲《孔雀东南飞》时飞扬的神采,在美术课堂上那栩栩如生的绘画,以及生活中那平易近人的慈祥和对学生为人处世谆谆教导中睿智的点化……

聪颖过人的父亲

父亲自小聪颖过人,多才多艺,人们每每谈及无不交口称赞。

父亲贫困潦倒的一生常常靠其聪明时而度过难关,时而“发家致富”。

父亲在资溪山里扛过毛竹,在贵溪火车站铲过煤渣,在河滩上砸过铺铁路用的鹅卵石,在家里搞过雕刻,卷过香烟,打过草鞋,开过杂货店,种过蔬菜,甚至还搞过刺绣……

父亲很有市场营销眼光。有一年,蔬菜的价钱特别好,很多菜农兴致勃勃地一味卖菜竟忘了留菜种。父亲则反其道而行之,他也提篮买菜,自家菜园的菜则全部蓄成菜种。第二年,市面上基本上买不到菜种,“老谋深算”的父亲便以高价抛售。最后一核算,如果头年将青菜全部卖掉,远远不及第二年卖菜种所得的盈利。这样既解了许多菜农的燃眉之急,自己又赚了一大把,何乐不为?然而在当时这却是“资本主义腐朽思想的抬头”,是严重的投机倒把,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秩序。因此,父亲时而被揪“辫子”,时而又被割“尾巴”。

当时贵溪只有一家国营照相馆,生意红红火火,父亲很是眼馋。于是,他便决定开一家私营洗相店,买来了很多书自学,然而总有些地方弄不懂,非得师傅亲自传授不可,怎么办?一次,父亲到上海购材料,顺便买了一副围棋和几本棋书,一个月在家研究起了围棋,家人百思不得其解。原来照相馆的师傅很喜欢下围棋,只是苦于在这个小县城找不到对手。一个月后父亲自学成才,竟然与那师傅“棋逢对手”,有事没事常在一起对弈拼杀,彼此成为莫逆之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父亲在下棋的交谈中果然偷艺成功,几个月后,贵溪历史上第一家私营洗相店隆重开业,与国营照相馆平分秋色。

花板床不知始于何时,那景德镇烧的瓷板画非常好看,也很昂贵,普通百姓如何奢侈得起。父亲便用廉价的玻璃取代瓷板,将玻璃裁成大小各种形状,然后压在画谱的背面临摹山水花草、虫鱼鸟兽、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再着色,再刷底。竟可以鱼目混珠,很受广大群众欢迎。娶亲嫁女的人们在花板床、层橱上嵌入玻璃画板,在当时是非常时髦的。一副玻璃画可以卖到十多元钱,相当于当时半个月的工资。一月下来能赚六、七十元钱,父亲很是发了一阵子小财。可这也使父亲积劳成疾,加重了肺结核的病情,后来破“四旧”,花板床在“四旧”之列,惨遭厄运,父亲被迫停业,以致贫病交加,英年早逝。

父亲的牢狱之灾

1947年2月,经廖伯坦①和邹雪平介绍,26岁的父亲在余江县毅然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由于当时余江没有共产党地下组织,很多革命工作都由民盟着手开展。

同年4月,父亲背叛基督教家庭的宗教信仰,潜心佛教。他在贵溪县河潭埠(此前父亲在河潭中心小学任教导主任)发起组织中华神教会,并建一简陋庙堂,还迎来了某神仙下凡,满室芬芳。父亲扶箕非常灵验,可谓神机妙算。一时南来北往的善男信女纷纷云集河潭求神拜佛,其中不乏官商学者,庙宇香火旺盛。

不久,国民党政府宣布民盟为非法团体,民盟总部被迫解散,地方组织和盟员转入地下工作。父亲一反常态的怪异行径引起了国民党怀疑,被控神教会是共产党新四军地下活动机构而遭逮捕,同时被逮捕的还有贵溪共产党员胡鹏、老革命烈属江秀兰等人。在牢房里,父亲不幸染上肺结核病,从此种下病根一直未愈。接着贵溪县长金惠以司法检察官名义向河口江西省高等法院第四分院起诉父亲,并于1948年2月将父亲押解上饶第三战区绥靖公署军事法庭审判,后因查无实据而保外就医,此案才不了了之。

1951年10月,父亲在家开了一爿杂货店。地主杨财源的儿子常常来店里批发糖果满街叫卖,因经常赊账不还,双方弄得很不愉快。1952年夏,小杨又来批发糖果,父亲教训他:再不结账,明天不要来了。傍晚,小杨又将卖糖果得来的钱花光了,他无法向家里交代,晚上居然睡在城安桥巷栏杆井边。半夜派出所巡逻查夜,发现地主的儿子睡在水井边,立即提高了警惕,要他交代想搞什么破坏。不谙世事的小杨居然对我父怀恨在心,在他们的逼问中竟信口开河:“叶雅各叫我在井里投毒”,父亲当夜就被抓进了监狱。虽然三个月后事情真相大白,父亲被莫名释放,然而父亲身心备受摧残,首先是肺病加重,尤其是在那“刑是法院判的,帽子是由人民给戴的”的年代,无辜的父亲此后成了劳改释放犯,处处遭到无产阶级异样的眼光审视,时时受到革命群众阶级斗争的限制,父亲只有夹着尾巴做人。法国莫里哀曾说:“人格高尚的人被人家说他没有人格,乃是天下最可伤心的事。”

父亲的死

父亲常常急促地大口呼吸,妄想吸进大量的自由空气。然而咳嗽,剧烈的咳嗽,皮囊裹着的骨架都快要震散;窒息,要命的窒息,骨瘦如柴的双手在空中乱抓。血在父亲体内似乎没有耐心呆下去,纷纷汇聚到他的肺部,然后相邀着往喉咙涌出来。父亲面容枯槁,说话无力,只有深陷眼窝的苦难深重的双眼还时时在阴暗中闪烁着与病魔与尘世抗争的不屈的亮光。

40年前的那个秋夜,地球仿佛停止了转动,早晨好象永远不会来临。一间潮湿昏暗的旧房子里充满了血腥气息,卧室里只有我13岁的姐姐守在父亲床前。父亲未能吐出最后一口痰,也未能吐出他短暂人生心中所有的遗憾、痛苦和迷惘。但他终于摆脱了自然空气与政治空气的控制和伤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同时也将一生的苦水默默地咽下了肚子。可眼睛总也不肯闭上,那涣散的目光像是已把世事看透,正如他生前所说:“看穿世事惊破胆,识透人心寒透心”,父亲的眼神就是这种发现的惊讶与恐惧;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显出一股不屈不挠的意志,是在对大地呐喊?还是要向老天控诉?

第二天,母亲懒得通知亲友,请人用几块木板钉成棺材,把父亲塞进了前见蓬头乱发,后露光脚丫的棺木,几个人抬着棺木在姐姐的一路指引下来到祖母坟边……

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没有披麻带孝的礼仪,没有送葬的鞭炮和纸钱,没有同情,没有悲哀,没有眼泪,也没有震惊和恐惧。父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半年前祖母牵肠挂肚地离开了父亲,父亲这么快就追到了祖母的世界。祖母再也不必为父亲操心了,他们母子可以互相照应,夜深人静还可以聊聊尘世的风雨、人间的悲凉,想来是不会孤独寂寞的。那里有泥土的芬芳,青草的呢喃,溪水的低吟,小鸟的歌唱,白云的垂青,还有供父亲沉思的土屋。也惟有在那里,父亲才可以激动地听那山风呼号,悠闲地看那花开花落。

这个青年时代就向往并热烈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却一辈子在缺氧的沼泽中跋涉,在窒息的氛围中挣扎。活着,他必须不断地承受身心的苦难;死了,则意味着解脱自由。从此父亲再也不必理会那些悲剧性的纠缠,闹剧性的判决,再也不必被拖入那本没有战场的战场,去闻那呛人的硝烟。

父亲终于自由了,他融入泥土,变成草木,迎着阳光,转化为氧气,在空中飞扬。

再见“父亲”,只捡得几根遗骨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我嫁给了一个炒米花的男人。我与继父生活了十多年,战战兢兢地度过了四千多个日日夜夜,度日如年啊!继父对我没有一点爱可言,一天到晚脸上不是雪就是霜,见到他,我总是胆战心惊的。惨痛的经历使我深刻地感受到没有父亲的悲伤和痛苦。

在农村,我度过了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孤独寂寞的12年啊!年年清明,看到别人吊亲②,我总会向母亲问起父亲身葬何处?然而这时的母亲目光总是那么的散漫而空洞。失去的才觉得珍贵!多少个寒冷的夜晚,我只有对着窗外的冷月思念着父亲。亲爱的爸爸,您没有死啊!您永远活在我孤苦无依的心里。

1980年清明,我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墓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伤心欲绝,当年的坟墓早已夷为平地,父亲的遗骨散落在薄薄的泥土下面。我不禁失声痛哭。

听姐姐说,父亲死了,贫穷无奈的母亲用几件家具抵工钱,央求来几个人草草掩埋了父亲。坑自然挖得浅,坟头也堆得很矮,于是13年后便出现了眼前的惨景。

我小心地用锄头轻轻地刨着四周的泥土,然后蹲在地上,一根根地捡起父亲的遗骨攥在掌心,泪水不停地流着,滴落、渗透在父亲的遗骨上,洗刷着父亲满身的尘土,抚慰着父亲刻骨铭心的创伤。

清明时节,万物复苏,地下的灵魂也该苏醒了吧?亲爱的爸爸呀!如今年年清明,亲凋花开,那满山映红,其中可有您的笑颜?

2006年3月

母亲·恩师

母亲是一名优秀的小学教师,1958年初在劫难逃坠入“右派”的天罗地网。“文革”开始,父亲病故,不久我们孤儿寡母又下放农村。在那特殊的年代,母亲是我特殊的小学老师。

二年级那年,一次同桌愤怒地用笔涂抹课本中“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漫画,我随口说:要爱护课本,不能乱涂乱画。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出自一个“反革命狗崽子”嘴里,立即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母子被隔离审查后,我失学了。

母亲不愿我成为文盲,她不顾家务、农务的辛苦以及黑五类义务劳动的繁重,在家里毅然挑起了特殊的教学任务。

开始没有课本,母亲便借邻居孩子的书一夜连抄几篇课文,还在手抄本封面上写上几个漂亮的美术字,成为当时绝无仅有的手抄本杰作。

第二学期刚开学,母亲抱着侥幸心理跑遍了城郊各小学,求购可能多出的一套课本。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母亲听说太岩小学有一套课本多,已送回书店。母亲怀着急切的心情马上动身赶往书店,店员却说没这回事,母亲失望了。但无风不起浪,母亲决定顺藤摸瓜,转身便往岩小跑。校长说:是多出一套,但柏里小学缺一套,被他们拿去了。山穷水尽的母亲不到黄河心不死,马不停蹄地又跑到柏里小学。校长说:我们不需要了,刚送回书店。母亲担心夜长梦多,掉头又往书店跑。当时物资匮乏,课本也很紧缺,一切都要统购统销,因此店员怎么也不肯零卖。母亲苦苦哀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他们得知母亲为求购一套课本,几天劳苦奔波,踏破铁鞋,不禁大受感动。晚上,我双手捧着珍贵的课本贴在胸前,一个劲地闻着书香,爱不释手,渐渐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母亲的教学从来不照本宣科,常常令人耳目一新。她教唐诗就像讲一个个生动有趣的小故事,特别是古诗唱腔,使人一听便能理解诗人或喜或忧的思想感情。至今我还能维妙维肖地唱给我的学生听,他们都感到新鲜、稀奇,兴趣盎然。

一次母亲看到我又写错别字了,便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人吃了很多茄子后瞎了双眼,他请了位白字先生写信向家里求助:“吃了夏天茹(茄),瞎了一双根(眼)。有桥(轿)抬桥来,无桥牵焉(马)来。牵焉莫走南山过,南山有虔(虎)会吃焉。”家人见信不知所云。

捧腹之余,我深知写错别字的害处。

母亲的讲课绘声绘色,经常穿插一些妙趣横生的内容,使我学到了课本上、学校里学不到的许多知识,大大激发了我的学习兴趣。三年级的我便能一知半解地啃下《水浒传》、《红楼梦》里的精彩片段。一年后,忙于生计的母亲把我送到象山小学读四年级。小学毕业,虽然我成绩优秀,却因黑五类的子女不是培养对象,十三岁的我被粗暴地夺走了手中的笔和课桌上的书而赶出校门。同时失学的还有另外两名“狗崽子”。

那时,继父病重,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画玻璃,做油漆活,承受着大队手工业厂强行层层加压的高额积累,家里的口粮常常被扣在生产队的谷仓里不发。大队手工业厂的头儿拍着桌子大骂母亲:“不交积累我就扒你的皮……”生产队长蹾着锄头,瞪着眼睛对抬着箩筐的我母子俩说:“没有工分又不交钱,还想捞①谷?”有人动员母亲让我正式参加农业社做劳力挣工分,母亲好像在守望着什么,只答应让我与他们一起干农活,做个准农民,但同时要求我不要放下手中的书本。

1978年,神州大地,处处春雷。母亲欣喜地叫我好好复习,准备报考中学继续读书。她扔下油漆手艺不做,一个多月在家为我补习荒废两年的学业。那时全国刚刚恢复高考,我有幸乘此东风得到了我个人“小考”的恢复。记得小考作文题是《校园新貌》,母亲知道失学两年的我肯定没有素材,便将我的特殊情况报告主考,要求给我换题,结果我写的题目是《在家两年》,最后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初中。今天想来,我真佩服母亲身处逆境的坚强和胆识。

第二年,母亲的冤案得到平反,走上了阔别二十一年的讲台。

值此第十五个教师节,谨以此文向节日祝贺,同时感谢我的母亲——我的恩师。

1999年9月

我看《渴望》

《渴望》电视剧的播出,引起了千家万户的强烈反响。这部电视剧真实地反映了“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的生活,使人们感到非常亲切,是一部深受观众欢迎的好作品。赞美之余,谈几点不同看法,也许是吹毛求疵。

我认为作品不能仅仅满足于走在群众中间,迎合大众心理,而应该更新观念,给人启迪,起到公鸡报晓的作用。在这方面,作品似又存有不足之处。

综观《渴望》全剧,在爱情方面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自我牺牲。这种“自我牺牲”其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但用在爱情上却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比如:

竹新面对失而复得的爱情,“亦真亦幻难取舍”,此时此刻的她与沪生重温旧梦却不知“相逢是苦是甜”。最后,竹新满怀矛盾拒绝了沪生的求婚,虽然换取了慧芳(沪生的妻子)的信任和友谊,但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而沪生、慧芳这对没有爱情的夫妻并没有因此就得到幸福。

罗刚、亚茹这对历尽磨难,被罪恶的时代逼着分手的恩爱夫妻渡尽劫波,破镜重圆,而这时罗刚却又不知“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为同情慧芳,报答她的大恩大德,以平衡自己的负罪心理,减轻良心谴责,他们竟要牺牲彼此多年来苦苦追求的爱情,做出荒唐的决定——罗刚要娶已跟沪生离异的慧芳为妻。这样做,慧芳并不会感到幸福,罗刚、亚茹也将永远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沪生与竹新这一对初恋情人久别重逢,彼此都陷入了感情的困惑。沪生又燃起了爱的激情,然而顾虑重重的竹新却迟迟不敢接受这失而复得的爱情。后来沪生良心发现,对慧芳感恩戴德,他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放弃追求,为赎罪转而要求与慧芳复婚。这样,他们会得到幸福吗?

