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乘凉
桥上乘凉,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是一幅人生的画卷,那里铺展着一场温馨甜蜜的好戏,戏里人生百态,和谐惬意。文章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乘凉的热闹景象,让人心情愉悦,仿佛身临其中。
晴朗的夏夜,在桥上乘凉,曾经是水乡夜晚一道热闹而又静谧的风景。
暑天的午后,大人们临下田干活之前,总会叮嘱家里的孩子:“阿宝啊,下晚别忘了到桥上放张席子,晚上要乘凉呢。”
下晚就是傍晚的意思。其实,真是到了下晚再去放席子,那桥面上已没地方可放了。约摸在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张家黑不溜秋的阿宝伙、李家穿着短裤花褂的兰丫头们便会你夹一张席子我抱一条凉毡急冲冲地去桥上抢占地方了。不一会,那些席子、凉毡便一张连着一张地布满了桥面的两边。
村子中心的这条河有七八十米宽,一条由三块水泥板拼成约四米宽的立柱桥横跨其上,将河南河北两边的人家连在了一起。那时,农村里还没有接上电,在闷热的暑天,晚上去桥上乘凉几乎是全村男女老少最惬意的事了。
暑天的气温特别高,即使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水泥桥面上仍然是热烘烘的,甚至有点儿烫脚。于是,大人们在收工后便会从河里拎上几亮子水将桥面冲一冲,降降温,然后再将席子或凉毡铺上去。
晚饭过后,天已渐黑。此时,不需要任何人的召集,村里的大人、小孩便会从庄东庄西、村南村北陆续往桥上聚集。去乘凉的男人,几乎都是光着膀子,拖着搭鞋,穿着宽松的短裤,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一边往桥上慢走,一边用扇子轻拍前胸后背;去乘凉的女人,有的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子,有的身后则跟着一两个光屁股的“细猴子”(八、九岁的小孩)……到了桥上,下午用席子、凉毡占到地方的那家人,便心安理得地躺在了上面;没有占到地方的,则在桥面人群的空隙处慢慢移步,寻找着位置。望见哪张席子的一角空着,便说:“借个地方坐下子。”无需主人同意,便自顾自地坐下了。那家人恐来人地方小不够坐,便会自动挪紧身子,或者干脆坐起来腾出更大的空间让来人坐下……
不一会,桥面上已经坐满了人。于是,长长的桥面上,人声嚷嚷,蒲扇声声。
夜幕降临,凉风习习,这桥面上的蚊子也是出奇的少。此时,朦胧月光下,在桥上乘凉,就如同一部好戏又开场了。
戏的序幕似乎先是由女人或者孩子上演的。这边,几个靠在一起的妇女全然忘了白天下田的劳累,兴致正浓地谈论着张家媳妇李家女。有时,她们忽然很神秘,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有时,又突然爆出一串欢快爽朗的笑声,惹得别处的男人好奇地往这边看。奶水的女人将怀里的孩子喂饱后,便与孩子面对面地玩起了游戏:她的双手拉着孩子的双手,然后母子的双手同时左右摇荡。母亲一边摇一边说着童谣:“千宝郎,万宝郎,送我家宝宝上学堂。学堂门不开,等着先生来……”那牙牙学语的孩子虽不懂妈妈说的什么,但他感受着妈妈的动作与声音,也奶声奶气“噢、噢”地应个不停……另一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哥哥正坐在凉毡上教五六岁的小弟弟的“智力反应”游戏:哥哥的双手抓着弟弟的左手,弟弟的右手按在自己的鼻子上。哥哥一拍手一声叫:“眼睛!”而一时来不及反应过来的弟弟右手却在瞬间摸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周围的人便是一阵哄笑……
