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一、

雷雨尚未走远，炎热还在肆虐，秋的声息就已经缓缓潜进了生命。

几天之前的一个下午，我与朋友坐在紫来桥茶馆二楼的阁榭里，望着窗外穿流的人群慵懒着出神。古筝低回，茶香悠悠，木质的窗榭间斑驳着暗淡的光。

忽然，朋友捧起杯子，目光越过油绿的香樟枝头，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自言自语：真是快啊，都秋天了。冷不丁的一句言语，把我慵懒的安宁瞬间打断。心头倏然就有一股冷凉的气息流过：哦，苦夏将末。该来的，终是要来了，高的天，淡的云，落的叶，飞的花，衡阳雁去，秋风飒起，一年里最斑斓的色彩，冬夏间最沉甸甸的果实……而我，在日子的颠沛无序间正安享着这片刻的宁静，守着这一年一度、轮轮回回的期望与等待……

窗外，人流如梭。微微的风拂过香樟的枝头，我，忽然间有了些微醉的滋味。

二、

今天早上，我从铺上晨曦的窗口望出去，一位着蓝色服装的清洁工人正从门前大片的草坪上细心地扫走一些零落下来的樟叶。扫帚挥动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惊起了两只树上的鸟儿。我忽然望见一层恍惚间涨起的秋意，从清洁工人的眼里一直铺展到了红日初升的天际。

落叶飞花，云淡天青，清霜露降，枫叶火红。那些一年里最厚重低沉的演绎，以及岁月里许多的沉隐与坚守，都将在这个渐走渐深的时节里一一登场。一些风儿吹走芬芳，一些果实垂落大地，一些思想隐入泥土，一些流水渐渐潜入到河流的深处。秋霜染遍丛林，野菊开满山腰……

此刻，我的年迈的父亲母亲，会不会站在交错金黄的田畴，听四野里舞动的歌声，脸上写上一些淡淡的欣喜？而那些火热的曾经，那些如昔温暖的花朵，那些从春天里一路走来的期望和等待，也将在孤寂与冥冥之中得到一些或欣慰或懊恼、或快乐或忧伤的结果？

三、

对于秋，我是一直有着一些复杂情感的。

我曾在那个萧瑟的秋天背着行囊绝然地远走，把思念和失落都带在了身旁；我曾在那一个苍黑的季节，于满是风雨的忧伤里张望彷徨；我的几个至爱的亲人，也曾在布满收割的秋意里被时光之镰义无反顾地收割而去。

我曾在芒花绽开的金秋里迷醉，把水平天远、天高云白的辽阔存放心间；我曾在散满西风的秋意里收获成功，于辛苦辗转间有些许的安慰；我寻遍千山万水，山长水阔的爱与依恋，也在那一个飞满芦荻的季节与我邂逅……

我不止一次地在秋天里失去，又不止一次地在秋天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般地得到收获。而今，我的心里一直珍藏着那些最为美丽的收获与感恩，也长久不变地掩藏撕揭着一层层失落与憾恨的创口。

四、

我长久地保持着一个顽固的陋习，许多年来从未更改。

我从不去翻看日日流转的日历，也不敢刻意地去问询二十四个节气的变迁。案头朋友所送的台历的面容，依然停留在我喜欢的那一株白色的玉兰花的照片上。——我怕季节的流转会带走尚余着温暖的昨天，又怕一些不期然而至的寒冷会忽然地打折了我心中长久珍藏着的葱茏。

古人从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贾岛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而我宁愿忘记了季节的奔走。——我只要一枚落叶，从不知甲子的年岁里悄然地零落，告诉我一度一度秋天的来临，就像三百年前平埔族的山胞，守着大山里一年一度的刺桐花，开耕种劳作，日消月长……

草叶上银白的露珠，黄昏里清黄的落叶，天空里游走的浮云，夕光下绯红的彩霞，雨打芭蕉淋淋漓漓的秋雨一样的心情……

多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