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已惘然

每次看见表姐的时候，我的心就忍不住生疼。这个一起玩到大的女孩让我突然感到陌生极了。她突如其来的叛逆与倔强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如果用世俗的眼光去看表姐夫，那他真是一无是处了：外表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家境贫寒，六个兄弟姐妹挤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屋檐下；在广州一家工厂工作，一个月两千元。如果表姐不工作，他们都没法在那个繁华的都市活下去。当表姐第一次把他领回家时，姑父连们都没让他进。表姐哭着求姑妈，姑妈只是抱着她流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爸爸出面，安排他们在我家住。

说实话，我对这未来的表姐夫的第一印象还真不怎么的。表姐虽然长相普通，但她心地善良，孝顺听话，具有典型的贤妻良母的潜质，怎么看那男的搜配不上她。这样想着，我便抱着被子进了表姐的房间，

“姐，那男的长得有些影响市容哦！”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不忍心责备她，便故作轻松地调侃她。

表姐“噗呲”一笑，“死丫头，看你以后找什么样的！”

我作神往状：“我呀，不是倾国倾城我不嫁；不是富可敌国我不嫁；不是瞎子我不嫁……”

“瞎子？”

“她要是看得见我能娶我吗？”

“哈哈哈……”我两笑成了一团。

印象中，那是最后一次见表姐笑得那么灿烂了。嫁作他人妇后她更加沉默寡言了，更别说笑了。就算笑，也带着一丝苦涩——对于父母的态度，她心里还是很介意的吧。

第二次带表姐夫回来时，表姐胖了些，腹部微微隆起。见表姐居然以这种方式逼他们同意，姑父怒不可遏，一巴掌甩在表姐脸上，姑妈尖叫着冲上去护着女儿，抚摸着她脸上的红掌印大哭，“够了！他们要在一起就让他们结婚吧！”

表姐夫用生硬的普通话对姑父说：“爸，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你就同意我两结婚吧，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姑父怒吼道：“谁是你爸？你给我滚远点！”说着就要用手去推他。爸爸及时拉住了他。我默默地牵着表姐的手往我家走。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看着这个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我的心里酸酸的。虽然怀孕了，但仍比正常人瘦很多。白皙的皮肤衬得那个掌印格外红。情不自禁的我攥紧了她的手。

表姐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我说：“以后不要学我。”

我惊讶地望着她，等着她的解释，可她什么都没说，只顾往前走。

婚礼在男方家举行，姑父和姑妈都没去参加，也不让表弟去。只是在家象征性的置办了几桌酒席，请了几个所谓“知情”人来参加。用姑父的话来说。“家丑不可外扬，丢不起人！”

本应该言笑晏晏的喜宴吃得泪水涟涟。大家围着衣着平常、素面朝天的新娘唏嘘不止，抛下新郎尴尬地坐在一边。我是在看不过去了，便走过去向他敬酒。

“姐夫，小妹以茶代酒，祝你们新婚快乐！”

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许这是迄今为止他们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他显得过于激动，手都有点发颤。我心里突然感觉很不是滋味。有心给他解围，便有一句每一句地和他聊聊起来。

历尽波折现在好不容易结婚了，却在这最幸福的时刻遭冷落，不知他内心作何感想。某年某月回想起这一幕时他会后悔和表姐的结合吗？

散席后，表姐哭着向姑父、姑妈磕了三个头，然后拎着自己的小提箱头也不回的走了。鞭炮在这个时候适时的响起，将她身后的哭声掩盖的严严实实。燃尽的浓烟中，他们的背影显得那么的孤单。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我感觉仿佛竟不是送别，却像是永别似地……

回头看妈妈，她正扶着伤心欲绝的姑妈劝她，“已经走了，哭有什么用呢？你们也真是狠心，连嫁妆也不给孩子置办点儿，让孩子就这么出嫁了……”言语中带着伤感的责备。

回家的路上，妈妈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像是怕我突然被人劫走似的。我心里酸酸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姑父那样对表姐，其实心里也更多的是不舍得她受苦吧。

“妈，表姐说叫我别学她。”

妈妈立刻紧张地瞪着我说；“你要是敢那样我死给你看！”

对于这句孩子气的话，那些“爱情价更高”之类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见他们的时候是去年过年。表姐怀里多了一个小婴儿。圆圆的脸盘，很像表姐。生完孩子的表姐比以前更瘦了，朴素的衣装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初中生。和她差不多高的表姐夫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怎么看都不协调。

姑妈欣喜地从女儿怀中接过孩子，不住地夸外甥女长得像表姐小时候。姑父虽仍不肯原谅表姐，但脸色好看了许多，默默地站在一边不吱声。

原来是表姐夫的父母不愿意带孩子，而表姐他们工作忙，没时间照看女儿，又没钱请保姆，他们只得回娘家来。原本她公婆不同意的，说刚过门的媳妇不在家过年，回娘家会遭别人耻笑。表姐哭着和表姐夫大吵一架，表姐夫才劝说他父母同意回来的。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我安慰表姐说：“表姐，结婚后都那样，你别太在意啊。姐夫对你还是挺好的。”

表姐摇摇头，说：“这种日子过得太艰辛了。走进围城才发现生活并不仅仅只需要爱情就够。”

我试探地问：“你，后悔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如果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可能不会那么固执，一定要嫁给他。”

我心里顿时冒出一句话：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无奈的是生活从不会提前告知你“如果”，只会无情地将人性鄙陋的一面裸露在还沉浸于幸福中的人们面前，让你惘然不已。

当你千辛万苦地从人山人海中跳出你的爱人并将一生交付于他时，现实生活往往便会趁机赶来恶作剧，一把扯掉浪漫的面纱，失掉“浪漫”的爱情无处遁形，于是看清它真面目的你只来得及感叹一句：“只道当时已惘然”便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