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惹得牵牛“瘦”

每个清早，从家步行去车站；每个黄昏，从车站步行回家，都要途经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排房子的前面，有的是错错落落堆砌着的矮墙，有的是高高低低排列着的竹篱。

­春天的时候，矮墙的脚下、竹篱的缝隙里，生出了丛丛新绿。一看便知，都是些自然生长出来的平凡的生命，带着不曾被整理、没有被修饰的勃勃生机……每一次远望，都会心生几多的感动——为了那些平凡而又倔强的绿意。­

看了又看。从春看到了夏。­那片绿变得更加浓郁了，蓬勃了。叶子似乎也不尽是带形。穿插其中的，还有点点的“心”绿。

某个早晨，某次不经意的凝眸，忽然发现那片凝碧的波痕里伸出了几多紫色的画笔。哦，还有三两只已经绽开成“喇叭”了。是牵牛，紫色的牵牛，盛开在这滴着晨露的清早了。那“喇叭”大约有杯口大小，闪着浓浓的、幽幽的紫色。心中，不觉溢满了喜悦，因了这片生命的绿色，更因了这点点美丽的紫云。

以后的日子，便对它们投入了更多的关注，也收获了更多的心情。紫色的画笔，源源地闪烁；紫色的喇叭，渐渐的增多。那片矮墙，那排竹篱，因此而演绎成一片亮丽的景色……

天气凉了，渐渐的冷了；牵牛蔫了，渐渐的枯萎了。绿不见了，紫不见了，依稀可见的是那条条黄色的柔茎还盘旋、缠绕在矮墙和竹篱上。想来，那孕育生命的种子一定是悄然落地了吧。在落花、落叶和泥土的怀抱里，孕育来年的生机……

在这条路上，来往了六年。关注了六年。爱恋了六年。

去年秋天，忽发奇想：摘取几粒牵牛的种子，种在花盆里，置于阳台的围栏下，让它们凭栏而生。那美丽的柔茎、心形的翠绿、紫色的画笔和喇叭该会编织一份怎样难以言说的美丽？而那些没有生命的绢制的人造花又怎能不黯然失色、望尘莫及？

于是，第一次走近了牵牛枯萎的生命。在那片曾经开得最旺的紫色的残茎上，包开了一个个最最饱满的状若金橘的果荚，把一粒粒黑色的“橘瓣儿”剔除出来。珍藏了。连同一个“牵牛绕栏”的梦。

……

盼春。

春愈晚。

终于，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怀揣一丝兴奋、几多期盼种牵牛了。先是腾出了一个最为钟爱的、颇有点“青花瓷”意味的花盆，又趁四下无人时到小区的绿地里偷偷掘来满盆的肥土。播种了。牵牛的种子。还有，我的希冀。

盼了不知有几多天，当路上的牵牛蓊蓊郁郁的时候，我的花盆里终于有了动静。绿叶片片伸出，柔茎渐渐拉长，并且如我所愿的倚栏而绕，一路攀升了。一份憧憬在心中涨满，那个美丽的梦似乎伸手可及。回望那片矮墙和竹篱，从前的喜爱之情就淡多了。

常常，闲来无事的时候，美美的来到阳台的拐角处，半蹲下去，带着欣赏和怜爱痴痴地赏我的宝贝牵牛了。噢，和路边的比起来，我的牵牛似乎稍显单薄、瘦弱：绿的不够浓郁；柔茎也纤细了些。自我安慰地想：勃勃的生机固然是一道风景，“我见犹怜”的纤弱也未尝不是别具风韵。

想，虽如此想；行动，却不曾大意。取来一些花肥，撒将下去。每天辛勤的浇水——一天不浇，根部的三两个叶片就会由枯黄取代本绿。心中，不觉纳闷：路边的牵牛，谁能给它们肥、水？难道，进了居室的东西就会变得娇气？用余光扫扫一边早已疏于管理的、无异于“打入冷宫”的君子兰和栀子，再看着这盆“横刀夺爱”的牵牛，有点惭愧：倘若花有心、有情，君子兰和栀子怎能不心生妒意。

还好，牵牛还算争气。在路边已是紫色殷殷的时节里，我家的栏杆上终于伸出了三两只画笔。只是，这画笔怎么如此之短小？颜色怎么如此之浅白？难道……

花开了。没有任何悬念的。喇叭只有水瓶的盖口大小，颜色是很浅很浅的紫，犯着惨白的光，与薄叶、细茎一起，在初夏的晚风中战栗，宛若一名因犯着肺病而苍白瘦弱、岌岌可危的古代女子。退后一步，“赏”花。无半点期待已久的生机，更何谈美丽。

于是，带着一丝遗憾、一点怜惜轻轻地把它们从栏杆间摘除了。

于是，带着一丝不舍、一点黯然默默地把它们从房间里请出了。

连同，这半年的希望、劳作、徒劳的努力。

也许，这原本就不该怪牵牛，要怪就怪我吧。恰如南方的金橘，不可随意移植到北方；野生的牵牛，也许不喜欢家居。是我，因为一己的贪念，惹得满盆的牵牛瘦。

再走从前的小路，再看那爬满牵牛的矮墙和竹篱，又重拾了旧日的那份心情，又重寻了昔日的那点爱恋。

从此后，春夏秋冬，凝眸依旧。

只是，已无需再走近。

因为，许多的美丽，只能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