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楼听雨少年时

chendian123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8-02 12:51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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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个词客的传奇,是一个江南士子的传奇。太多的才子都是文坛得意,官场失意。就算你当了皇帝,也是宋徽宗、南唐后主的演绎。就算是有红袖相伴、风光旖旎,江南柔美,太湖清丽,也难挡心中的落寞。才子多了,何必蒋捷

希腊神话里有个美少年叫做Narcisuss。

他非常的妖美,以至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他,可是他都不屑。有一天他在水边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立刻就爱上了它。后来他就每天每天停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有一天,终于跳进了水中死去。

那里开出一朵花,名字叫做narcissus,水仙。虽说韶光如锦,她戴花,浅笑模样,早不复当初。数,芙蕖红泪多;仙欲上,鲤鱼去。所有的美好幻灭。我却依旧执着画笔。把你的容貌描绘。

只是风景此番,遇见蒋捷。却道从少年得志到两鬓苍苍,只不过一场城雨浥轻尘的时间。

汴京的城南,卉木萋萋。据说是宋度宗咸淳十年,你率意为文,便高中进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与那些年年岁岁苦苦挣扎于科场的举子们相比,你的荣耀来得太过容易。你的文采风流,在一群江南书生之中,亦可谓尤其耀眼,拔乎其萃。就在江南的烟雨中,流光溢彩,炫人心旌。故而你袭一件宛如轻风吹动垂柳般翩飞的宽松轻盈绿衣独步上登石桥。

然而,那一场雨,已经在你生命的天空里漫天落下。雨声缠乱,忘记了岁月流年,忘记了空间地点,也忘记了你每一次悲欢离合时的心绪。处眼前伸手便可触及的一棵险立斜卧的绿芭蕉好像听到了你的心事,经由微风恣意,居然萌发两叶淡绿在枝头上慌闹。远处隔江客舟里的琵琶声停语欲迟。风雨漫浸你的重衣,而你却说浪费了这满城暮光风絮垂落,将你覆住其间。欲罢不能。你在南城的屋檐下顾盼,我在画舫的北楼里萦念。

你城池里繁华,谈笑风生。水榭外看你笑靥依旧,才顿时发现你我间隔曲院折廊。童娈嗤笑相逐。就那样,在你灯火通明的窗外,在你久未有人踏访的石阶上,点点滴滴,响到东方既白,日上桑榆。

浮生的悲欢荣辱都在密集的雨声中渐次走来,如一袭厚重的绿蓑衣,沾衣欲湿杏花,裹在你削瘦的诗肩之上,江南的小船,亦无法承载这一份沉重和悲凉,在漫天的风雨萧萧里,载沉载浮。箜篌弦断已无音,黑白剪影殇泯灭。遥遥相望遇无期, 琵琶断弦乱心唱。朱颜改良辰,泛黄宣纸画素颜。

印照頮面。敛衽旁微醺的鳞次光点里明灭着的,是你用匿影堆砌的温存互迭里摆渡的舣舟酣眠。试问你游离的空轸里寂真了的金戈铁马催人老,背道冗睡的奚言悲欢。回到哪里。

你其实只是历史的一个偶然,纵然你诗词歌赋诸体皆备,你亦无力独撑门户。在南宋那些词家巨擘中,你虽已与周密、张炎、王沂孙等人并驾齐驱,号为南宋四大家。而实际上,你只是一个寂寞的歌者,在江南的烟雨之中,淡淡地唱着属于自己的亲情乡思,寂寞伤感天问。“小巧楼台眼界宽,朝卷帘看,暮卷帘看,故乡一望一心酸。”那些圆润光洁的朱漆栏干,在微微的春寒中,记住了你徘徊无绪的徬徨。“拍遍栏干,敲遍栏干”,而挥之不去的,永远是你飘泊异乡时的缱绻和苍凉。同样是拍遍拦干望江,你的声音很文弱,也很黯然,无法与稼轩的豪爽俊朗相提并论。和辛幼安的慷慨激昂、壮志难酬不同,你的字里行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悲伤和孤寂。

即使江南乌篷如梦,也无法替代故乡那晦涩的老屋。无论在船上,还是在鞍上,你的生命总走不出那一场来势汹汹的雨,走不出温柔遍地的江南水乡。吴江垂虹桥畔,仍堆砌着你留下来的千年惆怅,你的浅斟低唱仍在河边的浓浓的柳荫里发酵。两岸的朱楼鳞次栉比,那片别出心裁的绣帘在柔软的风中招展如旗,是谁惹起了你平生的心事?哀怨的笙箫低低地响起,在欸乃的桨声里越发不忍卒听。“何时归家洗客袍?”身上浅蓝色的布衣,是你妻子临行前亲手披上的。在连年的跋涉里,染上了多少风尘仆仆的颜色。那几声故作平静的叮咛,是否还牢牢地别在胸襟?风雨又潇潇,你的心事如起伏的小舟,在江南的风雨里艰难穿行。

失意落寞是你生命中注定的主题。因为你既不能迎合时人于当时,博取一官半职。更无法向新朝强颜作笑,媚颜事人。耳濡目染的传世家风,扎根于内心深处的“忠君”思想,使你不得不遁迹于江湖之外,你必须将自己定位为南宋遗老,让自己再次游离于社会的主流之外,静静地承担着无边的落寞和困顿。昔日的知交相继步入元人治下的权贵之列,那一封封厚厚薄薄的信笺充斥了对你的揄扬和荐引,但你已经别无选择。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朝代里,你所扮演的角色已经定型:尴尬而沉默。

三万六千倾的太湖烟波浩渺,承载了多少诗人墨客的豪情壮志,或者旖旎风流?太湖三圣的传说太远,范蠡的小船悠悠荡荡,载着属于他和西施的传奇驶向了辽远的历史深处。这些美好而奇妙的故事背后有多少真实的支撑,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在南宋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倾覆之后,你最后的希望也已然付诸东流。既然无法为这片残破的土地做点什么,退隐江湖,也不失为值得同情的选择。

然而,江湖多坎坷波澜,江湖之路岂是平坦而宽敞的?在又一次淡淡的小饮之后,收拾行装,准备开始又一次漂泊。无意之中,你摸到了 那管久未濡墨的旧笔。你微睁着酕醄醉眼,轻声低问邻座老翁:“府上有抄写《牛经》之类的事情要做吗?”老者似乎无法理解你的突然发问,连摇双手,一言不发,便匆匆离去。“醉探枵囊毛锥在”,曾经写下了锦绣文章的彩笔仍在囊中,只是时事不堪,何时方有出头之日?读到这里,我无法不想起几句词,依然还是稼轩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平戎保国也罢,良策安民也罢,在文章不值一钱买的岁月里,它的存在,于你,于历史,似乎都只是一个嘲讽,一个笑话。

细细的雨点又一次飘洒在你寂寞的天空,而且,只是你此时的天地已退守为一方破旧的古寺。那漫天的雨化成霜,化成雪,化成你无边的愁思和斑白的两鬓。你终于褪尽残留的贵胄气息,在江南淡淡的烟雨中,走进了历史,走进那一声深深的喟叹。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亦蒋捷。蒋捷亦我。在歌楼听雨的同时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流年岁月,你用雨声恩宠所有溯源。凫水难返,我用朱砂泪奠祭回忆。断桥两旁,你我隔两岸各自为安。

繁华浮伤终究过。伊人一笑诉离别。风吹承诺亦空白,少年泪祭半世殇。花满楼坠红颜亦清冷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