女人和孩子的“节目”玩腻了,接着便是大男人们的声音了。男人们最常见的“节目”就是说书讲故事。但所讲的故事每晚是不一样的,否则就不会有人听。一队的春生伯会识字,记性好,所以他常常给乘凉的人讲《薛刚反唐》,讲《薛仁贵征东》,讲《穆桂英挂帅》……;二队的王四虎因为曾偷偷去过浙江、福建做过生意,所以他常常讲浙江的女人如何如何标致,讲福建的山水又如何如何好玩……庄上的“老功臣”张大国曾参加过黄桥决战,据他说后来还跟在陈毅后面当过警卫员,所以他说起打仗的故事来总是乐此不疲……当然,乘凉的人当中有好多人可能最喜欢听“张油嘴”说的故事了,因为“张油嘴”说的故事尽是男女之间偷情做爱的荤段子。这“张油嘴”似乎是天生说故事的料,男女之间的事情从他的嘴里一出来,有板有眼,有滋有味,让人听了还想听。你听,又有人建议他了:“张油嘴子啊,你来一个唦!”“张油嘴”也不推托,待众人静下来后便说开了:“话说有一个嫌气刮刮的剃头匠,有一天他忽然打起了隔壁的新娘子的心思。这天晚上,他见新娘子的男人不在家,就悄悄翻过人家院墙,摸进了新娘子的屋里……”“张油嘴”停了下来,周围的人也屏住了气,等他往下说。“张油嘴”倒不急不躁,低下头来,“刺溜”一声,啜了一口随身带来的茶水。半晌,他仍然沉默不语。有人等不及了,催他:“你快说唦,卖什么关子啊?”想不到“张油嘴”答道:“还说什么呢?那天新娘子正好不在家,回门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远处的“快嘴三娘”忍不住骂了一句“张油嘴”:“你个坏虫,在捉弄我们啊!”……
桥面很长,这头有人讲故事,那儿还有人吹笛子、拉二胡。吹笛子的是河南边的王山喜,拉二胡的是五队的李大牛。相比较而言,乘凉的大人们更喜欢听李大牛拉的二胡曲,尤其喜欢听他拉的《二泉映月》。乡下人不知道阿炳是谁,不知道如何欣赏《二泉映月》,但他们从李大牛拉出的哭腔似的二胡声中,让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拉疼了,生活的沉重和愁苦瞬间就像洪水一样地扑了过来……一时,桥的那一头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只听着李大牛低头拉弦……
躺在桥面上乘凉,每个人仰望的都是满天的星斗和深邃的银河。于是,妈妈会给身边的女儿讲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爸爸会对儿子指认北斗星的方向;星空中要是有一颗拖着长尾巴的彗星一闪而过,年长的便会窃窃私语:“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人要倒霉了。”要是有一架闪着彩光的飞机飞过,全桥上的人都会伸出手臂指向夜空,兴奋地惊呼:“啊,飞机,好大的飞机!”
夜已渐深,银月高挂天空,桥上明显寂静下来。桥下,荧火点点,波光粼粼。河水轻叩着桥桩,偶尔,还会传来白条鱼追逐拍浪的声音。
此时,乘凉的一部分人已经回家。没有离去的,此时也已进入了梦乡。一块桥面只有四米宽,桥面上没有栏杆,可乘凉的人依然睡得很香。喂奶的女人用自己的臂膀将孩子拥裹在怀里,孩子稍微一动,也会触动母性灵敏的神经;张家的小二子也许白天玩累了,熟睡中的他,竟将自己的一条腿搁在了也在熟睡中的邻家丫头小英子的腿上了;偶尔也有个把“细猴子”在熟睡翻身中从桥面“扑通”一声滚落到河里,不必担心,惊醒后的他,会很快从河里沿着水码头爬上来,然后上桥再睡,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只有光棍汉扣喜伙在桥面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手轻脚地从桥南边爬到桥北边,然后用脚轻碰了一下也在“睡觉”的“嫩寡妇”孙阿子。很快,孙阿子起身了,夹着凉席回家了,扣喜伙则悄悄跟在了后头……
原来,扣喜伙和孙阿子早已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