这些“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的人啊!他们都想以自己的牺牲去换取他人的幸福,但得到的却是几个人的痛苦。似此,又怎么能“相知年年岁岁”?更何谈“好人一生平安”。作者安排这种无谓的牺牲未免落于俗套,使人看了《渴望》之后,对如何正确处理爱情、婚姻、家庭关系反而迷惘了。正像歌词所唱“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

其实在爱情婚姻中最好不要发生问题,一旦不幸而发生了问题,纵使青天大老爷包拯再世,都不可能圆满解决问题,不可能使每一个当事人都不受到伤害,而只能将伤害尽量降到最低程度,这才是第一等的智慧。

我认为,撮合没有爱情的婚姻无异于犯罪;维持没有爱情的婚姻是长久的折磨和痛苦;解除没有爱情的婚姻未尝就不是幸福,为了爱情而执着追求不应受到谴责。爱情是自私的,应该当仁不让。爱无恐惧,因为它是至上的道德;爱无疑惑,因为它是至大的真理;爱无束缚,因为它是至真的自由。大胆地爱吧!人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力。

然而生活中有不少卫道士却“英勇”地攻击离婚是不道德的,他们只顾板着嘴脸出售自己认为的道德,而不管别人的痛苦和生命。我认为不道德的恰恰是这些卫道士。

在这方面,作者应当不落俗套,大胆创新,不要让封建意识和世俗观念禁锢头脑。

一家之言,意欲抛砖引玉,让我们一起“过去、未来共斟酌”吧。

1991年1月

直面厄运的母亲

鲁迅说过:“伟大的心胸应该表现出这样的气概——用笑脸迎接悲惨的命运,用百倍的勇气应付一切的不幸。”翻开《中国母亲》这本书,历史上许许多多光彩照人的母亲都具有这样一种坚韧的精神和博大的胸怀。

欧阳修的母亲年轻丧夫,她手把荻杆,以大地为纸,含辛茹苦教子读书,终于使欧阳修成为文学巨匠。

岳飞出世三天就遇上黄河决堤,家破父亡,孤儿寡母劫后余生。后来,他母亲白天为佣,晚上教子识字,使岳飞成为“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

中国现代史上伟大的文化旗手鲁迅先生,他的母亲在公公被投进大牢,丈夫病重的危难时期,像一棵挺拔的大树,与少年鲁迅饱尝人生之苦,支撑着风雨飘摇的家庭。

…………

纵览古今,一位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在厄运面前没有屈服,毅然接受悲惨命运的挑战,历尽艰辛,饱经风霜,将儿女教养成人。他们在苦难和逆境中起到了表率作用,教会了儿女怎样面对种种挫折和磨难,怎样做人。正是母亲博大的胸怀和高尚的道德情操造就了一代代中华民族的精英,从而成为后世许多中国母亲的学习楷模。

在过去的风风雨雨中,我的母亲也是一位敢于直面厄运的伟大女性。

母亲是一位优秀的小学教师。反右时,在一条条罪状、一张张冷酷无情的面孔前母亲有口难辩,被打成右派,接着又新账老账一起算戴上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不久母亲被开除公职,遣送回乡,这时家乡政府又莫名其妙地给母亲补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三顶帽子,三座大山,母亲苟延残喘二十一年。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一贯身体健壮的母亲全身浮肿,基本丧失劳动能力。那时大家都饿得慌,一次,母亲为了省点米给年幼的儿女熬粥,自己则把萝卜腌菜当饭吃。第二天中午母亲感到头晕目眩,倒床便睡,毒性发作而昏死过去,幸亏被外婆及时发现。呼天抢地的哭声引来了好心的邻居,在大家的帮助下母亲得以死里逃生。

我三岁那年,祖母、父亲先后去世,几个未成年的姐姐各逃生路。母亲艰难地拉扯着我在十年浩劫的悲惨世界、罪恶年代里挣扎。

为了生存,母亲经常帮人洗衣,做饭,挑水,倒马桶。每天只赚得一、两角钱,实在难以糊口,后来不得不去西门外沙滩挑沙。此外,隔三岔五还要参加牛鬼蛇神的劳动改造,即所谓的“做义务工”,一天到晚精神和体力都疲惫不堪。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中国大陆的十年浩劫,母亲以惊人的毅力承受着无休止的批斗、游街和拷打。在那抬头无天,低头无路的绝境与绝念中,不少人忍受不了人格的侮辱和皮肉之苦,心如死灰,他们一个个饮恨自尽,或跳楼,或投井,或上吊……死状之惨目不忍睹。然而母亲始终站在牛鬼蛇神队伍中纹丝不动,接受暴风雨般的横扫,任由他们的威逼和百般“启发”,母亲坚决不寻短见。她有一个追求真理,追求光明的坚定信念,她要顽强地活下去,要把儿子教养成人,要等待阳光驱散乌云。

1968年冬,我家门前贴满了杀气腾腾的“革命”的大字报,门框两边还贴了一副“毛泽东思想是照妖镜,牛鬼蛇神一照就现原形”的“对联”。接着他们对母亲进行了好几次触及灵魂的继续“革命”,直到将母亲批倒批臭后再押送农村交贫下中农管制劳动,同时也把我带到了命中注定要苦挨十年的异乡。

从此形势更加严峻,斗争更加残酷。

一天下午,母亲在山下菜地挖芹菜。忽然,一条蛇从脚边窜进邻地的南瓜藤里,母亲拿起铁耙在长满杂草的南瓜地里乱敲,意欲打草惊蛇。不料,什么东西又窜了出来,惊魂未定的母亲吓出一身冷汗,待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小南瓜滚了下来。原来是母亲打草惊蛇时敲断了南瓜蒂,母亲松了一口气。然而,几秒钟后,“破坏群众财产”一闪念,又如晴天霹雳,母亲紧张得手足无措,她小心翼翼地把南瓜放回原处,却又回天乏术。正在这时,南瓜的主人(篾匠的老婆)来了,母亲主动地向她说明原由,并不断地赔礼道歉,还一再保证回家就赔她一个大南瓜(那年我家南瓜大丰收)。可她却不依不饶,并大声叫了起来。附近放牛的生产队干部闻声走了过来,当他们得知事情的原委,厉声批评母亲不爱护群众财产,母亲虚心地接受了批评并当场做了深刻的检讨。谁知当天晚上,全村紧急召开批斗大会,会上,那篾匠竟诬陷母亲偷他家的南瓜。母亲跪在地上,任由篾匠用竹片打,用脚踢,踢倒了爬起来,再踢倒,再爬起,始终与他们争辩,就是不肯背黑锅。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动地站起来证明母亲一贯手脚干净,从不拿人家一针一线。这种微弱的正义却在革命干部的厉声喝骂中缩了回去。接着会场上有人振臂高呼:“打倒地主分子苏琇!”“打倒反革命苏琇!”“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顿时,排山倒海的喊打声响彻云霄,将批斗大会推上了高潮。那次母亲被打得一个星期起不了床。

因为我是右派、反革命、“地主”的儿子,在学校,七、八岁的我便经常接受同学的批斗,要我揭发母亲的罪行,与她划清界限。平时孩子们见到我就齐声高唱:“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大家都以为歌词中的“苏修”就是我母亲“苏琇”,为了捍卫母亲的尊严,我常常与他们吵架,结果总是被“无产阶级专政”得鼻青脸肿哭回家。在家里,脾气暴躁的继父对我非常冷漠,脸上总是阴森森的,几次因我饭后偷菜吃而实行家庭暴政大打出手。母亲总是默默地为我擦干眼泪,用温馨的母爱抚平我心灵的创伤。

每年“六一”是少年儿童最快乐最幸福的节日,可全班只有被打入另册的我不是红小兵①,母亲壮着胆子向我的班主任吴秀英老师透露了我的心事。吴老师对我非常同情,冒着风险做全班同学的思想工作,大家终于勉强同意让我加入红小兵队伍。但“爱憎分明”的校长却“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坚决反对反革命狗崽子混进革命的红小兵队伍。美好的心愿遭到无情的蹂躏,幼小、纯洁的心灵无法承受这深深的痛苦和沉重的打击。我泣不成声地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痛苦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儿啊!妈心里跟你一样难受,你可要像妈一样坚强啊!要承受得起打击,才是我的好儿子呀。”我明白母亲话语中的分量,并从中领会到母亲坚毅的性格,领会到母亲把一种期望寄托在我身上——那就是好好听话,努力学习。这便是母亲苦难生活中所能得到的唯一的、最大的安慰,也是我黑暗生活中追求的一线光明。

在人生的长河中,任何人都可能遭遇来自各方面的不幸,面对挫折和变故,成人往往难以承受,更何况涉世未深的孩子,是母亲的言传身教给了我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一个平凡渺小的女性,为什么具有如此坚韧不屈的精神?为什么有如此洞察世事的眼光?追根溯源,无疑是来自历代许多伟大的中国母亲之影响。

《中国母亲》一书的问世确实是件好事,无论是为人父母,为人夫妇,还是为人子女,读了这本书都受益匪浅。

1995年6月

读于立老师的《文苑猎奇》

有幸认识于立老师是二十五年前的1981年,我在贵溪二中读高一,于老师是我班的历史老师。那时的于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刚解除“管制”不久,可他那风流倜傥的学者气质却给人一种木秀于林的感觉。

慢慢地我们知道了于老师的一些经历,二十多年前的1957年,于老师被划上了右派。一天,刚讲完《最后一课》的于老师跨出课堂便被囚车急急送去鄱阳湖……

于老师讲课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很受学生欢迎。当时他正在写一部中篇小说——《三朵海棠花》,经常会在班上给我们讲些小片段,常常博得同学们的笑声和掌声,大家很快就喜欢上了于老师。正像李耕先生对于老师的评价:“一个有某方面天赋的人,处在任何一种‘舞台’都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毕业以后,在报纸上我们经常能看到于老师发表的文章,总有一种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亲切感。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年六月于老师送我一本他刚出版的文集——《文苑猎奇》,我很是受宠若惊。

《文苑猎奇》共十万字,内容丰富多彩,有诗词,有歌剧,有小品,有相声,有小说,还有那脍炙人口的散文,都是近二十年的作品。想不到二十年来老师一直笔耕不辍,以平实的心态、优美的文字记叙着自己生命的历程,释放自己热爱生活,追求真理的生命之光。

看那《年少气盛》——在上海的十里洋场①,“我”最见不得印度巡捕在中国人面前趾高气扬,吆五喝六。因此,交通要道,十字路口,“我”经常闯红灯,故意引来大胖子印度巡捕的追击,直把那大胖子累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堪;“我”几次邀集五、六伙伴伏击不可一世的日本恶少,并缴来军帽和倭刀……

有志不在年高,作者小小年纪就有一颗爱国的赤子之心,并懂得对待强盗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为出恶气他常常与“豺狼”斗智斗勇。一个天真活泼,充满正义感而又“顽劣”的少年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舍生忘死求学记》——逃亡路上,最险莫过于偷越日寇封锁线,“每人都穿着深色服装,在地上匍匐前进。前导的侦察员清除地雷,剪电网,拆竹墙……那高高的炮楼里探照灯的光柱不停地扫来扫去,机关枪也不停地漫无目标地扫射”;《警报》——“百余架飞机闯进租界上空,在南京路外滩扔下重磅炸弹……断肢残躯四处飞散,鲜血洗红了路面”;因弟弟口渴,父母背着他下车去附近的饭店讨水喝,阴错阳差,转身列车就被鬼子的汽油弹烧成了火龙。

作者亲身经历的写实,让人读来如临其境,悲愤交加。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老师在与我的交谈中每念及此仍然老泪纵横,双手颤抖。可见这种战争恐怖对历史老人来说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刻骨铭心。日本为什么侵略我们?为什么时至今日拒不认罪?是一个值得我们长久研究的课题。牢记这段耻辱史并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我们中华民族的自强,自尊,自爱,为了以后永远不再受强盗的欺凌。

《别开生面的婚礼》是作者深藏心底的美丽而忧伤的情爱往事,是一颗沧桑枯萎的心所拥有的一段年轻羞涩的青春,一场此生难忘的春梦。一对天作之合的才子佳人多么幸福,多么浪漫。此后,小城的小街上便常常出现一把小花伞,小花伞下有两双不同性别的脚,那是一个久远的爱情印记。

由此而演绎出了以作者为原型的小说——《白毛男》。“这伞却在一次雷雨中忽然失踪了……二十年后,这失踪的伞又出现在小城各式各样的小花伞中,但这小花伞下只有孤独的一双脚印在小城的小巷中回忆旧时伞下两双脚印所有过的温馨的梦幻。另一双脚印已改嫁。……”(摘自李耕《失踪的伞》)

《白毛男》的主人公丁冲被划为右派,爱妻钱湘华被逼离婚他嫁。小说所影射的不仅仅是作者个人的妻离子散和几十年的悲欢离合,更是中国那一代知识分子人生经历的一个例证,具有一定的文学、思想和政治意义。同作者一样,丁冲也是一位品学兼优,且有着一颗爱国的赤子之心的学有所长的知识分子,却可惜在那个年代受到种种限制乃至戕杀。现在看来许多类似丁冲这样的知识分子的命运、遭遇,无疑是一种深刻的历史教训,它给人们留下的岂止是深深的悲怆与哀叹。

令人欣慰的是,看了《鸡鸣》和《快乐之家》等几篇文章,我们知道于老花甲再娶,如今晚年非常幸福、安康,正像老师所说:“夕阳无限好,妙在近黄昏。”特别是看了于老写的小品、相声后,对老师更是刮目相看。写小品、相声的人需要四个资质:幽默、机智、学养和年轻的心态。我们看到,廉颇未老,八十岁的于老依然年轻!

