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落

丁香雨的季节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7-24 15:54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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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昙花一现芳华,虽短暂,倒也尽情绽放;苍茫人生,生命亦如昙花般绚丽,瞬间会悄悄旋落,倒也潇洒。把握人生最美的时刻,瞬间的美丽展示生命的辉煌。精美文字,自然而恬淡,欣赏,夏安!

记忆中昙花的花期,大抵就在这两个月吧。细细算来,竟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昙花了,但是那时花开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仿若时光从来不曾远去,而我,依然是当初那个不经事的少年。

那时的母亲,或因工作不太忙,也从来不用操心我们的学习,闲暇之时,便喜伺弄一些花花草草。于是,小小的阳台上,总是挤挤挨挨着大小不一的土陶花盆。其实母亲栽种的都是一些命贱易活的花,以兰草居多,还有文竹啊,月季啊,令箭之类的,还有一盆,就是昙花。

能够清晰地记得昙花是在夏季开放,那是因为一提起昙花,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外婆月白色的雪纺短袖上衣,坠感极强的黑色棉绸长裤。虽然搁置在木凳上的老式风扇不停地“哐啷哐啷”,在墙壁上投下扇页旋转的影,但是,却没有带来几丝痛快的凉意,所以外婆手中总是不停地摇着一柄圆圆的蒲扇,白色的衣摆,亦随着蒲扇的轻摇如波浪般起伏。这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夏季,只有暮霭四合后,浮于地表的燥热才稍稍收敛些许。

晚饭时,母亲说,今晚那盆昙花就要开花了。我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丢下碗筷就往阳台上跑。一看,果然,茂密耸立的叶片间,探出的几柄长长的茎,正举着几朵硕大的花蕾。此刻的它们,紧紧地合扰着白晰而修长的玉指,仿若正紧握着前世的秘密,抑或是今生不愿轻易示人的身世。羞涩,神秘。

那时虽是不懂昙花一现的成语,却是知道昙花只在夜静之时开放,且生命就那么三两个小时。紧跟着我来到阳台的,是外婆。外婆端来几张小板凳,我们就紧挨着坐在小凳上,守候一场花开的美丽。

时间轻缓地从身边游过,牛乳般的月光为昙花的娇羞淡淡地笼上一层神秘的轻纱。月光照在了外婆花白的发丝上,照在外婆轻摇的那柄为我驱赶蚊虫的蒲扇上,月光还照进了外婆絮絮叨叨讲述着的过往的岁月里,照进那些已走远的苦难,照进那些和老屋的门牌号一起,深深地镌刻在生命中的名字……间或,织着毛衣的母亲会插上几句,和外婆聊起老街坊,聊起老街坊那些有点久远的故事。而我,面对那些故事时,却是插不上话的,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等待外婆将故事讲完,就像等待这场昙花的开放和凋落。

月亮的光华慢慢地打开了昙花握紧的拳头。漠漠清辉下,昙花每个细枝末节的变化,都汩汩地流进我们的眼眸。一瓣,两瓣,三四瓣……终于,昙花绝世的容颜在月光下展露无遗。白净,素雅,不问红尘。它们昂扬着高贵的头颅,静默地开着。不悲,也不喜。月华浮动,暗香轻涌。其实昙花是否含香,我已是不记得了。但是,我却宁愿一厢情愿地说着它是有的,是的,那是一种淡然的,淑静的,高雅的,女人香。花开了,外婆也不再絮叨了,我们就这样屏息静气,与昙花一起,欣喜地分享着花好月圆。

现在想来,那时也算够残忍了。第二天清晨再去看昙花时,花瓣闭合,已是无精打彩地耷拉着脑袋。这,于昙花,该就叫凋零了吧?于是母亲顺着花蒂摘下,洗净后,给我们做了一碗昙花汤。吃进嘴里没甚味道,因了花的汁液,口感倒是滑溜的。

只是,当初一起看昙花开落的外婆,那个讲着许多往事的外婆,早在几年前,亦如一朵昙花般凋落。那些融入她骨髓的苦难,那些让她或落泪或欢欣的故事,亦跟随着外婆,一起深埋在了一方坟茔之中。外婆的一生啊,其实和一朵昙花,没有区别。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她兀自把自己开成了一朵花。如昙花般,她倔将地昂扬着不肯屈服命运的头颅,孤独地撑起了一个家。

而当初伺弄花草煮昙花汤的母亲,或许倦怠的生活已是消磨了那份闲情逸致,早已不种花了。倒是把我们,还有她的孙儿们,当成了她的花花草草打理。周末回家,看见那个在厨房中快乐挥铲的母亲,袅袅油烟笼罩着她一天天日渐佝偻的身影,我竟是眼眶一润。很想轻轻地走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抱住她,就像死死地拽住光阴的尾巴。但是,我又是多么清醒地知道呀,谁也留不住光阴的脚步,正如我自己,亦无法阻止眼角悄悄滋长的细纹。

苍茫宇宙中,人的生命啊,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场昙花的开落。

夏夜静寂,一任思绪沉浸于昙花的情结中。上网,搜索关于昙花的歌,就这样和那首《昙花痛》毫无悬念地邂逅了。一遍遍地听那个低沉悲郁的男声有点凄凄地唱着,唱着一段昙花般的恋情。原来,原来,这世间,比生命,比昙花的开落更为短暂的,竟是一个“情”字。走不进,也走不出,一任痛,在心底肆意铺陈,泛滥成灾。生性敏感脆弱的我,竟是无法自控地落了泪。或许,我也是一朵昙花吧。昙花是属于月光的,而我,亦如昙花般,只属于黑夜。白天的喧嚣和繁芜缺少开花的土壤,只有夜晚的寂静和清凉,才会让一颗心,与灵魂倾情低语。

其实想想,就算做一朵瞬开瞬落的昙花,亦无妨,虽是刹那的芳华,却也算彻彻底底地绽放。开过了,便是无怨,亦无悔。怕只怕,我开花的刹那,月光下的你,却不曾刚好打寂寞的窗前经过。抑或,当我花开花谢,终是零落成泥时,那声声“哒哒”的马蹄,依然只在遥远的江南,成就一首诗歌的构思。也罢,所有的这些,留待诗人去无尽遐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