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寺王播续题诗
说起汉代韩信乞食漂母的掌故,人们自会联想另一个流传亦广的故事。
大唐年间,有个书生叫王播,他去探望在扬州做官的叔父。事有凑巧,他到那里时,叔父刚好病死在官衙。王播无可投靠,衣食无着,陷入了难忍的困境。没法,只得到扬州石塔寺寄居,以便在生活上揩点油,也就是每天听到钟声,便杂在众僧的行列里,混口饭吃。开初一段日子,和尚们看见这年青的书生,跟着去吃斋饭,可怜巴巴的,倒也慈悲为怀,不仅不介意,还颇为同情。可日子一久,大家对这个不速之客,渐渐有些厌烦。加上这书呆子,一天到晚只知读诗文,别的什么都不做,尽吃现成饭,更加没有了好感。有一次,众僧想了个法子,故意先不敲钟,等到吃完斋饭,然后才当当地敲起钟来。这时,王播赶去吃饭,却早已是食空人散。王播智商不低,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灰头土脸空着肚子往回走,心里很愤愤不平,暗骂众僧不是人!于是忿然拿起笔来,在禅堂壁上题了两句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梨饭后钟。”(上堂,走到禅堂。已了,已经吃完饭。阇梨,僧人,梵语)这两句的意思是:我走到禅堂,可他们早已把饭吃得光光,各走西东;这个阇梨却故意在饭后敲钟,羞得我无地自容。写毕,把笔一扔,头也不回,离开了那个受辱的庵寺。从此发愤攻读,决意求取功名,来洗雪一饭之辱。他奋斗20年,果然皇天不负,金榜题名。以后,官职竟做到了声势显赫的淮南节度使,杨州是他管辖的一个州郡。
王播再次来到扬州,这时,前有仪仗,后有随从,鸣锣开道,好不气派,果真今非昔比!石塔寺众僧听了,想起曾经对他的捉弄,慌了手脚,生怕他来计较那一饭之仇。那个敲钟的和尚情急计生,觉得为时虽晚,但马屁还不妨拍他一下,于是就把他原来题写早已蛛网尘封的两句诗,打扫擦抹得光光爽爽,用碧纱笼罩起来,以示“龙游浅水,必成大器;名人墨宝,值得珍重。”王播昂首阔步,来到庵寺,找到原来的两句诗,见已被碧纱笼护,频频颔首,心里好不得意!于是命令笔墨侍候,提笔在原两句诗后,再续两句:“二十年来尘拂面,而今始得碧纱笼!”凑成绝句一首。意思是:20年来这两句诗满面灰尘和蛛网,到现在才能让漂亮的绿纱笼罩起来!这首诗中趾高气扬之态,讥讽嘲笑之意,都已溢于言表了。他以僧人前倨后恭的对比,讽刺其卑鄙下作;以“尘拂面”和“碧纱笼”的对比,表现自己飞黄腾达,平步登天。其踌躇志满之情,已是和盘托出了。
这事过了约300年,到北宋时,苏轼以龙图阁学士任维扬知州。一天,他在石塔寺设席宴客。来客有诗人晁补之,书画家米芾等。大家不免提到王播的诗,谈到他的为人。有说寺僧势利的,有谈王播狭隘的,七嘴八舌,不一而足。苏轼说:“我以为王播不该怨寺僧,而应该感谢他们。众人惊问何故?苏轼出口成章,也吟出四句诗来:“若非阇梨饭后钟,焉得王播日后荣?淮阴漂母饭韩信,报以千金世所崇!”众人听了,拍手笑着说:“先生高论,人所未发,我辈真佩服之至!”
这时,一个沙弥在旁插话:“大人可知道,这事还有个“尾声”呢?”“哦?你倒说来听听着。”那沙弥说:“当时扬州的官府,揣度节度使大人的心意,把寺里的方丈和敲钟的阇梨捉了去,关进大牢。差役更借机不时来抓人勒索钱财。不少人都受了肮脏气,弄得百姓也不敢来进香或游览了。这个好端端的香火甚旺的庵寺,从此冷落荒凉,门可罗雀,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哩!”
苏轼听了,沉吟半响,说:“哦!竟有这等事!这个王播先生倒带来了长时间的不良的影响哩!——这样吧,你拿笔墨来,我也有话要说了,于是就写了这五言题壁诗:
饥眼眩东西,诗肠忘早晏。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
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莞。胡为三百年,记忆作此讪?
斋厨养若人,无益只遗患。乃知饭后钟,阇梨盖具眼。
(眩,眼睛昏乱。晏,迟,晚。莞,微笑。讪,嘲笑。若人,这样的人。具眼,独具只眼,形容能看清本质。)
大家看了此诗,一齐拍手赞道:“奇哉,先生的古诗!妙哉,坡老的公断!”的确,山僧不值得深责。王播得志凌人,“一阔脸就变”,其本性已昭然若揭了。自坡翁诗一上壁,这庵寺似升起一种正义祥和之气,香火就再次兴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