《烟蒂奇缘》——“我爱诗,爱梦幻,然而一切的一切都被带血的倭刀砍碎……从此……有了带血的梦幻,带血的诗篇……五星红旗漫卷,我是工作队员……有了火红的梦幻,火红的诗篇……这是一个不幸的岁月,我是一名中学教员……上完‘最后一课’,流放鄱阳湖边……失去了梦幻,失去了诗篇……开卉老树,回巢杜鹃,百鸟朝凤歌春天……”一首不是很长的诗写尽了人间沧桑和于老一生的颠沛流离,悲欢离合。

借李耕先生的话结束此文:“作为一个从曲折中走过来的作者,能如此超脱而不计既往,应该被视为是于立的一种平和的君子心态的显现。这也印证于立从舞台、讲台而文坛的多才多情且又温良的品格。人的一生有时未被世人善待,自己何以就不可去善待世界的一切呢?”

2006年7月

我伤害了她

每当我在校园里看到那些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就会想起我的学生云媚。云媚今年该有三十多岁了,早已为人妻,为人母。然而十八年来,满心愧疚的我常常想起是我伤害了她,不知她的伤口可曾愈合。

二十一岁那年,刚刚走出校门的我充满激情和自负来到一所偏远的农村中学教书。第一天与学生见面首先就是点名,当点到“黎云媚”时,我眼睛一亮,在一连串“花”、“香”、“玉”的名字中,“云媚”二字透着一缕清雅。循声望去,一个漂亮、秀气的女孩儿站了起来,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初出茅庐的我带着满身稚气很快就与学生打成一片。我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玩,一起唱歌一起笑,其乐融融。云媚非常天真活泼,同学都说她是快乐的小公主,她最喜欢唱的《小城故事》至今还会在我耳边萦绕。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改变了这一切。

那是半年后的一天,几个女生满脸忧郁地来到我房间,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云媚与别班的男生恋爱了,外面传得很难听。我非常吃惊和伤心,不知所措。

第二天,束手无策的我迫不急待地在教师会上汇报了这事。大家都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在这闭塞的农村学校还从未有过学生早恋现象。当天,校长便与我赶到云媚家“告状”。

后来的日子,我发现云媚瘦了,精神不振,见到我就躲。上课时全体起立,师生问好,她则倔强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黯然的眼神充满谴责和愤恨。我回避她的目光,硬着头皮讲课。课堂上没有了昔日教师的神情飞扬,没有了学生的轻松愉快,我总觉得每节课的时间好长,好长。

我一直没找云媚谈心,特别是听说那男生到处扬言要杀我,心里便迁怒于云媚。她越来越消沉,孤独,经常与人吵架,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新的学年开始了,我被调到另一所中学。临别时,一群学生围着我,依依难舍。我的双眼在他们中间有意无意地搜寻着什么,一抬头,只见云媚站在不远处,非常冷漠不屑地扫视着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心猛地一阵刺痛,天哪!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天真可爱的云媚吗?这就是一见到我便嫣然一笑并甜甜地叫着“老师”的云媚吗?这就是那个热爱学习,常常向我求教,走到哪儿,玲玲的笑声便飘到哪儿的云媚吗?

在新的单位,我经常收到以前的学生来信,我也常常写信关心着他们的一切。

一年后的一天,收发员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笔迹是那么熟悉,是她!我猛然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多么清

澈,充满天真。

敬爱的老师:

您好!

传阅您的来信,已经成了我班同学充满喜乐的一项课外活动。看到您对我们还是那样的关心、牵挂,我心里是多么难受和悔恨啊!……

老师,其实我跟王涛根本就没谈什么恋爱,只是一次路上相遇,一块儿走回学校,后来他送我一本笔记本,里面夹了张纸条,我没理他。那些同学却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几次想找您解释,可总是难以启齿……

看完信,痛苦弥漫了我全身。如果当时我头脑冷静就会找云媚谈心,用爱心去呵护她,引导她,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我却成了推波助澜的帮凶。是我夺去了云媚花季少女应有的欢乐,是我让她陷入灰暗、自卑的生活,是我在她稚嫩的心灵留下深深的伤痕。因为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学生的生活和命运是掌握在学校和教师手里的。学生在学校是不是生活得很有趣味,是不是学得很好,是不是幸福快乐,身心是否得到健康成长都和他们所在的学校和所遇到的教师有着极大的关系。

满心愧疚的我立即提笔给云媚回信。

本以为我的回信能给云媚伤痛的心带去些许安慰,却不料她把信弄丢了,被人捡去,大家传来传去地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一些人执拗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猎奇心理,掀起了新一轮的谣言高潮。无助的云媚转学了,此后杳无音信。

后来我先后调到好几所学校任教。应该说是云媚教会了我怎样去关心爱护并尊重每一位学生。我们应该用爱的阳光驱散学生心中的乌云,用爱的火把点燃学生人生旅途的灯塔。

对不起,云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定会给你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

2003年8月

“毛主席给我们送老婆来了”

照片右一是二姐

闲来无事,翻阅旧照片,梳理那逝去的沧桑岁月。所谓“旧”照片,其历史不过四十年。更早一些的,甚至民国时期的照片在我家自然是“封、资、修”的罪证,“文革”抄家时,为摧垮我们“梦想失去的天堂”的精神支柱而被“革命群众”付之一炬,同时殉难的还有我家四大箩筐珍贵的藏书和字画。那时,家里只有一些带点“革命”色彩的东西幸免于难,这张照片便是其中之一。

1964年,中央号召城镇闲散劳力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援农业,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当时重病在身的父亲因政治和历史的原因,其中学教师已被解职,只好在家以画玻璃为生,养活着全家七口,生活极其贫困。因此,二姐小学便辍学在家。为了积极响应中央号召,为了向伟大领袖表忠心,也为了逃避家庭,自谋生路,“出身不由己,道路由自己选择”的二姐“有幸”作为知识青年主动报名下放到天华山垦殖场。在贵溪首批下放知青中,十四岁的二姐年龄最小。喧天的锣鼓声中,胸前戴着大红花的二姐备感光荣幸福地融入了红色的海洋。大家群情激昂地齐声高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长,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天华山。这张摄于天华山办公大楼的合影就是当时的历史见证。

从此,十四岁的二姐便成了一名战天斗地的小社员。但接下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艰苦奋“斗”岁月却是苦不堪言,离城那会儿的激动心情,光荣幸福和伟大的历史使命感已了无踪影。当时垦殖场生活相当清苦,劳动强度很大,纪律非常严。一次二姐请假一个月为坐月子的大姐帮忙,因晚了些时间回去,便遭到领导的严厉批评。他们说二姐逃避革命劳动,逃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逃避社会主义建设,并扬言要开批斗大会,将二姐剪发示众。“根不正,苗不红”的二姐吓得胆战心惊。

后来父亲的肺病越来越厉害,到了大吐血和窒息的病危阶段。二姐冒着风险跋山涉水回家看望父亲,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床上吃力地对二姐说:“你不该回来看我,这样会连累你的。你太年轻了,怎么经得起政治风浪的摧残。赶快回去,以后我死,你也不要回家啊!”二姐只好当天赶回天华山。

匆匆一见,竟成永诀。几天后,父亲含恨离开了人世,已成“牛鬼蛇神”的母亲用几块木板钉成棺材,草草掩埋了英年早逝的父亲。几个月后,二姐得知父亲病故的噩耗,只有一个人对着大山哭喊。

几年后,二姐嫁给了一个农民,应验了当时全国农村流行的一句戏语——“毛主席给我们送老婆来了”。此后二姐便扎根农村,开花结果,拉扯着一群儿女。再后来姐夫病故,二姐再嫁。如今年近花甲的二姐忆起往事仍然悲痛不已。

2003年5月

风雨师生情

老师,十八年不见了,我心里是多么想念您啊!虽然您只教了我短短的一年,但在那“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是您用那汩汩清泉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在我童年的荒漠留下了一片绿洲。

那年,我在石泉村小已经失学一年,母亲不愿我成为文盲,壮着胆子把我送来象山小学读四年级,您就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当时您四十岁左右,高挑的身材,剪着短发,满脸的慈祥。开学两周,县城物资交流,我要帮母亲摆摊卖玻璃画板。母亲写了请假条捎给您,您惊诧于母亲的一笔好字,并由此得知我的身世。此后您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份怜悯和关爱。

一次,我被邻居女人毒打。上课时,您看到我鼻青脸肿,走到我桌边,俯身问我被谁欺负了,还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不要难过,好好读书。简短的话语,感人的深情。我鼻子一酸,泣不成声,真想扑进您温暖的怀抱,将所有委屈向您哭述。

一天中午,我做好事打扫教室,不小心碰破了窗户玻璃,一个幸灾乐祸的同学拍着巴掌又是笑又是跳,我吓得赶紧写检讨,并准备赔学校的玻璃。您走进教室批评了那个幸灾乐祸的同学,并对我说:“做好事不小心打破了玻璃,以后小心点就是了,不要写什么检讨,玻璃也不用赔。”我从未听过别人对我说这种关心、体贴的话语,顿时如释重负,心里暖呼呼的。

亲爱的老师,您还记得吗?当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不是红小兵。为了加入红小兵队伍,我努力学习,积极要求进步,经常利用午休时间为学校食堂抬水,打扫教室、走廊、厕所。您知道我的心事,但班上却有四、五个“旗帜鲜明”的同学坚决反对反革命狗崽子混进革命的红小兵队伍。您冒着政治风险耐心地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出身不由己,道路由自己选择。”记得那天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钟声敲响了,而您为了全班一致举手通过我的入队申请,竟迟迟不下课。最后那几个“革命”的同学迫于饥肠辘辘的无奈勉强举起了屈服的小手。下课后,好几位同学纷纷向我表示祝贺,激动得我热泪盈眶。

第二天“六一”儿童节,我穿着整洁的衣裳,在母亲欣慰的祝福声中踏上了曲折的田间小路。一路上我放声高歌:“鲜艳的红领巾,火热的心,我们是朝气蓬勃的红小兵……”

一只快乐的小鸟早早地飞到了校园,等待着庄严、神圣的入队仪式开始,等待着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等待着幸福的时刻来临。可是,我等来的却是您满脸愁云向我默默走来。您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将退回的几角买红领巾的钱压在我手中,同时也永远压在了我伤痕累累的心上。我从快乐的天堂突然坠入黑暗、痛苦和绝望的地狱,稚嫩的童心难以承受这一沉重的打击,更无法理解眼前无情的现实。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校外寂静的山脚下,扑倒在地,嚎啕大哭。哭不完无助的悲苦,流不尽那屈辱和悲凉的泪水。从此,每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便成了我的受难节,“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当时,年幼的我哪里知道,用心良苦的您为我加入红小兵队伍的事竟遭到“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校长责难:“没有站稳阶级立场”。在那红色恐怖年代,这句话的政治分量不轻啊!连累您了,我的好老师。

不久您调走了,再也没有像您一样关心、爱护我的老师了,孤苦伶仃的我是多么想念您啊。小学毕业,虽然我成绩优秀,却因黑五类①的子女不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自然不是培养对象,而不能升入初中读书,我再次失学……

后来您全家搬回云南老家,我四处打听,不知您的详细地址。光阴荏苒,一别快二十年了,现在我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我一直像您一样关心、爱护着每一位学生。这个学期我儿子也上四年级了,与我当年相比,真该庆幸他有个幸福的童年。

敬爱的老师,万水千山隔不断我对您的切切思念,岁月悠悠冲不淡我对您的浓浓深情。我们全家都好想念您啊!母亲常叮咛着:“不要忘记吴秀英老师,师恩如山哪!”不知您现在一切可好,但愿“好人一生平安!”

1998年9月

哭义坤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姐,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的一首词,我每每读得泪水涟涟,肝肠寸断,因为由此常使我想起英年早逝的你。

姐,你悄然长逝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十多年来我一直想写篇文章祭奠你,然而往事不堪回首。人们常说时间如流水,能够将一切渐渐冲淡,我也盼望着时间能冲走我的悲伤,冲淡我的哀痛。可时间帮不了我这个忙,十多年过去了,留在我心底的依然是一份抹不去的痛楚。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苍天无眼,忠厚老实的姐夫又于去年撒手人寰,追你而去,身边还有两个未成家的儿女呵!我与八旬老母再次跌入痛苦的深渊,尚未尘封的辛酸往事又袭上心头。

苦命的义坤姐长我十六岁,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姐,她从小便失去了父亲。那时母亲带着大姐在农村教书,大姐的童年还算幸福。然而全国反右那年,母亲在清江县临江小学被揪出,新账老账一起算,戴上了右派、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并被开除公职,遣送回乡,自找出路。从而也改变了大姐一生的命运。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一贯身体健壮的母亲全身浮肿,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一个不幸的家庭,里里外外就靠十三岁的大姐操持,稚嫩的双肩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负。后来母女俩饿得实在支撑不住了,好心人劝母亲赶快让大姐逃条生路——送到邻县弋阳圭峰打铁杨家一户农民家做童养媳,那家有个比姐大十岁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十多岁还娶不到老婆。十三岁的年龄,应该是天真烂漫,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而大姐却过早地咀嚼着生活的艰辛和社会的残酷。

从此,尚且系着红领巾的大姐开始了新社会童养媳的生活。在婆家,严厉狠毒的公公、婆婆常指派姐整天从事繁重的农田、菜地和家务劳动,除了能吃饱饭,没有亲情,没有关爱,没有欢乐。孤独、寂寞的大姐常常逃回娘家,赖在母亲身边一同挨饿。为了让大姐能有饱饭吃,为了家里能省下一点点米喂养嗷嗷待哺的小弟弟,母亲每次都横下一条心,哭着,骂着,甚至打着把大姐赶回婆家。然而越是这样,姐却越是惦记着病重的母亲,思念着天真可爱的弟弟、妹妹。在那冷漠的婆家,大姐紧咬牙关忍受精神痛苦,悲伤的泪水常常在深夜对着窗外的冷月长流。这泪水不知容纳了大姐多少辛酸的心事和无助的迷惘。

那年的寒冬腊月特别冷,生不逢时的我无奈地来到了这个罪恶、悲惨的世界,多亏了大姐前来照料坐月子的母亲。一床被子一张床,睡着我母子俩和七岁的小姐姐,再也挤不下大姐了。大姐晚上只好趴在床沿上打瞌睡,白天和衣在床上躺一会儿又要起来烧水,弄饭,洗尿布。一个月的日夜煎熬度日如年,母亲心痛如割却又无可奈何。

几年后,无力跟命运抗争的大姐很不情愿地与那憨厚的农民结了婚。“巧妇常伴拙夫眠”,大姐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再后来时局越来越乱,日子越过越苦,万般无奈的母亲把小姐姐送走了。我三岁那年,父亲病故。接着史无前例的“文革”开始了祖国大陆的十年浩劫,母亲带着我被几个民兵用长枪、梭镖押送农村交贫下中农管制劳动。

