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留余香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好人一生平安!叙事清新,自然的笔墨,真实的故事。欣赏,问好作者!
这是一个我所经历的真实的故事。
岁月如河,能冲淡我们记忆中许许多多的往事。但是,我所经历的这件往事,却深深地隽刻在我的大脑皮层的褶皱里,永远都那样清晰明亮。
1974年年初,我从乡下招工到了一个省属林业建筑企业当工人。
我工作的施工队坐落在奶头山的深山老林里。四面参天大树、一块难得的空旷的平地上围成一圈的板房和帐篷,这就是我们的施工队了。
我和集体户的几个知青一同被分配在施工队的道桥班。道桥班有十七八个人,主要的工作是修建林区运输木材道路中的桥梁。
这个林业建筑企业是建国后不久组建的,老工人主要是来自山东、河南,既有当年闯关东的农民和支边青年,也有逃避政府缉拿或仇家追杀的恶霸和江洋大盗,成份比较复杂。因此,我们到施工队不久,满耳净是:谁谁是山东的大地主、谁谁是兵痞有历史问题、谁谁在老家惹祸了跑到东北、谁谁能倒着上树武艺高强等闲言碎语。
刚刚当上工人那年,我才19岁,满脑子都是新鲜事物。虽说,生活条件艰苦些,但心情愉快。管他什么地主、兵痞的,我倒觉得这些老工人对我们年轻人都很亲善的。尤其是和我铺挨铺的老王头。
老王头名叫王力良。人,身材不高,黧黑干瘦。他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少言、勤快。他很少说话。无论是干活还是闲暇,他从不会主动去同别人交谈。
他是老工人,干起活来,很有经验。对我们这些新来的年轻人倒是很照顾和关心。脏活或有些危险地活,他总是会自己主动抢着干。像遇到打混凝土倒水泥袋子这样的活,每次,他都会抢着干,并总是那几句话:“还是我来吧!这活太脏了,是老头们干的活!”时间久了,这也好像成了老王头的“专利”工作了。因此,每当我们修建桥涵打混凝土的那段日子,老王头就成了“水泥人”,满身满脸都是水泥灰,只有两只眼睛是清亮的。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不长时间的一场批《水浒》的政治运动,打破了我们班组的宁静。在施工队组织的批《水浒》大会上,我们同来的一个热爱在批判会上作器宇轩昂发言并受到党总支书记点拨的女知青,公开批判老王头不让我们年轻人干脏活累活是为了笼络人心,不让青年工人接受教育和锻炼,并说老王头有历史问题参加过还乡团。这么做显然是别有用心。
那时,虽然已经处于文革后期,但施工队的气氛同全国一样,异常压抑。施工队的工人们都经历过政治运动反反复复地折腾,有事的没事的,心态上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老王头这下更是霜打的茄子了——蔫了!话,更少了!有时,一两天,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批判大会后,班组正赶上浇筑混凝土的活。在班前会上,刘大胡子班长说:“倒水泥袋子这个活,从今天开始大家轮着干。今天,就由你们小青年接受再教育吧。你、你,还有你!”接着他将手指向了那个在大批判会上发言的女青工。
时间一长,因为铺挨着铺,我和老王头的接触自然也就多了起来。有时,遇到雨休雪休时,我俩人坐在铺上喝上几杯酒。闲聊时,他只告诉我。他老家在山东平度。家中只有一个侄子。他终身没有娶老婆,因为他不愿连累别人。当年,跑到东北是因为帮助了一个朋友。至于其它,他不肯再多说了。
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我也离开了施工队,调到了公司机关工作。1979年夏季,一个施工队的工友来看我。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你听说了吗?当年和你铺挨铺的那个老王头的特大新闻。前些日子,施工队接到了一个从国外给老王头汇来的汇款单,一万美金。”
“啊,老王头还有这等好事。一万美金,天文数字,怎么会呢?”
我寻思着,完全被老王头的这件事情惊呆了。
1981年的一天,我正在公司机关的办公室里上班,一位满口山东话的中年人找到了我,说他是老王头的侄子,是老王头让他来找我的,并带来老王头的一封信。我打开信一看,真是老王头写的,大意是:
他退休回到了山东老家,一切都好。近日,他在国外的一个朋友邀请他到新加坡定居,办签证需要单位出份证明,要我帮助他一下。
我按照老王头的意思,帮着他办好了证明手续,并请老王头的侄子吃了顿饭。
在同老王头侄子的交谈中,我才彻底了解了老王头的过去。
原来,老王头的所谓历史问题就是他曾经帮助过的那位给他从国外汇款的朋友。
解放前夕,他的朋友,参加了家族之间的一场械斗,互有死伤。因为对方家族中有人位居行伍的高官,所以械斗就变成了国民党还乡团的反攻倒算。他朋友家族中很多人被杀被判。老王头的这位朋友东躲西藏,实在是在国内呆不下去了。他想逃到国外去,但没有钱。见状,老王头慷慨解囊,拿出自己家里仅有的20几块银圆,资助他的这位朋友乘船逃到了南洋。
担心自己也摊上牢狱之灾,老王头也闯关东逃到东北深山老林里的林业企业,一呆就是30多年。对老王头来说,资助这个朋友的代价是30年的藏匿和终身未娶。
没有想到的是,老王头的这个朋友做得一手好鲁菜。他到了国外先是做厨子,后是自己开饭店。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成了南洋巨贾。
这些年,他在国外一直在惦念着老王头。前些年,他因为大陆特殊的政治气候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改革开放以后,许多历史问题开始有了公正的结论了。他也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老王头的下落。
老王头的故事讲完了。我现在不知在国外定居的老王头是否还健在,是否生活幸福。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有85岁了。但这个故事,却使我想起来很多……。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因果轮回。善恶相报终有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年,20多块银元,一个发自内心的善行,铸就了二人大爱的人生舞台。
我想起来了一句印度古老的谚语:“赠人玫瑰之手,经久犹有余香。”老王头,就是一个手有余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