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克敬娃
在母亲心里,无论生多少个孩子都是一样疼的。可能因为失去的孩子是心上的伤痛,所以一直难以忘记。做儿女的,对于母亲应该多体谅的吧!毕竟母亲一辈子不易。叙事清晰,情感真挚,欣赏了!
据母亲说,我是有一个大哥的。母亲叫他克敬娃。在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常提起我们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克敬娃。母亲说:“克敬娃就是怪,他老是叫我姐姐、姐姐的。”我们就禁不住问:“这是为什么啊?”母亲就说:“这我哪知道?克敬娃老是改不了口。教他多少遍,他总是笑啊笑啊。”
这是在母亲脾气好的时候,我们才敢问她。通常我们是不敢和她说话的。母亲的脾气一直很暴躁,在她的面前,我和三个姐姐就成了误撞到猫四只小老鼠,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只要听到母亲的脚步声,我的心都会扑通普通跳个不停。谁知道哪个地方会惹得母亲不高兴呢?母亲来了,我们高声谈笑的声音立刻会放低,或者干脆沉默,正在兴头上的游戏也立刻停下来。可是,这样仍然避免不了让母亲生气的。因为母亲觉得这是对她生分了。她会出奇的暴怒:“你们现在还吃我的、穿我的,就敢这样对我?你们说说看,我哪点对不起你们?你们就把我看得像一个外人。”说到伤心处,母亲便会念叨克敬娃的故事。
在母亲的眼里,克敬娃是个懂事的孩子。“那时没得吃的,我们只能喝稀粥加点野菜。说是稀粥,稀汤寡水,能照见人的影儿。喝下一碗,肚子是鼓了,可是不经饿。做事哪会有劲?我那克敬娃就是乖,他总是把他碗里的米粒儿往我碗里拨,说‘姐姐吃姐姐吃,克敬娃肚子小,吃不了那么多。’就是你们父对我,也抵不上克敬娃。”说着,眼泪便会用上母亲的眼眶。我那时还小,哪见过母亲哭过?见到母亲的眼泪,我也跟着哭了,三个姐姐也都哭了。
“克敬娃哪都好,就是爱犯病。每次犯病,都让人揪心。好好的一个人,有说有笑的,眨眼功夫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求过医,拜过菩萨,都不见好。
“那么小的家伙,不管好苦的药,吞下去连眉头都不会皱的,打针都不会哭的。还晓得安慰我:‘姐姐别伤心,我一点都不疼。我的病好了,姐姐就不会哭了。’听他那么一说,我的心啦,就像有人拿针扎一样,眼泪就刷刷直往下落。克敬娃还用她的小手擦我的眼睛。”
母亲谈到克敬娃,眼神总是柔柔的,跟她平时判若两人。她时常对我们大声责骂。母亲一边骂我们,一边跳动着。母亲的骂声十分尖利,听了就感觉有人拿一把尖锐的刀挖你的心一样,很恐怖也很难受。在母亲的心中,我们不是她的儿女,简直是老天爷派下来责罚她的。
那时,我们对母亲有太多的恐惧与太多的抱怨,只是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表露。大姐偷偷对我们说:“我看他就是克敬娃的娘,我们都是她抱养的。”母亲似乎特别恨大姐。早年,大姐说了个娃娃亲,亲事是同村的。男家的母亲和我们母亲是极好的姐妹,他的父亲是吃公家饭的,在公社里当干部,在公社改制为乡镇时被提拔当了镇长。母亲那阵子特别关注大姐的学业。她老是说:“你要不读出去,怎么配得上人家?一个农村娃,就是读出去才有出路。”那时,大姐人大胆量也大了,敢跟母亲顶嘴:“配不上就配不上嘛,大不了不嫁人。”气的母亲就抄起竹条,没命地抽打着大姐。大姐左躲右闪,哭喊声犹如杀猪般。大姐说:“我没有妈妈,我的妈妈早死了。”母亲虽然不知道大姐的这些话,但她能察觉到大姐对她的敌意。她说我们几个都是大姐带坏的。“要是克敬娃还在的话,你们这些良心被狗啃了的家伙,我一个都不要。”母亲的这些绝情的话让我们越发觉得母亲陌生。
也许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吧,母亲对我总是手下留情。可是,有一天那竹条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总算明白了大姐为啥像杀猪似的嚎叫了。因为那声音也从我嘴里发出来了。竹条落在身上,生疼生疼的,比火烧比针扎都难受。那时就算是死我也愿意的,只要能免除竹条的责罚带给我的苦痛。就在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际,在厂子里上班的大姐回来了。她见状就立刻冲上去夺下母亲手中的竹条。愤怒的语言从大姐嘴里射向母亲:“你是人吗?我们都挨你打也就罢了,小弟多大,你对他到底有多大的仇?你跟我们到底有多深的恨?你说啊。”姐姐说着,看着我满身纵横交错的红印痕,抱着我哇的一声哭了。我也扎到大姐的怀里大哭起来。二姐三姐也都哭起来。母亲也跟着哭了。
我们跟母亲的的距离越发远了,这让母亲很伤心。母亲说:“你们咋这样对我?我巴心巴肝的养你们,倒养出一群仇人来了。”很多年后,她提起大姐对她说的那段话,仍觉得大姐不凭良心:“你大姐说我跟你们有仇有恨的。你们给评评理。当初我叫她好好念书,她跟我寻死觅活的一阵好闹。她以为我让她读出去是好沾她的光啊?人家父亲都成了镇长,你还在农村,人家凭啥跟你结亲嘛?她当初不听我的,执意不读书了,还不是我耻着脸求我那妹子,把她安到厂子里。就是不希望她找一个种田的,守一辈子穷。我那妹子嫁了个镇长,也就不用像我似的在太阳底下烤了。我真的恨她,干嘛跟她操那份心。”