在那“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时时刻刻讲”的年代,儿子揭发老子,妻子检举丈夫,到处弥漫着恐怖气氛,人人自危,所有的亲友没有一个敢与我家来往。大姐更加惦念着我母子俩,她经常带着大包小包的农产品周济我们,并常常不顾路途遥远与姐夫用土车给我家送柴火。当时受管制的母亲要经常外出做“义务工”,并隔三岔五接受大队和生产队的批斗,很少在家呆着。姐多次来我家没有见到母亲,破败的茅房空空如也,触景生情的大姐每每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六、七岁的我常瞪着迷惑的双眼,依偎在大姐怀里,一同等待母亲的归来。姐在我家一呆就是好几天,白天洗衣,做饭,挑水,劈柴;晚上常常挑灯缝补,母女聊天到深夜。

一次大姐带着小外甥来我家玩,走的时候顺道去看望姐夫的姑母。路经十里外的山坳,看见草木郁郁葱葱,她把小外甥往姑母家一放,操起禾担、柴刀,一气砍了一担湿漉漉的柴火步行十多里的山路挑到我家,母亲看到懂事、孝敬的宝贝女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既高兴又心疼。

我的童年是悲惨痛苦的,在家我是晚崽(养子。晚,贵溪方言读mǎn),性情孤僻、脾气暴躁的继父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在我面前更未露过一丝笑容,对我动辄打骂。那时的生活苦透了,几个月吃不上一次肉。七岁那年,一天午后临上学时我趁继父去河里提水的空档偷了一块肉皮含在嘴里,刚要出门,继父迎面跨进门槛,真是冤家路窄。他看见我嘴里鼓鼓囊囊的,厉声问道:你嘴里是什么?瑟瑟发抖的我含糊不清地回答着,继父突然一个耳光打过来,孱弱的我栽倒在门槛外面。我没有流一滴眼泪,一骨碌爬起来便往外走,然后将嘴里的肉皮吐到地上,咬着牙,忍着泪上学去。

在外我是反革命狗崽子,经常受到革命小将的无产阶级专政,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读二年级时,一次因叫同桌要爱护课本,不要涂抹“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漫画,竟被当场罚跪一节课,后为此还受到贫宣队三番五次的审问和恫吓。回到家里我不敢对自顾不暇的母亲诉说此事,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无法理解的政治恐怖。

大姐家是我避风的港湾,童年的乐园,那个八、九户人家的村庄,家家户户热情好客。几乎每年寒、暑假我都要到大姐家寻求“政治避难”,在那里我总能得到大人、小孩的礼遇。只有在大姐家我才能找到童年应有的欢乐,放飞我的淘气和顽皮,姐常被我气得七窍生烟。然而长姐若母,大姐从未讨厌我,还常常把我这个到处疯跑的野马抓回去,按着我的头,给我洗脸。平时,花生、捺菜、炒薯片、炒黄豆之类的零食,姐总是由着我吃。每天晚上,姐还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零食让我和几个外甥“吃夜宵”。一次,嘴馋的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把姐藏在墙上布袋里的几个熟鸡蛋吃了个精光。到了晚上,姐发现鸡蛋没了,一下就猜到是被我偷吃了,但她只是随便问了问,我也毫无顾忌地承认了。

那时我常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姐好;等姐老了,我要经常接姐来我家玩。

1979年,年近花甲的母亲终于迎来了春暖花开,盼到了平反复职。我家迁回了县城,走出了厄运。大姐也跟着扬眉吐气了,其公公、婆婆和妯娌结束了近二十年对姐的歧视、冷漠和欺侮,村里人对姐也另眼相看。命运开始给我们张开了笑脸,我们心中宛如一道清清的泉水潺潺流过。

1988年,我结婚了。我的好姐姐乐得合不拢嘴,她不惜错过插秧的农忙季节,全家前来祝贺、帮忙。

几个月后,姐夫的姑母去世,大姐为姑母奔丧后路经我家。我听姐说话时嗓子嘶哑,便说:“姐,你嗓子都哭哑了”,姐说:“我没哭”,“那你怎么哑嗓子了?”“在家就哑了”,我们都没在意。

一个月后姐来我家,说话时嗓子更嘶哑了,母亲带姐上医院看医生。万万想不到一拍片检查,就被诊断为肺癌。

母亲四处筹款,然后带姐到南昌检查治疗,医生说已经到了晚期,没治了。无奈只好回到贵溪在我家养病。病情的真相一直瞒着大姐,肝肠寸断的母亲背着姐多少次的伤心痛哭,而面对姐时却又强颜欢笑。看着母亲的泪水扑簌簌地流淌,我的心时时被一股痛楚撞击着,撕扯着,我也禁不住默默地流泪。生活啊!你为什么对一个弱女子如此的残酷?命运啊!你为什么对我苦命的大姐这般的无情?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才二十几岁的我却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备尝人生咸酸苦辣,如今又要面对骨肉亲人的生离死别。

妻对姐的关心照顾也是无微不至,她腆着大肚子洗衣,弄饭,休息时陪姐聊天,尽量让姐开心而忘记病痛。我们都加倍珍惜着与姐在一起那宝贵的分分秒秒。姐在我家,大家一直是同吃一锅饭,同夹一盘菜,谁也没想到要与姐分餐。看到姐衣衫单薄,母亲买来细毛线,妻通宵织成毛衣,姐穿在身上眉开眼笑却又很是过意不去。

其间小儿出世,姐显然比我们还高兴,她熟练地为小儿洗澡,穿衣,打包。抱着小儿,姐总是乐得眉飞色舞,一个劲地夸小儿精神、漂亮。

我们仍在四处求医问药,希望能有奇迹出现,然而无论我们怎样竭尽全力,姐还是被疾病折磨得越来越瘦,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们尝到了眼睁睁地向水流船却又无能为力的愤懑和痛苦。最后姐病得厉害时回到了自己家里,母亲一直陪伴床前直到姐离开人世。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撕心裂肺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姐,你病得很痛苦,死得却很幸福。白发苍苍的老母一天二十四小时守护在你床前,抚慰着你;任劳任怨的丈夫和一群孝顺的儿女精心地照料着你;乖巧、能干的女婿对你嘘寒问暖,知冷知热;未过门的儿媳打水给你洗脚;还有我这个小时候经常惹你生气的弟弟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

那天下午,我从你家赶回贵溪为你买药,当天晚上你再也熬不住了,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你静静地走了。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就传来了你的噩耗,我跨上自行车直奔你家。那天的风特别大,我逆风蹬车,二十多里的路,竟骑了两个来小时。待我赶进村子,已闻一片哭声。我跌下自行车,扑进房门抚尸痛哭,真后悔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未能侍奉床前为你送行。

姐呀!我知道你走得牵肠挂肚,很不甘心,你才四十一岁啊!病中的你常说:“要是老天能再给我十年的寿命就好了,儿女都长大了,我也就放心走了”,后来你又说:“老天啊!哪怕你再给我三年的寿命也行。刚说好的儿媳还没过门,我多想亲手抱一抱孙子呵!”唉,人无奈命何,船无奈舵何,天不假年啊!

姐,听母亲说你走的时候并不怎么痛苦,但你却把深深的痛苦留给了亲人。多少次的梦中,不死的你仍在顽强地跟病魔作斗争,迷糊中的我还在默默地为你祈求上苍;几年来,母亲多次在梦中被你轻声唤醒,泪水浸湿了枕巾。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先白发亲娘而去,这么早就离开你的丈夫和一群大大小小的儿女。白发苍苍的母亲老来丧女,性格内向的丈夫中年丧妻,未成年的儿女幼年丧母,你给最亲爱的三代人无情地留下了人生最大的不幸啊!

姐,以前我很喜欢去你家,尽管那时交通非常不便。我曾与你相约:等320国道修好了,我会常常骑新买的自行车上你家玩。如今国道修直了,路面整平了,并且铺上了柏油,交通非常便利,坐汽车上你家只需半个多小时。可是,我亲爱的姐姐,你却在哪里?在哪里呀?在哪里?泪眼问天天不语。

姐,十多年来我很少上你家了。那里的变化不是很大,我对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对每一个童年伙伴都有感情,对那里发生的桩桩件件的大事小事都难以忘怀。触景生情,回忆童年趣事是多么幸福啊!睹物思人,痛失亲人的现实又是多么的残酷呵!在这片熟悉的热土上再也找不到我姐笑迎的身影,听不见相聚的欢声笑语,没有了水乳交融的亲情,没有了惜别的难舍依依,没有了深情的送别叮咛。同样我也没有了昔日去你家的企盼和激情,没有了两地的思念和牵挂。

薄命的姐呀!你魂归何处?十五年来,我们是多么的怀念你啊。在那苦难的岁月里,只有你与我母子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从那最苦的日子走过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可当日子慢慢好起来时,你却去了那冰冷的世界。我们还有说不完的家常话,叙不尽的姐弟情啊,想不到如今却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2003年12月

扶风中学钩沉

庐山苍苍,赣水泱泱,伟哉吾校,应运而昌。

扶持正气,风动四方,诚劳勇朴,笃实辉光。

玉振金声,日月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

三民主义细参详,世界大同,责归吾党。

前路正无疆。

这是当年贵溪县“江西省私立扶风中学”的校歌。抗日战争时期,该校学生唱着校歌四处逃亡,既而部分学生又唱着校歌投笔从戎,舍生忘死,保家卫国。

1941年2月,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执行委员苏邨圃从抚州回到贵溪,在信江南岸三峰山下象山祠(象山书院遗址)创建了“江西省私立扶风中学”。苏邨圃兼校长,洪道平任校务主任。“扶风”取苏邨圃书房自拟对联“扶持正气,风化群伦”之意。苏邨圃还为扶风中学校歌作词,并请我国著名音乐家、《中华民国国歌》作曲者程懋筠为校歌谱曲。

1942年6月16日,农历五月初三,日寇入侵贵溪。其时,苏邨圃在抚州兼任国民党第三十二集团军战地工作团少将主任,负责协助该军总司令上官云相指挥对驻南昌的日军作战。因此,将扶风中学迁往抚州。

8月,日军撤出贵溪,苏邨圃等赴贵溪调查“溪南事变”(江西省保安十六团团长汪怀仁拘捕县长廖上璠)。

苏邨圃非常关心家乡教育,在处理“溪南事变”时,他看到由于日军入侵,贵溪教育处于半瘫痪状态。

当时贵溪只有省参议长彭程万与张石樵于1938年9月创办于塘湾理源书院旧址的贵溪私立象山中学没有遭到日寇破坏,师资力量也较强。另一所贵溪县立中学是贵溪县长廖上璠与国立十三中学校长李昆宏会同地方绅士于1941年筹建,校址在鲇鱼桥杨家祠堂,廖上璠兼校长,杨劲秋为教导负责人,1942年3月正式上课。

同年6月日寇入侵,校舍被焚,部分师生逃到塘湾。日寇退出贵溪后,县立中学早已元气大伤,续办无力。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集中力量办学,尽快复课,苏邨圃与新任县长张若成、新任教育科长苏醒及县立中学负责人杨劲秋协商,将江西省私立扶风中学迁回贵溪与贵溪县立中学合二为一,改名为“贵溪县立扶风中学”。1943年4月正式合并,校址设在塘湾下庙,苏邨圃兼校长,杨劲秋任副校长并主持学校全面工作。当时,扶风中学没有“班”的编制,只有“组”的分设,甲组学生有祝繁春、王助拱等20余人,乙组学生有李惠衡等30余人。下半年,学校在塘湾龚十伦祠(龚家十房祠堂)开办简易师范科,报考学生近百人,前49名录取为师范生(正取45名,备取4名,实际入学注册44名),编为一个“班”;后40余名录取为初中生,援旧例编为“丙组”;次年春,初中部招了一批春季生,编为“丁组”。1944年秋,初中部招收一年级新生一个班,同时将以前四个“组”改成“班”,简师科也招收了一年级新生一个班40余人。至此,学校有五个初中班,两个简易师范班。

苏邨圃用人注重德才兼备,至于他人脾气性格之小节从不以个人好恶为标准。

一次,苏邨圃来贵溪视察,顺便到扶风中学看望师生,指导工作。

当年扶风中学有位来自浙江的林任望(字雪禅)老师,50几岁了,他任教英语和历史,教学水平很高,深得学生爱戴。但林老师见到政府官员却很是恃才傲物,大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慷慨激昂。当副校长杨劲秋陪同苏邨圃走进林老师的课堂时,林老师却突然放声以“刘伶放达,裸形坐屋中,客有问之者,答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的典故穿插于课堂教学。堂堂省党部执行委员、扶风中学校长苏邨圃在大庭广众之中受此奚落却泰然处之,心平气和。

然而,更有甚者。中午,师生去食堂打饭时,林任望看到学校食堂备有一桌薄宴,他竟一屁股坐了下来,风卷残云。待到副校长杨劲秋引着苏邨圃赴宴时,餐桌已是残羹剩饭、一片狼藉,而林任望仍然旁若无人,狼吞虎咽,杨劲秋非常尴尬。事后,苏邨圃只是随便问了问杨劲秋关于林任望老师的教学水平和人品,并无责怪之词,苏邨圃对杨劲秋说:“林老师一个外乡人在这战乱年代拖家带口的流落到这里,实属不易,我们应该多接近他,关照他。至于他的怪异性格,那是做人的小节,别跟他计较。”

这时谁也不知道林任望的来头。此人20岁便投笔从戎,参加了辛亥革命光复上海的战斗。1939年夏,他在浙江省玉环县第一所中学——楚门私立东方中学任首任校长,他聘用的教师中有好几位是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知识分子。后因受“一一?九”传单事件牵连,国民党浙江省党部、省保安处认定东方中学是“赤色分子”的活动基地,命令玉环县政府对其进行查封。林任望被迫辞去校长职务,愤然离开楚门,来到江西。他带着年轻的妻子和幼儿(名“双雪”)先到弋阳县,在圭峰中学任教,颇受县长张抡元的尊重。几年后,林任望又辗转来到贵溪县塘湾古镇,在扶风中学任教。扶风中学与象山中学合并为贵溪县立中学后,他仍然留校任教,直到1949年下半年才离开贵溪。

林任望后成为我国翻译家,翻译了《托尔斯泰的信仰》、《未来世界大战》和《女伟人的故事》等著作。

苏邨圃的宽厚与宽容给扶风中学带来了宽松、民主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教职员工大都能安心工作,敬业爱岗,乐于奉献,教学质量与当时的私立象山中学不相上下。然而,后因副校长杨劲秋与校务主任洪道平不和,彼此关系闹得很僵,致使学校教学管理和教学质量受到一定的影响。

