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农子

农子十四岁就死了爹娘，又没有兄弟姐妹，就一个人无依无靠。平地里小偷小摸维持生计，起初村里人看他还小，也就没怎么说他，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农子也长大成人了，手脚还是不干净，村里人就容不下他了，经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农子看自己实在没法在村里呆了，索性卷起铺盖走人，在村后的山腰上盖了间土砖房，打打猎，种点水果，除了偶有上山打柴的人经过外，倒也落得个清净，逍遥和自在。

转眼间就过了二十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农子三十五岁那年，东江湖①开始蓄水，全村的人都移居到农子住的那个山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早忘记他的劣迹和不是，重新接纳了他。农子又成为了村里的一分子。只不过别人住的都是红砖小楼房，他却依然是那间土房，门前还长着草，屋里由于没打水泥，墙根处还可见零星的青苔。家里更没有什么家具，除了自制的木床，木桌和木椅。

村里在山上开荒成田，农子也分了一亩三分地。但农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悦，因为他的猎枪被上缴了。这可是他这二十年来的命根子啊！农子变得很少说话，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布满皱纹的脸就象屋前的那棵桃树皮一样。每当桃花开的时候，他就坐在桃树底下看花，看很久，经常是一整天，也不说话。村里人都说他想女人想疯了，患了桃花癫。他就说：笑话，我会想女人？难道我会找根绳子把自己捆住？自由多好！他说的这话好象很有哲理。桃花谢的时候，别人都忙着春耕下种，只有农子闲着，他说早稻米不好吃，没有粘性，不如不种，只种晚稻就可以了。跟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说话就是气死人。每逢天气晴朗的时候，他就会带上那条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老猎狗到田间溜达，摔交，翻筋斗。

农子喜欢抽烟，抽自己种的旱烟，抽得满嘴黄牙，门牙已经发黑，食指和中指被喇叭筒薰得通黄，合在一起就象是一截刚出锅的油条。有一年，农子患了咳嗽病，到赤脚医生那拿了不少药，吃了也不见好转。别人都说他是得了肺结核，不敢接近他，连偶尔说句话也要先把头扭开，生怕传染。农子很是气愤，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的咳嗽病是因为抽了太多的烟。一气之下三个月不抽烟，烟瘾来的时候就拿根棍子叼在嘴里。这烟戒了，咳嗽果然好了。戒了烟的农子变得精神多了，人也勤快了不少，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就连身上那件一辈子都没洗过的破棉袄也洗干净了，还在露出棉絮的破烂处缝了几针。只是戒了烟日子，农子总是觉得空空荡荡，手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为了打发这种无聊的日子，农子砍了根小竹竿，把缝衣针烧红了扳弯做成钩，一有空就跑到湖边钓鱼。这一钓，就钓过了春天夏季，秋风和冬雪。一年又一年，农子步入了老年。

老了的农子，干不了活。前些年，村里把农子送进了敬老院，可没去一个月就回来了。他说那里不愁吃不愁穿，就是不自由，所以就回来了。

重新回到家的农子，依旧喜欢到湖边钓鱼，没吃了，就到菜地里摘点菜。全村人的菜都是给他种的。村里人也不说他，现在生活富裕了，有时候还送点米送点肉什么的给他。都说农子这个人，这辈子怪可怜的，走过来不容易。

桃花开的时候，农子就把鱼竿撂在墙脚，一个人坐在桃树底下看花。从白天到黑夜，从花开到花谢。

①：东江湖，位于湖南资兴境内，１９８６年开始蓄水发电。