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时代的猎鹿人

我们总是会去想，如何做到完美，如何获得所追求的。这个问题人类有理智以来从未有过解答，《诗经》第一篇是《关雎》，不论君子好逑的是窈窕淑女还是圣贤明君，总是无法得到。

佛家关于人生八苦中有个说法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其实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人生的生老病死，这是自然的过程；另一类就完完全全是求不得了，求不得爱情，求不得长久，求不得相聚，求不得分离。“求不得”一句就概括了人生的所有苦厄。

但我们还是不断地求索，虽然由此带来的痛苦远远比喜悦多。但罕有人放下，放下就是看破红尘，比如说释迦牟尼放下了王子之位，在菩提树下成了佛；李耳也放下了功利心，结果悟了道。这些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到今天，我们对于放下的人总是心怀疑虑，比如说李叔同抛弃妻子入了佛门，于是我们开始猜测到底是什么把一个风流俊雅的才子变成了弘一法师。不得不说这样的猜测带有太多盲从，以至于弘一的字市面价已经蒸蒸日上。

同样的，我们会猜测徐志摩的情史，当人间四月天嫁作他人妇，我们的目光往往放在徐志摩的痛苦上。这样的心理已经有些趋于阴暗。当徐志摩罹难后，我们又会把目光投注在林徽因捡回的那块飞机碎片上。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美好的，本质上，我们已经有些迷恋“求不得”的这个境界。

我常常听见有人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得不说，这是人类的本性，本性就是渴求，能如人愿的却总是很少，比如妻子只能有一个、青春一去不复返、买东西总得花钱云云。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渴望三妻四妾、渴望返老还童、渴望买东西不要钱。人性总是自私的，或多或少，这样彼此就会有了冲突，由此衍化出嫉妒、怨恨、舍不得，少不了有人背后捅刀子或者下绊子，于是你的渴求变成了求不得。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出华丽的悲剧。

我们说，人生总是要有追求的！那实际上应该偷偷说给自己听的，也不能全信。有句话大家都很熟悉，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这两者好像天平的两端，反反复复相生相克。徐志摩在追求林徽因时有句话说的好，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最后他认命了，手放得很洒脱，林徽因肺病疗养那段时间，徐志摩总是上山陪她，念诗给她听，却没有发展出什么八卦的剧情，放在今天这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看徐志摩的诗，在《猛虎集》里，有首《献诗》我很喜欢，他说“它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在无能地盼望，盼望你飞回。”在这首诗里，很难说谁是流云谁是涧水，怎样的解释都似乎合理。到了徐志摩身后的《云游》，这首诗换了个名字（《云游》），陆小曼在序里说，徐志摩，他的确是云游去了。在这里，和志摩相濡以沫的女人告诉我们，志摩依旧是一个渴望美和自由的人，要他静下来像一流涧水，那是很难的。

我们总是会想，没有和心上人终成眷属的徐志摩是不是很痛苦，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在重复这种痛苦。有多少人最终和初恋走完一生，又有多少人达成了自己假设中的身份。我们每一刻都在寻找，又每一刻都在丢弃，其中辛酸自知。这其实是自然规律，好像口袋装满了，要想进来，就一定要有东西出去。这么说好像是无稽之谈，就比如远古时代的猎鹿人，追着鹿群长途跋涉，要么累死野鹿，要么累死自己，没有人会同情这追求的过程。人人都有自己的鹿要追，所以才会有逐鹿中原的说法。但是累死野鹿的毕竟都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倒在了累死野鹿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