一次,一个姓龚的学生家长请全校教职员工到他家里赴宴。席间,洪道平拍了拍杨劲秋的肩膀,杨劲秋当晚便感到肩部不适,第二天请郎中看,说是被人点了穴。杨劲秋将此事报告了苏邨圃,苏邨圃对点穴之事将信将疑,只好劝杨劲秋“家丑不可外扬”,此事不了了之。不久,洪道平离开了学校,部分师生对此议论纷纷。此后杨劲秋预感到学校一定会出什么事,因此每逢因公赴县,都要再三交代继任校务主任刘廷杰负责学校全面工作。一次,因为学校伙食很差,学生怀疑校方贪污了他们的伙食费,并嚷着说学校食堂的泔水和剩菜剩饭都让杨校长家的猪吃了,其中肯定还有其它猫腻。学生王助拱带头闹事,一伙人冲到杨劲秋家,把他家的猪拖到学校操场宰杀,煮了一大锅每人一碗,见者有份。然后又把一些课桌、板凳堆在操场上要烧,后被人劝阻。

杨劲秋为此大伤脑筋。当年苏邨圃的六弟苏醒任贵溪县教育科科长,而带头闹事的学生王助拱是苏醒夫人周慈渡的干爹王典(又名秩五)的儿子。因此,杨劲秋一直认为是苏醒拆他的台。1944年6月,杨劲秋离开了扶风中学另谋高就(1945年12月竞选为贵溪县副参议长),李树声(北京大学毕业)接位。

李树声接任后,极力整顿、改革,校风、学风大有改观,教学质量不断攀升,赢得学生、家长和社会的一致的好评,继而李树声任代校长。同年秋,该校修建原象山祠校舍,设立分校,由曾国华主持分校全面工作。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日战争时期,扶风中学许多学生投笔从戎,保家卫国。

1944年,日军入侵贵州,威胁重庆,国民政府号召知识青年参军入伍。蒋介石在江西省横峰县莲荷村成立青年军编练总监东南分部,以黄维(贵溪人,国民党高级将领)兼任主任。

2月,县党部四处张贴国民党中央军政部通知,号召社会青年和在校学生参军抗日。

时任县党部书记长的苏醒带着三青团贵溪分团书记汪幼书两次前往塘湾扶风中学、象山中学分别召集学生大会号召青年学生应征入伍。两校共31人与社会青年计60余人应征在鹰潭集合,然后到横峰莲荷远征军训练团集训三个月,准备奔赴缅甸配合美、英盟军对日作战。

1945年元月,国民党组建青年军。为积极响应国民党中央“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抗日号召,苏醒等人再赴塘湾发动扶风中学和象山中学青年学生投笔从戎,抗日救亡。贵溪县党部常务监察刘廷杰和苏醒的亲戚王秩五带头鼓励和支持自己的儿子(扶风中学学生)刘智修、王助拱在学校做个榜样,踊跃报名,一时群情激昂,莘莘学子纷纷报名参军入伍,投身抗日。两校学生当场应征111人,不日于县党部招待站集中,县政府召开了隆重的欢送大会,与会县领导还与大家一起合影、聚餐。

2月10日(农历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廿八),由苏醒、汪幼书、苏国鑫和国民党兵团副团长王笑予带着21军工兵营一个班的士兵冒着60年来罕见的大雪将新兵护送到上饶第三战区入营,大年三十才到达上饶。顿时,上饶沿街鞭炮齐鸣,隆重迎接新兵入伍,急切期盼他们早日奔赴抗日前线。

8月,日寇投降。彭程万、苏邨圃专程回贵溪视察。为振兴家乡教育事业,加强学校工作的统一管理,彭、苏二人召集有关人员商议,将贵溪县立扶风中学与贵溪私立象山中学合并,恢复“贵溪县立中学”名称。同年10月15日,两校正式合并,张石樵任校长,李树声任副校长。总校仍在塘湾理源书院旧址,分校在三峰山下象山祠。开设高中一、二年级各一个班,三年级转鄱阳就读,初中五个班,简易师范两个班,学生400余人。

1946年总校迁出,在象山祠集中办学,增设高三年级一个班,成为贵溪第一所完全中学。第二年送出第一届高中毕业生八人,人们戏称“八仙过海”。

扶风中学在贵溪从创建到大合并历时五年,其间历尽艰辛,饱经沧桑。在那战火纷飞、人们流离失所的苦难岁月里,扶风中学不顾办学条件的艰苦,坚持严谨的治学态度,树立优良的校风、学风,培养出来的学生大都学有所成,其中不乏专家学者,他们为中国的建设事业、教育发展和学术研究作出了贡献。

1995年11月

记一次学潮

1946年底,为庆祝元旦,贵溪县政府与贵溪县立中学商议文艺演出一事。最后议决节目由县中自编自排,并自备道具。政府负担演出所需经费,备好幕布和几盏汽灯,做好后台服务工作,派人维持现场秩序,届时由县政府社会科长仲家祥主持开演并作讲话。

元旦前夕正逢老县长刘子贞六十大寿,在政府大礼堂大摆宴席,请了几十桌客。汪沾还用洋鼓洋号把老寿星刘子贞从家中接到政府大礼堂,那些大小官员都趁县长生日大献殷勤。大礼堂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他们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社会科长仲家祥也喝得东倒西歪,直到晚上八点,才带着一伙人去操场看戏。

这天下午,校长张石樵带着演出师生早早地赶到县城大操场,做好了演出准备。可是左等右等,政府始终未来一人。天黑了,前台只有一盏学校自带的汽灯,后台是一片漆黑。原定晚上七点开演,直到八点仍然没有动静。台下两千多观众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些闲杂人员不断起哄,不明真相的观众也跟着叫骂,台上台下一片混乱。这时校长张石樵走上前台,台上好几个学生正在摆弄道具,学生张中澄(张石樵的女儿)也站在台上。张石樵向观众解释了演出迟迟不能开始的原因,并谴责县政府言而无信。群众得知原委,对政府的做法强烈不满,大家七嘴八舌地骂开了。仲家祥听到群众的责骂恼羞成怒,他仗着酒性,骂骂咧咧,并掏出手枪对着戏台鸣枪示威,想不到站在台上的张中澄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应声倒在台上,子弹穿过她下腹左侧,殷红的鲜血染透了衣衫。顿时台上一片哭叫,大操场混乱不堪,许多群众高声呼喊:“不好啦!杀人啦!”仲家祥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事情发生后,县中带队老师跑回学校通知学生自治会主席邱金亮立即集合住校师生两百余人,他们简要介绍了流血事件的发生情况。一时群情激愤,大家高声呼喊:“讨还血债,砸烂县政府。”随即跑过浮桥,直冲县政府。

政府大门值勤警察阻拦不住愤怒的学生和群众。大家冲进大门,找到仲家祥住处,却不见人影,便砸烂了床、桌、椅和生活用品,接着大家又要找县长算账。老县长刘子贞还在觥筹交错,灯红酒绿之中享受着人们的声声祝福。突然听说几百学生和群众已打进县政府,要活捉县长,喝得晕头转向的刘子贞吓得浑身哆嗦,冷汗淋漓,在勤务兵的帮助下他连滚带爬翻墙逃出大院。愤怒的人群找不到县长便掀翻酒桌,砸烂门窗,并将墙壁上蒋介石的肖像捅了下来扔得老远,把个县政府捣得一片狼藉。

躲在县银行董事长李建鼎家的县长刘子贞连夜打电话到上饶江西第六行政区专员公署,向王正公专员求救。同时他又叫李建鼎出面请来了县中校长张石樵,刘子贞当面向张石樵赔礼道歉,并请求张石樵出面控制事态的发展。张石樵吩咐学校军事教官薛隽说服学生暂时回校,有事明天再说。第二天上午,上饶公署来了几个人处理此事。他们对受伤学生不闻不问,对肇事凶手只字不提,却扬言要捉拿闹事的群众头子。找不到群众头目一时又下不了台,最后只好拿雄石镇镇长傅才做替罪羊,说他领导无方,教化不严,勒令他亲手将蒋介石肖像毕恭毕敬地挂回墙壁原处,并罚他站在像前向蒋介石请罪,面壁半个多小时。一时成为笑料。

第二天,县中几百学生上街游行,他们抬着一口纸糊的棺材,上写“埋葬刘子贞”,从棺材里伸出一只纸做的黑手,意即刘子贞在贵溪鱼肉百姓,贪得无厌,“棺材里伸手——死要”。很多群众夹道观看,他们与学生一起高呼:打倒赣州佬(刘子贞、仲家祥均为赣州人),严惩凶手,讨还血债……

第三天县政府抽调了一个排的士兵守在大南门浮桥头,并在城墙上架起了机枪,不准游行队伍冲过浮桥。如此以来,更加激起了县中全体师生和广大市民的愤怒。政府官员实在维持不了局面,只好从南昌请来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县人——省参议长彭程万、省党部执行委员苏邨圃(县中前身象山中学和扶风中学校长)出面调停:刘子贞、仲家祥均被撤职回乡(事发当夜,仲家祥便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又惊又吓,又气又急的老县长刘子贞从此一蹶不振,不久病死于南昌),由许鸿接任县长。受害学生张中澄的一切医疗费用由县政府负担,至此学潮方告平息。

但此后不久,张石樵受到地方势力排挤,被迫离开贵溪,回到上海立达学园任教。俞君适先生接任校长。

1996年4月

我的老师——

张石樵先生

每逢“五四”就会想起我的老师张石樵先生。

1979年9月,我从农村转入县城中学读初二。因农村中学没有英语老师,所以在新的学校我的英语成绩很差,母亲非常着急。一天傍晚,母亲带着我来到解元坊一幢老式楼房前,敲响了半开的门,一位满头白发,气度不凡的八十多岁的老先生把我们迎了进去。母亲介绍说:“这位是张老,快鞠躬!”我深深一鞠躬,张老笑着说:“免礼,免礼;请坐,请坐。”母亲坐下后说明了来意——请张老为我补习英语,张老很高兴地答应了。

回家路上,母亲说,张老是原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现北京师范大学前身)高材生,受俄国十月革命影响,在李大钊等革命先驱的熏陶下,积极参加了“五四”运动。当日,愤怒的学生冲击卖国贼曹汝霖家,他们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在历史上留下了光辉一页。前不久,张老在江西教育学院退休回到贵溪,决心为家乡教育事业贡献余热,为青年学生办起了义务补习班……

开始,面对这样一位世纪名人,我总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张老”,非常拘谨。可张老平易近人,他说:“我们是师生关系,你就叫我张老师吧。”一句话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张老治学严谨,他规定晚上几点上课从不允许迟到;为了提高我们的口语水平,师生见面尽量用英语对话;一节课的知识没有掌握不下课。经过张老精心辅导,我的英语慢慢赶上了班上的进度。

张老学识渊博,特别精通古典文学。平时聊天,他还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些古文片段。他讲古文旁征博引,妙趣横生。一次讲《滕王阁序》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说:传说王勃溺水死后,其魂常在江边游荡,以此佳句得意,每晚高唱低吟。江边一秀才被吵得不能静心攻读,乃出来指责:“你别得意,其实此句乃序中败笔,句中已用‘齐’、‘一’就不必再用‘与’、‘共’,‘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岂不更妙。”勃羞,其后再未出现。

以前我总认为古文枯燥无味,可张老每每讲得脍炙人口。我深深地爱上了古典文学。

课余时间,张老经常教我们下围棋,练书法,还带着学生搞凤尾菇栽培试验。他毕生倡导“工学合一”,经常教导我们:“你们要会读书,会劳动。不能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知识分子。”每年“五四”青年节,他都会讲起当年风起云涌,惊心动魄的“五四”运动,并教育我们,要追求民主,热爱科学。

张老不仅热心教育事业,心里还常惦念着祖国统一大业。他从教六十余年,先后在湖南、浙江、上海、江西等十余所大学、中学任教,很多学生、同仁遍布台湾、香港和海外。多年来,张老为我省统战工作做了不少事情。1983年,北京全国政协常委黄维①、加拿大侨领苏醒②同时回到家乡贵溪,他们先后拜会了张老,并在一起畅谈国事。

1983年12月,九十高龄的张老欣然参加了鹰潭市人民代表大会,我有幸陪同照顾。发言中,张老说:“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年,在这五年里,我还要为祖国统一和贵溪教育尽绵薄之力……”

殷殷话语犹在耳旁,可如今张老离开我们已有十年了。值此“五四”运动八十周年纪念,谨以此文深切缅怀我的老师张石樵先生。

1999年5月

爱国侨领苏醒

苏醒,字邨晓,江西省贵溪县雄石镇象山苏村人。宣统二年(公元1910年)农历十一月十三日生于贵溪县城叶家塘,兄弟六人,排行第六。父亲苏雨润早年供职于清县署,后为民国县政府录事。三兄苏芬,又名苏邨圃,国大代表,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执行委员。

苏醒毕业于江西省立第一中学高师科,后又于江西省政治学院毕业。毕业后曾任江西省政府教育厅民教指导员、安义县实验区主任等。

1934年,江西省农村改造社响应国民党中央号召,在湖口县走马乡(今马影镇、张青乡境内)筹办实验区。省党部选派苏邨圃任筹备处主任,刘廷杰等人为筹备员。

1935年4月实验区办事处(设于现在的张青乡刘瑞村委会的刘镇村)正式成立,苏邨圃任总干事,下设文化部、经济部、政治部、总务部。

1936年5月,江西省政府委任苏醒兼任湖口县第一区区长,负责处理全区农村改进事项:以厉行合作事业,改进农村生产技术,推广优良品种,调剂农村金融为经济工作中心;以发展儿童教育,扫除成年文盲,训练生产技能,启发民族意识为文化工作中心;以扶植自卫自治,加紧训练组织,建立保健制度,便利农村交通为政治工作中心。实验区有学校、医院和农村俱乐部,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红红火火。

实验区三年的工作成绩卓著,在全国颇有影响。国民党中央要员林森、张治中、刘峙、林虎、陈立夫、徐恩曾等先后来实验区视察,并向全国推广经验,各省慕名前来参观学习者络绎不绝。

然而风云变幻,国难当头,“七七”芦沟桥事变后,实验区如火如荼的工作被迫停止。次年六月廿六日,实验区被日寇飞机炸成废墟,工作人员四处逃亡。

1940年8月苏醒任余江县教育科科长。

1942年6月16日,日军第一军三十四师团岩水支队入侵贵溪,烧、杀、抢两月有余,贵溪县城一片废墟,全县校舍被焚,学生流离失所。8月,日寇撤离贵溪,百废待兴之际,苏醒乃任贵溪县教育科科长。

