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腊梅香

冬夜，下起了雪，这是江南多年来的第一场雪。雪后，腊梅悄悄的开了花。顿时间，自家的小院中满是香气萦绕。

腊梅的香是一股细细的甜香，实在是幽微的，飘忽着，有时甚至需要你去捕捉，并不是那种直截了当大段大段的香，一枝如是，满树亦然。明孝陵墓道两旁千树腊梅盛开的时节让我记忆忧心，无数花朵开得密密遮遮轰轰烈烈壮观极了，那香气却并没有如锦缎般铺天盖地，而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沁香，纤细的一丝丝一束束的暖暖甜香体贴地沁到你的鼻端心头，让人想微笑，想低吟，想轻唱，在这样的香气里，你的心会情不自禁的柔软了起来。

枝头上纷纷繁繁缀满了花朵和花苞的腊梅，在本已是花残影单的冬日里，是多么的教人欢喜。尤其是在漫天飞雪中，琼枝玉树，白雪黄花，分外悦目。如果，间或是有一两声鸟啼相伴，这种场景果然是一派“梅密藏啼鸟，庭深积落花”的景致啊！

以我对“梅”的粗浅了解，腊梅属于腊梅科，是落叶花灌木，枝干丛生，主干不明显。梅品种繁多，花多重瓣，且色彩非常丰富。据我所知，腊梅里最珍贵的品种是素心，花芯和花瓣同色，通体柔黄，冰清玉洁，香气芳馥。其次是磬口，花瓣较圆，虽盛开花常半含，似僧磬之口，故名磬口梅。香气浓郁，花心紫色，花瓣深黄，黄山谷诗云：“闻君寺后野梅发，香蜜染成宫样黄。”应就是指的这种娇黄。

雪夜的灯下，我在床头的青花粉彩釉瓶中，插上一枝横斜、半开的腊梅花朵。见她娇羞脉脉，花骨朵儿蕊珠点点，想起《红楼梦》中袭人的名字。我拈起这一小枝腊梅，香气袭人，紫红色的花心和半透明的娇黄花瓣晶莹娇嫩，教人有簪戴的欲望。古时女子的青丝里簪上这样娇艳的小小黄花，应是香美别致的吧。

沈三白的《浮生六记》里写道：“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我想，如果以这半开的磬口黄梅，换下那素白的茉莉，簪在芸的鬓边，香气不减，风情有别，定然会更多一丝娇媚。

汪曾祺先生在《腊梅花》一文里也提到过簪戴腊梅，不过他的创意更为别致。他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一大清早就会去剥下腊梅树上珠粒般的花骨朵儿，嵌上几粒艳红的天竺果儿，用极细的铜丝穿成各种各样的腊梅珠花，送给家中的女性长辈，她们梳了头，就插戴起来。然后互相拜年，那情景，想想真是喜气。腊梅做的珠花，一定是很别致的！有哪个女子能不喜欢呢？想来，即使是从不爱花儿粉儿的宝钗姑娘见到了，也会眼前一亮吧。

我喜欢腊梅。宋人韩元吉咏腊梅的诗中有“江南雪里花如玉”之说。江南雪里，不说别处，单就我所在的城市，无论是我生活的小区，或者是公园绿地、风景名胜，抑或是郊外丘陵野岭等，腊梅随处可见。可知江南很适合于腊梅生长。农历腊月，江南多雪，腊梅披雪绽放，喻其“花如玉”，也是实情。

我喜欢腊梅的品格。她那不惧严寒，顽强的生命力，她那万花皆落，独自冰雪绽放的清高和傲骨，都让我钦佩。

我对腊梅的喜欢，还不仅仅于此。

作为一种花，腊梅没有选择春风秋月，而是绽放在隆冬腊月、大雪纷飞里。陆游咏梅诗中说：“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虽然我无法断定诗里的“梅”是指腊梅还是春梅，但以我的理解，应是腊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是香如故”。非腊梅何来此香？至于诗人说腊梅花开“寂寞”，确实，腊梅花开的时节，冰雪出天地，众芳尽归去，唯其一花独放。腊梅选择在隆冬盛开，我想是她对所受阳光雨露之恩泽所作的一种回报。她的高贵之处，一如她纯朴坚贞的品格。

腊梅令我叹赏的还有她的芬芳。杨万里先生在《腊梅》一诗中这样写道“天向梅梢别出奇，国香未许世人知”。可见诗人是将腊梅视作“国香”的。香，在我心里是可以分类的。一类是寻常所见的“蜂蝶型”。有个宫廷画师，他以“踏花归来马蹄香”为题作了一幅画。在踏着满地落花的马蹄上画上了蜜蜂、蝴蝶围绕飞舞着。“香”本是抽象的，而蜜蜂、蝴蝶却是具体的。像这样由蜂蝶可代表的“香”，温软媚柔甜腻，所以我把他们定义为“蜂蝶型”。而另一类呢，就是“腊梅型”了。在冰天雪地，山坳雪野中扎根，比邻青松，相伴翠竹，在西风凛冽中，腊梅秉承天地正气，收山川芳瑞，纳日月之辉，怀冰雪之洁，拒媚绝俗，清出寒中，香透雪里，独自绽放。这样的香，诗人们称作为“国香”，我由衷的赞许。

在白茫茫的一片雪野中，你四下望去，一阵清香，随寒袭来，直透肺腑。你不禁为之一震，顿觉神清气爽，觅香望去，原来不远处一株腊梅，正在雪里蕊黄绽放。净地芳魂，雪里梅香。踏着脚下的银雪，缓缓的向她走去，眼前“枝横碧玉天然瘦，恋破黄金分外香”的景致入面而来。

这时的腊梅，正缀一树金黄，身披满木晶莹，俏立的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很快的，你就会感到，一股带着冰雪韵味的浓郁清香正在你体内弥散开来，一种内心深处被洗涤净化的快感如醉如痴……

当你慢慢的睁开眼睛，仔细端详她的时候，你陡然会发现“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的感觉有心而生。批着一身晶莹剔透的雪，满树玲珑俏丽，满目素香蕊花。好一派“疑似瑶池天上仙，宛若灵草下凡来”的情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