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吃“耳环”

那天是冬至，按风俗要吃羊肉的。妻子他们几姊妹要聚一聚，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四妹的孩子——都冰雁也跟着来了。这小家伙只有三岁，爱唱爱跳的，就像那小猫小狗，没一刻的功夫停止。你看她一会被逗着唱幼儿园的歌，一会儿被逗着跳“两只兔子跑得快”的舞，你让她表演什么，她就表演。如果在给她几个巴巴掌，她更卖力了。没人逗了，她一个人玩。这还了得，她爬上了那花台，那花台离栏杆只有一尺把高，她要翻到楼下去，还了得？四妹冲过去，一把把她抓过来，小屁股上就是两巴掌，她倒没事，反而抬头望着四妹，嘿嘿地笑着跑开了。来的还有邻居的侄女，三岁的小惠。这家伙是在农村成长的，很怯生，抱着她二娘的腿就不放。

饭做好了，一盆羊肉汤放在中间，还有两盆鸡翅，一碗泡鸡爪，有凉拌猪耳朵。几盆绿色蔬菜。两个小家伙，自然呆在他们亲近的人中间。大人们偶尔给他们挑选一下菜。其余的时间，就是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说笑。

“我要吃这个！”小惠突然喊起来，她看着桌上的菜，右手伸得直直的，用拇指和食指比着一个大大的“∨”（钩），嘴里喊着：“我要吃这个！我要吃这个！”大家看着，她要吃什么呀？她比划的是什么东西？她二娘挑选了一个猪耳朵，往小惠碗里放，这猪耳朵和比划的姿势有点像。小惠叫着：“不要！不要！我要这个！我要这个！”这家伙叫着，在二娘面前举着手，“是这个，是这个！”这家伙，没有了饭前的文静。四妹又挑了一块有点像的泡鸡爪给她，她摇着头说：“我要这个！我要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呀！她二娘挑选了一块鸡翅，拿到小惠面前，她接过就啃。我的妈呀，她原来要吃的是鸡翅！大家一人夹块鸡翅来看，你别说，这鸡翅的形状和这小惠比划的姿势太像了。这简直是天才的表达！

兴奋过后，大家继续吃着，说着。我把筷子放进羊肉汤盆里，夹着一根像线一样的肠丝，把一圈薄薄的羊肠提出汤盆，正要往我碗里放。都冰雁突然喊起来：“我要吃耳环！”什么？耳环能吃吗？大家都愣住了！四妹醒悟得快，说：“她要吃你捻着的羊肠子。”大家一看，我的妈呀！我夹在筷子上的这东西太像吊在女人耳朵上的耳环了！大家哈哈笑着。我把这“耳环”放到都冰雁碗里，她低头吃着，根本就不管大人们的笑。我何止是笑，简直是震惊！这简直是语言的伟大发明！

我今天见识了两个伟大的天才语言家。我看的文字不少，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这两个家伙今天的说法这么生动。这说法是多么地准确，多么地形象，多么地感人。我们成人世界里，谁有能力用这么形象的姿势和语言来形容他们要吃的东西？没有。我们对这些东西都知道，根本没有一点的思维想着要去形容它们，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贪图物质享受去了。

一切的伟大发明都是来自于“无知”。小惠叫不出“鸡翅”，才有了那生动的比划；都冰雁不知道那是羊肠子，所以要吃“耳环”。大胆新奇的想象还来源于他们的童真和“我行我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怎么说，哪管大人们去说笑。如果是我们的成人比划出这个动作，说出要吃“耳环”，肯定要被说成是疯子。对她们则很宽容，觉得是小孩，就是犯错也可原谅，对这种语言更不会去责怪了。

人生来就是天才，生来就是发明家。要长久地保持这天才和发明家的本色，看来啊，要勇于到自己未知的领域去探寻，千万别缩在自己熟悉的东西里面。还有啊，不要怕别人笑话你，很多艺术家不是被称着“疯子”吗？他们成为艺术家，就是因为他们从来就不理睬这“疯子”的头衔。我们的社会应该给伟大的想象一个宽松的环境，千万不要用自己的“科学”来扼杀了天才的思维。

小惠和都冰雁都读小学三年级了。我们说着她们的这些故事时，她们都要脸红，不好意思。我看着她们的羞涩，就是一阵恐惧，在我们重复她们故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扼杀着她们的天才了。她们再也没有说出过那次那么生动的语言了。我在文中记下她们曾经的故事，希望她们将来看到的时候能有所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