为尽快恢复教学秩序,苏醒向新任县长张若成请示,经协商决定成立贵溪县建筑教育机关房舍委员会。议决先建县立第一、第四两小学校舍,然后陆续重建各乡镇学校。当时教育科总共只有五人,苏醒先生不辞辛劳,亲自奔赴各乡镇征工征料,巡回督导,工作十分艰辛。下半年建中心小学八所,国民小学五十九所。第二年建中心小学十所,国民小学三十八所。全县失学学生基本回到学校读书,教学秩序井然。

1943年10月22日,国民党贵溪县第五次代表大会召开,四十六名代表投票改选县党部书记长,苏醒众望所归,全票当选。

1944年年初,贵溪成立了贵溪县修建县城浮桥委员会,苏醒兼任该会主任,负责抢修被日寇烧毁的信江浮桥,恢复南北交通。7月通桥,适逢蒋介石爱将黄维缅战失利,在家休养,应邀参加通桥典礼并剪彩。

10月,县长张若成与县参议会副议长张桂林①合伙贪污稻谷五千石,被苏醒等人发现,苏醒联名将他们告上河口第三战区检察处。无奈张若成曾任河口警察局局长,他上下打通关节,此事竟不了了之。苏醒等人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1945年8月,县党部书记长苏醒卸任。

12月,贵溪筹备召开第一届第一次参议会,与会代表三十一人投票选举参议长,苏醒与丁佛堂竞选,两派势力斗争激烈。为确保丁佛堂当选,县长张若成在选举前一个月便利用职权撤换了苏派乡、镇长,并将亲信选为参议员,同时排挤一些有正义感的知名人士。选举前,他们又勾结地方势力,对参议员分别进行封官,许愿,行贿等手段一一拉拢,并以撤职,软禁,绑架相威胁。

12月24日至26日,贵溪县第一届第一次参议会正式召开,会期两天半,共召开了五次小会。整个会议进程充满了两派势力的激烈斗争。列席代表有县长张若成及政府各部门主要领导二十五人,三十一名参议员为正式代表,其中除第三次会议有二十八人参加外,其它几次会议只有丁佛堂、杨劲秋、李建鼎、何允恭等十七人参加。选举现场戒备森严,会场内外保警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两派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好几个决心选苏醒为议长的人迫于淫威,临时变节。苏醒、汪怀仁、祝宗堂、傅才等十四人见大势已去,愤然离开会场。最后丁佛堂以十七票当选为参议长,杨劲秋为副参议长。时人称之为武装选举。

三十多年后,侨居加拿大的苏醒对此事仍然记忆犹新,他说:“我生不逢时,求学时代历尽艰辛,服务家乡广受地方土豪劣绅压迫,解放后又未获机会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对祖国作出贡献,至今引为遗憾。”

1946年3月,苏醒被迫离开贵溪,赴乐平县任田粮处处长。1948年7月,调上饶县任政府主任秘书。

1949年5月4日,中共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进驻贵溪,并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对国民党军政人员宣传中共政策,约法八章,以稳定社会秩序。苏醒从上饶躲回贵溪,滞留家乡观望。几个月后,各乡村成立农会,并开始剿匪反霸,有人举报苏醒私藏枪支,驻军将苏醒关押,后汪怀仁②出面担保而放了出来。此后苏醒再也不敢呆在家里,开始躲到塘湾贵溪田粮管理处大塘办事处主任李丽泉家,接着又躲在阿弥岩山洞,每天由长工老何送饭。后见风声日紧,连夜取道贵溪龙岩山路到弋阳,再乘火车逃往上海,住在上海北四川路怡大保险公司一个姓王的亲戚家里。

年底又只身以上海无线电子学校学员的身份去香港“探亲”,随即在香港写信给滞留上海的夫人,其夫人拿着丈夫的信,以煤矿工人老婆的身份带着女儿赴香港与丈夫团聚。

当时逃难香港的人很多,苏醒一时找不到工作,一家三口就靠夫人行医养家糊口,生活非常困难。

1953年春,应台湾友人聘职,苏醒举家迁往台湾。在台期间任公营事业及私营工商企业暨教育界职务,后经总统府参谋长桂永清③向台湾省主席黄杰推荐,转任台湾省民政厅副厅长。

1972年8月,在台湾生活了二十年的苏醒夫妇移居加拿大,与居住在温哥华的女儿、女婿汇合,尽享天伦之乐。

在加拿大,年逾花甲的苏醒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念念不忘祖国统一大业,凡涉及台湾前途,涉及中华民族的大事,苏醒从来不把自己当局外人。他一直担任着中国国民党驻加拿大总支部常务委员(总支部与省级委员会同等地位,辖加拿大十个分部组织)、全加中华总会馆常务理事(是加拿大二十四万华人五大侨领之一)、人生哲学研究会加拿大总会秘书长、加西地区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同盟副主任委员、哥登国际开发公司副总裁等职,直至1993年力辞退休。

几十年来,苏醒热心支持华侨教育事业,致力弘扬海外中华文化,长期资助、顾问温哥华市华侨公立学校,经常为侨社工作出钱出力。为成立人生哲学研究会,创办侨刊,开办公司等他做了大量工作。此外,他还积极参与教会侍奉,广扬圣教,助传福音,深受加拿大华人、华侨拥戴。

在异国他乡,苏醒有为之奔忙的事业,有其乐融融的家庭,有花园式的别墅,但他内心深处更有一种无根的寂寞。离开家乡二十余年,生活在异国情调中的苏醒先生仍有挥之不去的乡愁,五彩缤纷的西方生活无法掩抑他内心思乡的痛苦,他从加拿大毅然写了第一封信寄往大陆。信写得很简单,虽然他要说的话有千言万语,要了解的情况很多很多。他为了写这封信煞费心机,首先信写给谁?要慎重地再三考虑;内容写什么?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因为当时大陆还在疯狂地搞阶级斗争,他生怕一封海外来信在家乡一石激起千层浪而给亲友带来灭顶之灾。果真,收信人(他家以前的长工,外号“熙子眼”)接到彩色条纹的、上面写有英文字母的信封无异于接到“里通外国”的飞来横祸,犹如五雷轰顶。六神无主的“熙子眼”哪里还敢拆信,在左邻右舍的提醒下急忙赶到公安局“自首”。由于当时随着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访华,中美两个联合公报的签定,闭关自守的大陆吹进了一些新鲜空气,松动了中共的外交政策,公安局对此类国际来往信件的处理方法也比较开明了。“熙子眼”虚惊一场。

此后不久,苏醒被中共列为江西省重点统战对象,贵溪对台工作小组及时找来苏醒至亲好友,耐心地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要他们放下思想包袱,帮助党和政府做好统战工作。并具体组织和指导他们与苏醒通信,积极宣传大陆对台和外事政策——爱国不分先后,爱国一家;既往不咎、来去自由、确保安全。中共江西省委统战部还将动员苏醒回大陆观光事宜排上统战工作的议事日程。

由于我国闭关自守三十年来政治运动一浪高过一浪,特别是十年“文革”给大陆带来空前绝后的灾难,令海外华人华侨不寒而栗,致使他们对刚刚打开国门改革开放的大陆仍然视为洪水猛兽,抱着“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成见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原国民党军政人员更是谈虎色变。

1979年4月,对大陆仍然心存疑虑的苏醒派女儿、女婿先回国观光探亲,意在投石问路,为自己下一步归国铺路搭桥,做好先遣工作。江西省委省政府把对苏醒女儿、女婿的接待工作当作重大的政治任务要求有关部门认真对待,圆满完成。当苏醒看到女儿、女婿平安回到侨居地,并初步了解到在中国大陆的土地上正在发生一场巨变——改革开放,特别是得知家乡亲友大部分还健在时,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在给亲友的信中说:

“我们身在海外,心系祖国,无时无刻不以家人乡亲为念,家乡一草一木有感情,海外恒念,尤增亲切。”

“我虽在海外生活二十余年,对祖国却无日不在念中。”

“三十多年来,虽身居外邦,然心系祖国。惜心绪难安,顾虑尤多,只有忍心阔别你们,此情此景,想来夜不成眠,心痛如割。”

“几十年来无时不想昔日在家情景,并以你们和诸亲友为念。”

“贵溪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无时不想回邑重建家园,报效祖国。”

“为响应祖国政府‘爱国不分先后,爱国一家’之号召,四月嘱式妫、桐年夫妇归国观光,探看你们,业于五月四日返抵加国。我当尽快申请回乡一睹祖国进步情形及欣赏祖国风光。”

当时中国大陆对外封闭的大门刚刚打开,苏醒女儿的归国探亲,使许多港、澳、台胞,海外侨胞,以及在“文革”中受迫害的一些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出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苏醒先生此后更加思念亲友,怀念故乡,热切期盼祖国统一,念念不忘叶落归根。他把家乡故居的巨幅照片挂在房间,上写:“我要回家!”四个大字,声声悲苦,字字辛酸,读来不禁催人泪下。

大陆地方政府对苏醒在家乡的亲属非常关心,并为他们解决很多实际困难,如:1979年2月,苏醒的大侄女苏琇在尚未彻底平反的情况下提前安排在县城教书;大侄子要从偏远山区迁回苏村受阻,中共贵溪县委对台办主任王得彬多次出面做村民和村干部的思想工作,终于使他们全家荣归故里;苏醒另一侄女苏映霞失散在大陆,几十年杳无音信,又是家乡政府组织人员为苏醒千里寻亲,他们大海捞针,费尽周折,终于在赣州大山深处找到了与所有亲人失去联系三十多年,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为此苏醒感动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已。“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家乡政府的一片赤诚终于融化了苏醒心中的坚冰,打消了他久积的疑虑。

1982年5月,应国务院邀请“来华观光”,苏醒第一次走进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办理了入境签证手续。“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苏醒终于踏上了阔别三十余年的故土,家乡政府七年来的统战工作取得了初步成功。在大陆,苏醒得到各级政府高规格的热情接待,并出席了国务院侨办特意为他安排的座谈会,国务院还请来了各民主党派人士和全国政协常委黄维等在京国民党元老参加座谈,就中国统一问题广泛交换意见。“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苏醒在发言中说:

今日谈中国统一乃全中国人一致之盼望,国共两党如能相忍与国,彼此都应该迁就现实,突破中国国民党两个坚持:一、恢复中华民国国号;二、实行三民主义。中国共产党四个坚持:一、共产党领导;二、社会主义道路;三、无产阶级专政;四、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以两党坚持己见皆为统一中国之障碍。

在谈到统一的原则与立场时,苏醒强调:

一、国共两党均对孙中山先生尊敬永恒,这是谈判统一的基础;二、两党应适应中国国情及海内外同胞之心愿,是为谈判之准则。

两党若能秉此原则与立场,中国共产党就应放弃无产阶级专政,并制定适合国情之社会主义建国方略;中国国民党所要求者实行三民主义,孙先生曾手订共产党应吸收三民主义之精华。两党共同致力拟订救国方针,忠诚付诸实施,以群众之恶而恶之,以群众所喜而喜之。若以一相情愿之构想与群众心愿背道而驰,此统一中国之大忌也,对国事毫无裨益。如在座各位认为有讨论之价值,我当一本爱国热忱架设桥梁,以有余之晚年尽其绵力,为祖国统一作出贡献。

当时台湾尚未取消禁令,两岸亲人几十年来隔海相望,生死茫茫。苏醒归国探亲的喜讯传到贵溪,大家奔走相告:“苏醒回来了,苏醒回来了!”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各乡镇、各部门,人们带着不同的心情,不同的观点谈论着苏醒,一时信江两岸刮起了苏醒旋风。家乡许多台属闻讯纷纷前来打听在台亲人下落,并托苏醒鸿雁传书。对前来探望和问讯的父老乡亲,苏醒不厌其烦,热情接待。每天晚上,当他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客人时已是深夜。这时,苏醒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总是长叹、深思。贵溪不少在台人员就是这样通过苏醒与家乡亲人取得联系的。

1983年5月22日,苏醒携夫人再度回乡探亲。当天,适逢全国政协常委黄维自1975年特赦后第一次从北京回贵溪参观,两人同住贵溪县委招待所二楼。家乡晤面,分外亲热,乡音未改,人世沧桑,彼此感慨万千。苏醒激动地说:“两度归国,所到之处一片繁荣景象,益觉祖国伟大,人民勤劳,政府服务亲切……”

回到加拿大,苏醒积极宣传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事政策,并将祖国改革开放以来日新月异的进步向加拿大华人和台湾昔日同寅作了详尽的介绍。很多对共产党存有戒心,对大陆政策持怀疑态度的华侨听了苏醒的介绍后一个个跃跃欲试,纷纷打起行囊归国探亲。

苏醒频频回大陆观光探亲及在加拿大的言行引起了台湾特务机关的警觉和惊慌,草木皆兵的他们纷纷向国民党中央打小报告。如香港特务头子彭功多次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说苏醒在大陆参加了群众欢迎大会,并在会上演讲,公然投降共产党,痛骂蒋经国。台湾海工会为此着手对苏醒进行调查。

同年10月,苏醒一如既往地率团赴台湾参加“双十”庆典,并借此机会与行政院长孙运璇及昔日同寅就“投降”之事作一说明。10月20日《中央日报》报社派出两名记者到苏醒下榻的中原大饭店采访,苏醒就两岸问题及大陆之行谈了很多个人看法。可11月6日《中央日报》头版头条刊出的文章却成了苏醒的政治演说,并与苏醒的谈话颇有出入,引起海峡两岸强烈的不同反响,带来诸多误会和麻烦,苏醒有口难辩,大伤脑筋。

几十年来,苏醒一直热心祖国统一大业,极力反对台湾独立。他积极地在台湾和加拿大奔走呼号,并联名致信台湾“总统”李登辉,表达海外华人反独促统的决心,痛斥李登辉的“两国论”,骂他“白天是国民党,晚上是民进党”,揭开李登辉两面人的不光彩面目。

苏醒为人一贯坦坦荡荡,敢说敢做,他始终以炽烈的热情关心国家大事,无论是第一次回大陆接受国务院领导接见,还是每年率团赴台湾参加“双十”庆典面对各界人士及中外记者采访,他都说:

“中国统一问题,因为两岸沟通未获共识,所以谈判仍有一段路要走。中共要两党谈判,而国民党坚持政府对政府,彼此不能以国人团结,民族大义为重,共同致力强化中国传统文化,引为遗憾。”

“若中共能相忍与国,应该放弃无产阶级专政,国民党亦应本着彼此合作,致力强大复兴中华之原则,放弃成见……”

“不管什么主义都行,但要能适应国情和人民需要,若以一党之主义号召统一,不切实际。”

“海峡两岸光喊口号是不能有所收获的,似此争斗不已,海外游子颇为寒心。”

“大陆方面应以恢复儒家思想,保持中华文化传承,建设一个现代化强国为宗旨,与台湾当局坦诚合作,加紧中国统一早日实现,以符民望。彼此精诚团结,延揽爱国人士参加祖国建设,履行民主自由,尤希对人权加以维护。并早日改进措施,导使海外游子叶落归根,以引起海外华人心向祖国之共鸣,实为当前政治课题。”

“近闻以后两岸谈判,国民党中央要增加台湾民进党席次,这样必然导致统一时间推延,我更无法接受。”

爱国之情更加强烈,吟哦之声更加雄壮。他多次表达了企盼祖国早日统一的急切心情。

1996年9月,苏醒应贵溪县政府之约——为贵溪撤县设市举行盛大庆典留下墨宝,苏醒欣然执笔亲书“国泰民安”,并附按语:

贵溪山清水秀,人才辈出。八二、八三年春曾二(两)次返乡,目睹建设进步,昌顺(盛)繁荣,曷胜景仰。兹经中央核准撤县改市,爰缀四字用表贺忱并志纪念。

——侨居加拿大贵溪市民苏醒

寄赠家乡政府,祈求国运昌盛,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他在信中说:“尤盼政府‘四化’完成,教育普及,给予广大群众共享兴旺发达,以为今日国是刻不容缓之图。”

苏醒不但关心国家大事,他还常把家乡父老兄弟的生活小事记挂于心。当他得知贵溪文坊乡有个姓李的学生因家庭生活贫困难以续学,苏醒毅然对该生长年资助,直至大学毕业。他还亲笔题词——“努力现在,准备未来”勉励家乡莘莘学子,刻苦攻读,将来报效祖国。1983年,苏醒归国探亲时拜会了乡贤张石樵老先生,又为张老办的义务补习班赞助两千元美金。苏醒常说:“老啦,大力使不上,就为家乡多做点小事情吧!”

