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树桩的自述

我好怕，电锯在我身上飞舞，恐怖地截下我婀娜的身姿，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肢体不断地脱离我的身体。我绿色的肢体，美丽的肢体，一枝枝、一片片象飞花一样离开，脱离我的控制。

我从一株大树，一株根深叶茂的大树瞬间变成一截光秃秃的树桩，一株奇丑无比的树桩，一株没有华丽衣裳的树桩。我还是我吗？我没有衣裳，我没有四肢，电锯只给我留下一截干枯的身体，我感觉我快死了，我快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我害怕见到我的朋友，我害怕见到我的邻人，我害怕见到那些曾经见过我美丽的人们。

他们将我连根拨起，他们截断我曾经触角深远的根须，他们将我打磨得象棵光滑的萝卜，他们用一个棵粗壮的吊车将我吊上卡车，强行将我从故乡拉走。我无法预测我的命运，我惶恐地看着公路上一辆辆卡车川流不息地载着我的同胞，载着我的兄弟姐妹向着城市前进。

我眼巴巴地望着它们，泪水涟涟，它们同我一样，同样是泪流满面。他们听不到我的哭声，他们听不到我的悲鸣，他们只是将我们向城市运送……城市近了，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我仰卧在卡车上，我想立起身来看一看这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站起身来看一看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想知道他们把我从乡间运进城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会被他们当作木柴烧掉？无数的噩梦在心头颤动，无数的惊怕在心头颤抖。我害怕死亡，我害怕从此长眠在异乡的土地，我害怕我以这种丑陋的身体死亡在陌生的城市。

近了，近了，城市真正地落进我的眼眸。我看到横跨江河的雄伟大桥，我看到拨天而起的峻峭高楼，我看到如蚁涌动的车流……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惊奇的、新鲜的、热闹的，我渐渐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颤抖，忘记了离开故乡的无助。

那些大桥、那些高楼、那些花园，我看到早来的兄弟姐妹们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它们穿着浅绿的新衣，快乐地举目四望。我向它们问好，我问它们过得好吗？它们微笑，告诉我城市更适合我们的生长。我不相信，但它们指着身体说，你看，我们的待遇在乡下能享受到吗？真的，不由得我不信，它们的身体打着点滴，根须供着我们喜欢的养料。看来，我从大山来到城市，可不担心生疮害病，可不担心无人照料，可不担心阳光缺失。我看到我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占据着一大片土地，一个个舒服地闲庭信步。

我终于站直了身体，他们将我栽植在宽阔的广场，直径百米的范围属于我个人的领地，没有树同我争夺阳光，没有树同我争夺水源，他们还向我提供青春焕发的养料。

我长着雕榕般的身姿，我长着艺术般的身材，我的美丽吸着着一批批、一群群的人们聚集在我的身旁，他们兴高采烈同我合影，翩翩起舞为我歌唱。我长出了新肢，长出了新芽，长出了新的漂亮衣裳，我以魁梧的身体给他们遮阴挡阳。

我庆幸，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