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如雪

多年前，不知在什么地方看到这样几个字，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看了之后，总觉得有些不解，落花怎么会如雪呢？还没细细的往下想，就过去了许多年。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对这句话有了比较深层的理解。

去年的深秋，我到贵阳火车站接一个从广州来的友人，由于火车晚点，我便在出站口的一个阶梯上铺了一张纸，买了一份晚报坐在那里消遣。读着读着，总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头上，因为很轻，也没太在意，但那东西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用手捋了捋头发，才发现是一些不知名的细碎的花从我旁边的一棵树上不断飘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仰头一看，原来这棵树上长满了一簇簇白色的细密小花，这些花朵就这样慢慢的飘落着。乍看之下，宛如从天空飘落的白雪朵，悠悠然不紧不慢的往树下飘落着，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幽香。一会功夫，阶梯上，花台上，以及坐在树下的人的头上衣服都落满了。不一会，环卫工人拉来手推车，将这些碎花扫起，倾倒进垃圾箱里拉走。但是不久，地上又薄薄的铺了一层……。这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句话所表达的意境了。细细一看，那些落了花的枝头已经突起了一些米粒大的果实。

友人此次回来，是要回到他的乡下老家，看望他重病的父亲。由于和他是童年的玩伴，又是一起读书出来工作的交情颇深的朋友。他的父亲年届九十，这次生病怕是难有回天之力了，因此我须同他一起回老家看望他父亲且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我们租了一辆车，经过大约五个小时奔跑，便赶回了黔西南老家。他的父亲因为是肺癌晚期，在医院治疗了三个月，但由于老人年事已高，身体机能几乎衰竭，老人深知此病已无治疗的意义，何必拖累亲人？便执意要回家；五天前，家人就将老人带回家中。前两天老人似乎觉得属于他的时日已经不多，家人便打电话催他回家，说老人要看他才可瞑目。我们赶到他家时，老人几乎不能说话。当老人看到他的儿子回到身边，他的病容焕发出少许光彩，双目竟格外的明亮起来。朋友紧紧拽住他父亲枯瘦如柴的温度将退的双手，呼喊着，倾诉着。虽然明知生命之火的熄灭是不可磨灭的自然规律，但看着自己的亲人即将永久逝去，朋友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老人的嘴唇在不断翕动着，竭尽全力的断断续续的表达着什么。朋友将脸贴在老人的嘴上，含着泪使劲的点着头。朋友感觉到老人说话声音渐渐的微弱，气息也在消失，紧紧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在他和家人的一片哭喊声中，老人就这样静静的离去了。老人的嘴角边却定格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微笑。这时候，我分明看见，老人变成了一朵悠然飘零的白雪朵般的小花……

帮助朋友料理完丧事，我顺便回到父母身边，想好好的陪陪已经七十多岁的双亲。因为在省城工作，每年几乎只有年关才可回家一次，平常难得呆在父母身边。回到家里，总要倾听一番亲人的唠叨。而这次父亲竟向我提出准备买棺木的事，使我心里陡然一紧。我虽知道这是迟早一天都将成为无法回避的客观事实，但我心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这鲜活的的生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而我的心里却已经升起一些伤感。由于我心里对这件事情十分的抵触，就批评起父亲来，他笑着说，寨子里的老人哪个不准备呢，你不会不管我和你妈吧？我说，我怎么会不管，我是不许你们把这事常挂在嘴上罢了。父亲就面带微笑的不再说话了。……

一位诗人在写落花时这样感叹：“年复一年，它们盛开、凋谢/年复一年，它们不能把我／带出黑暗”，这未免过于悲观了，终究比不上“落花如雪”这样将生命的终结表达得那样客观而且从容，甚至有几分凄切的美。完全印证了死亡就是入土为安的道理。

201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