1996年10月,苏醒赴台参加“双十”庆典,因病在台湾医院接受检查,确诊为晚期肺癌。病重期间,苏醒先生心中仍然记挂祖国统一大业,并捉笔赋诗《游子恨》:

未酬壮志去匆匆,但悲不见两岸同。

待到举国欢庆日,乡亲勿忘祭苏翁。

表达了对有生之年不能目睹海峡两岸统一的深切悲痛,以及四顾茫然,长歌当哭,远望当归的无奈和终生遗憾。这首诗是陆游《示儿》的仿写,但比陆游写得更深沉,因为他是写在太平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土。

1997年9月,在加拿大温哥华本拿俾医院,“壮志未酬身先卒”的苏醒先生带着“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深深遗憾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七周岁。临终之时,苏醒仍然心怀祖国,思念同胞,并以最沉痛最迫切的心情和微弱的声音最后一次呼吁——“但愿天佑中华,促进祖国统一早日实现,此乃海外游子迫切之祈祷。”

深情寄托,殷殷可鉴,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乃是全体中国人民的心声。

2000年8月

和氏璧史话

“完璧归赵”的成语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历史故事来源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可这“璧”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后来又到哪里去了?很多人却不清楚。这璧就是“和氏璧”,后来被磨制成皇帝的印玺。从卞和献宝到唐末“传国玺”失踪,小小一物辗转相传一千六百多年,举世罕见。多少次的易手,充满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极富传奇色彩。

卞和献宝

据《韩非子?和氏》记载,春秋时期楚国有个叫卞和的樵夫善识玉石,他住在荆山附近(今湖北省南漳县西南)。一天,卞和在荆山砍柴,忽然看见一只美丽的凤凰栖身于一块青石上,心想:有道是“凤凰不落无宝地”,这块青石想必是个宝物。待他挖出青石仔细辨认,果然是块非同寻常的宝石。一贯为人诚实、忠心耿耿的卞和把宝石献给了楚王。楚王请来玉工辨认,说是一块石头,便勃然大怒,下令砍去卞和的左脚。

公元前740年,楚王去世,武王继位,卞和又献宝于武王。武王请来的玉工也认为是一块石头,卞和又被砍去右脚。

公元前689年,武王去世,文王继位。这时,卞和因失去双脚,想献玉却不能行走,于是抱着玉石在路边(今有抱璞岩遗址)哭了三天三夜,泪水流干了,眼睛哭出了血。有人把这事报告了文王,文王觉得蹊跷,便派人前去探问。卞和说:“吾之痛心,非仕、非富,乃楚人不识荆山玉也。”文王闻言便令玉工剖开青石,里面果然是一块光彩夺目、晶莹无瑕的美玉。文王传旨精工琢磨,成为一块玉璧。

这块美玉具有碧绿和洁白的闪光,其闪光必须转动一定方向才能交替显现。唐代杜光庭在《录异记》中对和氏璧有记述:“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我国近代地质学家章鸿钊于1921年考证:只有荆山地区基性岩中的拉长石又叫月光石中的玉才具有这种闪光。但不经精工琢磨,这种闪光很难显现,难怪“楚人不识荆山玉”。为了表彰卞和一片忠心,文王便把这块玉璧命名为“和氏璧”,视为国宝。

神出鬼没

三百五十年后的战国时期,楚国的相国昭阳灭越败魏,立下累累战功,楚威王把和氏璧赏给了昭阳。

一天,昭阳率领百余宾客在赤山游玩,并大宴宾客于赤山深潭边(相传此潭就是当年姜太公钓鱼的地方)。为了炫耀自己,昭阳特意拿出和氏璧让大家观赏,夸曰:和氏璧置于暗处,自然发光;置于座间,冬日则暖,可以代炉,夏日则凉,蚊蝇不入;此外,还能却尘埃,避邪魅。人们看到玉光闪烁,光彩夺目,无不交口称奇。突然,深潭里一条丈余长的大鱼和无数小鱼跃出水面,大家争相观看,眼花缭乱,转眼和氏璧不翼而飞。

当时纵横家张仪尚未发迹,正在昭阳门下做食客。昭阳手下人见张仪贫穷落魄,怀疑是他偷了和氏璧,将张仪鞭笞数百,遍体鳞伤。张仪遭此冤屈,愤然入秦。

五十年后,赵国太监首领缪贤用五百两黄金从一外地客商手里买来一块玉石。一天夜里,他打开珠宝箱,见这块玉石大放异彩,非常惊奇。经玉工辨认,竟是当年神秘失踪的和氏璧。消息传出,赵惠文王将和氏璧强行要走。后秦昭襄王欺骗赵国,要以十五座城池换璧。赵国朝廷一片惊慌,不知所措。万般无奈之时,缪贤推荐门下食客蔺相如出使秦国,当面说破秦王阴谋,用计完璧归赵。六十一年后,公元前222年,赵国被秦国灭亡,和氏璧落入秦王赢政手中。

权璧交合

公元前221年秦王赢政最后灭田齐,统一中国,自称“始皇”。皇帝的印玺自然要选用绝世珍宝雕刻。于是秦始皇下令玉工孙寿将和氏璧磨成印玺,并刻了“传国玺”三字,同时把宰相李斯手书篆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刻于璧底,希望以此作为秦朝皇位千秋万代相传的凭证和表记。从此和氏璧便成了“传国玺”——封建时代最高权利的象征。令“始皇”始料不及的是,其残暴统治至使皇位只传了两代仅十五年(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6年),何谈“既寿永昌”。

公元前219年,穷奢极欲的秦始皇巡游天下。船至洞庭湖,突然狂风骤起,波浪滔天,眼看秦始皇乘坐的船就要颠覆于狂风恶浪之中,有人急中生智,大喊:“赶快丢宝,祀神镇浪!”慌乱中秦始皇掏出传国玺投进湖中,即刻风平浪静。

公元前211年,秦始皇巡狩到华阴,路遇一人手拿玉玺挡驾,并将玉玺交给秦始皇随从,说:“持此还祖龙”,说完不见人影。秦始皇取璧细看,竟是八年前投入洞庭湖的传国玺。

次年,在位十一年的秦始皇驾崩,十八子胡亥与赵高、李斯密谋,假传圣旨:

太子扶苏、大将蒙恬领兵数十万,戍边十余年,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反上书诽谤始皇。扶苏不孝,赐剑自裁;蒙恬不忠,一同赐死。

二人不信,但见诏书印有传国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样,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只能从命。胡亥篡位,史称秦二世,三年后被赵高逼杀,立胡亥兄子子婴为帝。

逐鹿夺玺

自从和氏璧被秦始皇制作传国玺,它便成了封建最高权利的象征,传国玺就像被猎犬追逐的猎物,一次次的抢来夺去,伴随着一场场的血腥厮杀。围绕着传国玺,闪电般的追逐战愈演愈烈。

公元前206年,刘邦挥师进入咸阳,只做了四十六天皇帝的子婴手捧传国玺敬献刘邦。为此,鸿门宴上项羽指责刘邦有称帝野心。后来,刘邦扫秦灭楚,建立汉朝,又在“传国玺”三字上方加刻了一个“汉”字,号曰“汉传国玺”。此后玉玺代代相传二百一十四年,成为刘家皇位交接的表证。

公元元年,九岁的刘衎当上了皇帝,是为平帝,但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太傅、安汉公王莽的手中,他还把女儿嫁给刘衎为后。王莽本非无能之辈,他野心勃勃,却也谦恭俭约,礼贤下士,在全国赢得一片喝彩。公元五年,王莽在献酒时将刘衎毒死,王莽自称假皇帝。次年册立汉宣帝玄孙——年仅两岁的刘婴为太子。初始元年(公元8年),外戚王莽索性夺取了四岁外孙小皇帝刘婴的皇位(接受刘婴“禅让”),自立新国,实行改制,改“长安”为“常安”。当时玉玺由孝元皇太后(王莽的女儿)代管,王莽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弟弟王舜去长乐宫向太后索取玉玺。太后虽是王莽的女儿,心却向着汉室。她取出传国玺使劲往地上一砸,大骂:“尔兄称帝,何必要此亡国玺。”王舜急忙拾起一看,玉玺碰缺一角。王莽只得请人用黄金镶补,但任你怎样精雕细琢,一块完美的传国玺还是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缺痕。公元23年王莽政权在赤眉、绿林等农民起义军的打击下崩溃,他本人也在绿林军攻入长安时被杀。

公元25年,王莽政权彻底灭亡,光武帝刘秀夺回了传国玺,玉玺又成了汉室天下的象征,相传一百六十四年,史称东汉。

公元189年,东汉末年十常侍之乱,年幼的汉少帝刘辩夜出北宫避难,仓促间忘带传国玺,回宫后玉玺不知去向。

公元191年,十八路诸候联合讨伐董卓,长沙太守孙坚攻入洛阳。一个月夜,孙坚在甄官井边仰天长叹。忽然身边士兵报告:井里放射着五色光彩。孙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出一个宫女尸首,虽然死了很久,但丝毫没有腐烂。宫女项下系着一个锦囊,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打开小匣,里面是一块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缺一角,用黄金镶补,底有秦朝宰相李斯手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程普告诉孙坚:“此乃传国玺,得之者必有登九五之份(做皇帝的运)。”

孙坚顿时心生异念,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竟想靠“天命”尝尝做皇帝的滋味。于是下令退出联盟,搬兵回鲁阳,另图大事。谁料传国玺并未给孙坚带来什么“天命”、“吉祥”。途中,刘表受袁术指使将退出联盟的孙坚一箭射死,阵亡岘山。其妻吴氏“搬尸归里”,途中遭袁术拦截,抢去传国玺。不久,袁术命短身亡,其妻“扶棺奔庐山”,途中被广陵太守徐璆抢走传国玺。正所谓天理昭彰,一报还一报。

后来徐璆将传国玺献给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曹操假表忠心,将玉玺交给汉献帝。

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立魏,从汉献帝手中拿回了传国玺,并自作聪明地在玉玺一侧加刻了一行小字——“魏受汉传国之玺”。

公元265年魏亡,传国玺归晋,好在晋武帝司马炎再没有在玉玺上加刻什么字了,否则好端端的一个玉玺将被刻得体无完肤。

扑朔迷离

晋及十六国时期,传国玺落入前秦之手,后又落入冉魏国中。公元352年,慕容俊攻克冉魏国的邺城,宣称获得传国玺,还特意改年号为“元玺”,欲借“天命”维持自己的统治。实际上,传国玺早被冉魏濮阳太守戴施派人偷偷献给了晋穆帝。

公元384年,姚苌建立后秦,觉得没有传国玺脸上无光,就伪造了一个传国玺。后燕第一个皇帝慕容垂也伪造了一颗“传国玺”。见此情形,各国纷纷伪造,后竟有人将李斯手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错刻成“受天之命皇帝寿昌”,这大概是北方少数民族不通汉文,不识篆体汉字的缘故吧。

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统一中国,夺得传国玺。隋末农民大起义,传国玺落入唐高祖李渊手中。

公元935年(五代十国年间),北京留守石敬瑭勾结契丹人耶律德攻打洛阳,后唐末帝李从珂身带传国玺与刘皇后等登玄武楼自焚,和氏璧从此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2003年7月落稿

后记

许是遗传基因,许是家庭环境熏陶,我自幼热爱文学,但真正从事文学创作还是自1993年开始。

那年,正值贵溪县委宣传部与贵溪报社联合举办征文比赛,我把写好的文章送到报社,接待我的副刊编辑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黄诗咏老师。黄老师对该文提出了好几点修改意见:“不要像记流水账似的仅仅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还得有自己的看法和感想……”回家修改后再送给黄老师过目,然后再修改再请教,几次三番,几次三番,总算发表了。在所有征文中我那篇自然谈不上很好,但它大大激发了我的写作兴趣。此后,我的文章经常得到黄老师的指点,有几次他还向我约稿,并夸我进步不小。

十多年来我在省内外几家报刊上发表文章近百篇,其中有些文章饱含辛酸,写的是我的家庭“文革”期间的不幸遭遇;回顾历史,也是当年阶级斗争时代的社会缩影。这几篇文章虽然不一定能对大众的胃口,但它是我人生痛彻心肺的感受,也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创伤。我没有半点“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意思,更不屑于对身边曾经是阶级斗争帮凶和打手的具体人物怀有什么怨恨。其实,他们也是受政治愚弄的可怜人,正如耶稣说:“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却有感于巴金老先生几十年来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用以告诫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勿忘“文革”。是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痛定思痛,我们的祖国和人民再也经受不起那样的折腾了!