不过,母亲的心似乎白操了,大姐的那个娃娃亲嫌大姐是农村户口,还是退了亲。大姐躲到房里哭,母亲在门外骂大姐没出息。二姐三姐就在背地里骂母亲没心没肺。
克敬娃最乖巧,克敬娃最有良心,克敬娃如果长大,肯定比我们有出息。由于克敬娃,我们在母亲心中一无是处。大姐说:“我恨死了克敬娃。”可是,我不恨克敬娃,我倒是很想念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哥。如果克敬娃还活着,母亲就不会这么暴躁了。
“那时苦啊,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男男女女都要上工地,有时到外地修水利啥的,得好几个月才能见到我的克敬娃。我的心里老不踏实,做梦都梦见克敬娃喊我姐姐。我记挂着克敬娃。
“做完工回到家,克敬娃对我笑,直往我怀里钻,嘴里在说啊:‘姐姐抱姐姐抱。’我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抱着我的克敬娃,眼泪就扑扑下落。”母亲边说边笑,“那时我咋那么爱哭?”有时,母亲讲着克敬娃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一句让我们莫名其妙的话:“我昨天看到克敬娃了。”这句话让我们很恐怖。说这话时,我们都大了,大姐也出嫁了。我们对母亲虽仍有拘谨,但毕竟能跟母亲说笑了。我们懂得母亲这一生其实不容易她的脾气暴躁是有原因的。我们也都能体谅。
母亲很小时候失去了父亲,家境自然很贫困,十六岁嫁给父亲。父亲偏又老实,难免被人欺,所以母亲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毕竟是女人,承受力终究有限,生活中压力过大,对我们就难免苛刻一些。
如今生活好些了,母亲却老了,变得沉默了。克敬娃的故事很少提了。我时常见到母亲在树荫底下,一个人坐着,眼睛里露出落寞的光。母亲在想啥呢,他是否会想起克敬娃呢?
舅舅给我讲到过克敬娃,说:“克敬娃的命不好,生在困难时期,身体也不好,又没吃的,怎么活得下来嘛?你妈妈为了克敬娃,不知跟工作组,跟干部吵了多少次架。克敬娃走的那一年,你父那时是社里干部,一些人趁机要整你父,如果克敬娃不死的话,说不定你妈妈都会跟着挨整。”
舅舅还告诉我:“你娘原来的性格不是这样子的,克敬娃一走,把你娘的半条命也带走了。”
母亲一直没对我们讲克敬娃是咋死的,我们一直也没敢问。有一天,看着日益沉默的母亲,我忍不住了,终于问了:“能不能再讲讲大哥的事?”我的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母亲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好像忘了她的克敬娃。我提醒她:“就是克敬娃,我想知道他是咋死的?”
“咋死的?”母亲有点想不起来了,毕竟是那么远了。“嗨,你这孩子,没事提他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我大哥嘛。我记得的,他一直叫你姐的,是吗?”
母亲又笑了:“是的是的,他的确一直这么叫的,再怎么纠正,他硬是改不过来。”母亲脸上又显出了难得的光彩,眼里流露出柔柔的温情。“他走的时候,也很乖,突然就晕过去了。那时我还在田间,听到信立刻往家中赶。队长怎么在后面叫我,我都不理,那是要扣工分的。而且,你父是大队长,那职位队长惦记着,要整你的父呢。这些,我都顾不上的。回到家,克敬娃躺在凉席上,那张脸就跟白纸一样,煞白煞白。眼睛紧闭着。你姥姥只晓得哭。你父胆小,这时都不知道回家。我就抱着克敬娃上医院,走到半路,我的克敬娃醒了,他对我说:‘娘,我不要上医院,我要回家。’你说我哪能听他的?还是抱着她往医院赶。赶到医院,才发现他早走了。那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母亲说着又笑了,“克敬娃一直叫我姐姐,可是走的那一天,才晓得叫我娘。”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笑。他觉得克敬娃叫她娘是件好笑的事情。她笑得好厉害,以致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篇文写到这里本来就结束了,写完后觉得不满意。总好像缺了啥。看了朋友山谷幽兰的留言,觉得受到启发,又修改了一遍。我担心修改此文会失掉山谷幽兰的留言,就把它复制于此:
兄弟姐妹们在一起常常议论父母亲的所谓偏心,不是最偏老大就是最疼老小的多,一般那些中间段的在不懂事的年龄里总是有些忿忿之情的!其实,每个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在父母心中就象五指头其实是一样的重要一样的心疼的。之所以很多人会有这样的感觉,做了母亲的人都会明白,母亲生第一个孩子是最为艰辛和勇敢的,那份刻骨铭心地疼痛恐惧感自豪感是以后生所有孩子的铺垫。所以,对长子就算真的偏爱,那也是对自己做母亲过程中最深记忆的留念!而疼爱最小的原因大多可能是母亲从此后不再生育,对新生命的终结点的这个也有更多的期许罢了!!!!育,对新生命的终结点的这个也有更多的期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