近年来,看到鹰潭文坛几位大手笔出书,很是馋人。与他们相比,我自知不才,但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跃跃欲试,或曰蠢蠢欲动,把自己十几年来写的文章选出三十篇,约十万字,临时作些修改,并得到几位良师益友的斧正和校对,还多次面聆李耕先生教益。“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天将这些文章七拼八凑结成集子,编印成册。因有感于岁月是人生的老师,人生岁月中经历的一些酸甜苦辣和起伏颠簸所留下的痕迹教会了我明白自己,明白生活,所以命之为《岁月有痕》。如此儿戏,不怕贻笑大方,显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态,纯属自娱自乐,并送给师长和亲友,敬请各位耳提面命,不吝赐教。

见笑,见笑。

叶航

二〇〇六年十月

附录:

骥尾絮语

□于立

我和杭之曾有一度的师生缘。他是一个质朴、勤奋并具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的好青年。他给我的深刻印象并非是能诗擅文,而是他那高尚的志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国家虽然已确定了“科教兴国,教育为本”的方针,但全社会尊师重教的风气一时尚未形成。杭之以优秀的成绩考进了令人欣羡的贵溪冶炼厂,然而他偏偏舍弃了优厚的待遇而甘受一名普通教师的清贫。他为了理想而执着追求的精神难能可贵啊!

岁月匆匆,今年贵溪市文联在白鹤湖举办谷雨文艺沙龙,我与杭之欢聚一堂。偶尔翻阅了他准备付梓的《岁月有痕》,读罢几篇充满才气和灵性的散文,对杭之不免刮目相看。

翻开《岁月有痕》,首先扑入眼帘的是“让我魂牵梦萦”的《彩虹瀑》。文章写得恬静优美,悬念迭起,令人情思绵绵,回味无穷。杭之那生花妙笔描绘出彩虹瀑不同时间不同天气的绚丽多彩的三种不同画面,拟人手法自然贴切,曲径通幽,直达心灵,不禁令人心驰神往,恍若身临其境。作者行文,如水行川,柔情似水,扣人心弦。

杂文《也谈“小姐”》别出心裁。一个平常的称呼,经作者的一番旁征博引,浓墨渲染,居然勾画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社会风景线。亦庄亦谐,喜忧参半,妙趣横生,令人一惊一叹,乍暖乍寒,颇有点鲁迅先生的嬉笑怒骂皆文章的余韵。

以前,每当读小学的孙儿哭泣时,我总是强调:“男儿有泪不轻弹”!宏篇巨论,铺天盖地。杭之却大唱反调,在《男儿有泪》中主张想哭就哭;要敢哭,会哭;还要大哭,痛哭。他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令人不得不信服——人是感情动物,伤心而泣,天性使然。特别是当我翻阅了杭之那几篇回忆童年的浸透血泪的“伤痕文学”之后,不禁黯然神伤,拍案惊奇。不料,无辜的杭之其童年和少年时代在十年浩劫的“文革”期间,其幼小的心灵竟也遭到这种痛彻心肺的伤害!原来如此,罪过,罪过!该哭,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这泪水可是作者从心湖里流淌出来的一汪清泉啊,清澈,明亮!

正像杭之所说:“眼中没有泪水,他的灵魂是不会有彩虹的。”换言之,一个缺乏善良、真诚、清白、正直的人是写不出好诗,也做不出好文章的。杭之做人作文都朴实无华,恬淡如水。

苦难是人生的老师。一般来说,一个作家所体验到的人类苦难,总是以他个人的坎坷经历和艰苦磨难作为底子并从中升华起来的。即使一位平庸的作家,也是由造化他的作弄和折磨造就的。

今天,令人伤逝的寒冬终于过去了,将百花“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时代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追昔抚今,看!山花已经漫山遍野地绽放了,多么瑰丽,多么斑斓!让我们收起泪巾,在百花丛中放声朗笑吧。有诗为证:

众庆文坛百卉妍,生花妙笔绘红幡。

石泉野寨雏莺咽,复兴家园喜鹊酣。

恶浪狂飙犹信步,和风细雨共娟婵。

象山往事烟云散,岁月新痕代旧颜。

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

岁月有痕人有情

□江群

认识叶航是在一次小范围的文学聚会上,记得有长明、年华、梅雨、樱平,还有黄玉生先生,再就是叶航了。初次相识,彼此话语不多,叶航又恰逢有事先走,他给我留下的是个态度和蔼的谦谦君子形象。后来得知他是老师,也算不出意料。

此后,陆陆续续在报刊上读到叶航的一些文章,感觉文字颇为清俊。去年冬季,叶航将他刚出版的散文集——《岁月有痕》赠与我,这才真正令我吃惊了。文学并非坦途,光有热情显然是不够的。说到底,偶尔写个一两篇文章容易,但要写到能够结集出版,板凳须坐十年冷啊!热爱与毅力缺一不可。文学又是门清苦的事业,名微利薄,委实没有几个人能够坚持下来。

读完《岁月有痕》,深深打动我的是关于作者家族命运的一组文章——《外婆的棉大衣》、《亲凋花开》、《母亲·恩师》、《一张旧照片》、《哭义坤姐》等等,我认为这组文章是书中最厚重的部分。叶航操持着不疾不徐,饱含深情的叙述语言,平和地记录着荒唐年代的悲痛。作者幼年丧父,童年(随母)下放,姐姐远嫁,继父对他的冷漠和暴力,社会对这个“狗崽子”的孤立,敌视,乃至伤害,这一切无一不是叶航凄惨痛苦的经历。但作者是大度的,正如他自己所言:“我没有半点‘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意思,更不屑于对身边曾经是阶级斗争帮凶和打手的具体人物怀有什么怨恨。”并且发自内心地说: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灵的创伤没有成为仇恨的负累,才能使风趣、幽默、乐观的叶航能够大踏步地走出昔日的阴影,走到今天的坦途。虽然如此,但我认为作者心灵深处留下的创痕却是永远无法抚平的。任何一个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有责任记录当时发生的一切,给后人留存历史的真实面目。我们不应选择遗忘与逃避,遗忘意味着背叛,逃避则是麻木不仁。

生活总要继续,岁月也总是很轻巧地翻过人生饱含辛酸的一页。迎来春天的叶航终于有了家庭生活的快乐,有了事业追求的喜悦。这也使得我们在书中可以看到像《彩虹瀑》、《浮梁浮想》、《家有“闲”妻》等轻松篇什。这是一个好的现象,毕竟人来到世上不是来受苦受难的,对于一个已经受过苦难的人来说,更应该有一个好的补偿。

作者的另一组文章——《仙桥感悟》、《挂榜山》《灯》、《柚花飘香》传递出的却是浓浓的乡音、乡情,尤其是《挂榜山》,写出了贵溪人目中所见,却是心中所无的风景。

每个人都有他无法摆脱的世界,无法抗拒的命运,幸福或悲惨,平凡或伟大,作家理所当然地会或多或少不自觉地让它再现于个人的生活。既然如此,也必定会倾注发自内心的真情,这也正是一本书或者一篇文章的立足点。岁月终究要老去,事易时移,惟有真情能够打动生活在不同时空的人们。令人欣喜的是,我们可以在叶航的文章中明显地看到这一点,这也令他周围的人和很多读者对他有了更大的期待。

二○○七年四月八日

又见叶语沙沙

□ 朱半天

叶语沙沙,令人想起无边落木潇潇下、夜里风声敲竹韵、风中的叶子会说话……这个名字富有诗意又令人浮想联翩。我就在想:此人一定是位多才多艺的女子。我便像其他帅哥对“红中”(网名)的神秘满怀希冀朝思暮想渴望一见那样,很想认识那个擅长古诗又精通“文革”历史的这位奇女子。她肯定有着李清照的清秀脱俗,有着林薇音的秀美恬静。我相信安静的力量——叶语沙沙,本就是静中有声,声音婉约,天籁之音。

没想到一次看到叶语的回贴:“zhuxia,我认识你,我们在你店里见过。”我的脑海中便开始过滤每个我所认识的叶姓女子,基本没有印象。我不得已开始过滤姓叶的男子,还是一筹莫展。再不得已,我开始包打听了,业内人士告诉我,叶语沙沙是中年美男子,且是博学的老师。我就想可能他记错了,他哪里会见过我这等平凡之流。

那天晚宴,见该来基本都来了。大家说只剩下叶老师了。我就期待着看叶老师究竟是何等人物?十几分钟后果然看见一位高个斯文男子进来朝我挥手亲切地叫我的名字。我不加思索地迎上去又怯怯地问:是叶老师吗?叶老师终于闪亮登场。

席间“江湖”与“001”照样唱主角,叶老师是第三主角吧。我缺乏制造幽默的智慧,就在一旁痴痴地笑,别人说话我就偶尔插上一两句。“江湖”说酒嘛水嘛喝嘛,可我是不胜酒力喝不了几杯酒的,于是便象征性地举杯回敬了下各位嘉宾。那时对叶语沙沙的印象还是挺模糊的。他也只是说曾经跟朋友到过小店。因在报上见过我的一篇《梅子,我的表姑》而记住了我的名字。

又见叶语沙沙时,刚好是“小溪”请客,而“江湖”与“001”缺席,叶就成了那晚的主角了。我发现他是我们的师长,却跟我们没有代沟,是个开朗搞笑的人。他还能即兴发挥给人改网名,比如他建议我的刘海别留得太长盖住了眉毛,并说女子低眉的样子很好看的,接着他吟起了宋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便要改我的网名“ZX12315”为“眉眼盈盈”,但我觉不妥。我想“眉眼盈盈”应该是有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与黛眉的古典美人,而我粗眉小眼的不相称。眉眼盈盈会让那些未见过我的朋友把我想像太完美,期望越大就失望越大。我还是做平凡的自己——ZX吧。听说那晚唱歌时叶语沙沙听人唱完《北国之春》时又突来灵感,要把“春天的落叶”的网名改为“水车小屋静”。这名字真是恬静秀美,且把“落叶”大姐的本名包含其中,亏他想得出来。那晚我因临时有事离开得早,只听到“小溪”声情并茂地唱了几首网络歌曲,“牛魔王”是情到深处长歌当哭。而我五音不全,只有欣赏的份。我听歌喜欢赏词,我记得《香烟爱上火柴》旋律也许不算很优美,但歌词精典,比如:“香烟爱上火柴,就注定被伤害,老鼠爱上猫咪,就注定被淘汰。你爱上了我,就注定离不开。不要轻易说爱,许下的诺言欠下的债。如果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那我永远都不会哭,因为我怕失去你,失去你,失去你……”

叶语沙沙在文学方面的造诣深厚,永远是我的老师。听说他出了一本书,我还没有机会赏阅,因他热情相邀,我有幸去他的博客上浏览他的多篇佳作及名家留言和评论。那晚我在他的博客上呆了两个多小时不忍离线,看了他的几篇文章,都是用心之作堪称精品。而他本人诗词歌赋样样了得,长相也是高大英武气质不凡,堪称极品男人。我看到他在《桂哩姨》中提到“继父”两字,突然想起曾在《象山》杂志上看过他写的《继父》。那篇文章中他把继父人物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令我这记忆力本不好的人也铭记在心。当然,他博客上的照片更具有明星风采,比当年出演诗人徐志摩的黄磊还要英俊潇洒,我打趣说他的照片不知会令多少女子滋生思慕情结。他写的《也谈“小姐”》引经据典针砭时弊,很有新意。因那晚我眼皮太涩不得不下线。期待下次再上他的博客做客。

对了,那晚叶语沙沙私下承认他有时用另一个网名发表作品。还说我很聪明,一下就被我察觉。其实我哪是聪明,我是从他的文风中去看他的作品的。对于他,我始终是仰视敬慕的,他在文学上修练多年且功底深厚,我是不可能一眼洞穿他的文学城府的。所以他的更多轶事与佳作,只能等我更深入了解他时再告之读者。当然,也许你们比我更了解他。

2009年2月15日深夜

欣贺叶航专集出版

陈贵兴

欣知好友笔如碑,贺喜心言惟恐迟。

叶报三春花吐艳,航行万里浪飞驰。

专文著述宏千古,集册成章乐一时。

出寨谦恭标榜样,版书扬志得神资。

2003年12月11日

读杭之《岁月有痕》感赋

陈贵兴

捧书斋室夏如炉,妙笔传神纸上呼。

动乱时年铭志向,艰辛岁月辨妖狐。

寒衣一件暖三代,慈母千般哺几雏。

隽永清新尊史实,象山文苑喜添珠。

2004年8月8日

江城子

《岁月有痕》清样读后(嵌名)

熊念慈

如烟往昔自难忘,历风霜,任凄凉。坎坷年华,发奋倍图强。不畏前程多乖舛,求上进,好儿郎。着意涵咏味绵长,妙文章,誉芗乡。竹骨松筋,赢没齿清香。心底无痕舟一叶,航万里,沐朝阳。

2006年9月1日

贺叶航《岁月有痕》问世

黄宏三

[骂玉郎]冰霜冻败初春翠,阴霾挡星辉,好人反遇狂犬吠。徒自悲,雁难飞,稚心累。

[感皇恩]枯木逢春,岁月遗痕。祭惊魂,怎忍忿,泪竟吞。越发万卷细品,神授下笔愈臻。念亲恩,刊史论,壮怀伸。

2006年9月6日

贺杭之《岁月有痕》付梓

刘泉生

阳光沃土育新苗,迎春怒放特艳娇。

敢写人间千百态,惹得文朋竞相瞧。

2004年4月26日

家国和谐共所求

——杭之《岁月有痕》清样读后

方谢全

苦辣咸酸人皆有,杭之感触颇称殊。

极左思潮泛滥日,多少无辜阶下囚。

罪恶岁月不长久,太平盛世争上游。

天下兴亡匹夫责,家国和谐共所求。

2005年2月28日于上海嘉泰公寓

2

读《岁月有痕》有感

宋斌

(一)

久远的往事在脑海磨洗

熟悉的音容在梦里依稀

要淡忘却又悄悄地想起

想触摸已是悠悠的过去

(二)

漫天飞舞着凋谢的日子

青春就这样一天天逝去

忘记苦忘记痛忘记甜蜜

任凭风去诉说如烟往昔

(三)

岁月在生命中刻下痕迹

一道年轮便是一段传奇

手上捧着那发黄的记忆

我不知该微笑还是叹息

2006年8月

古风

——题赠杭之先生《岁月有痕》

宋斌

春风不老人易老,岁月有痕心无痕。

半杯清茶寻旧梦,一轮明月照难眠。

酸甜岁月弹指逝,苦辣人生落笔成。

且歌且咏随情性,堪哭堪笑看红尘。

2006年8月

满庭芳

滕万良

豪气云空,青春年少,正茂风华难忘。人寰百态,一就便辉煌。切忌盲从伧父,好文笔,墨迹堪香。升平世,淳风渐转,是处尽华章。看山花烂漫,犹观杜宇,见证炎凉。纵横些,少陵独立苍茫。勿赖先贤巨撰,原来是,几杏出墙?人家去,桑麻重话,听雨叩南窗。

2007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